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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未寄出的画与梅雨季的褶皱

      梅雨季是在某一个闷热的午后,毫无预兆地降临的。

      空气不再是流动的,它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湿抹布,死死地捂住了整座城市的口鼻。我醒着,在十七岁的末尾,在这口被湿气浸透的、愈发沉重的棺椁里。窗缝里漏不进晓风了,只有一团团灰白色的、饱含水汽的雾,像变质的棉花糖,黏糊糊地糊在玻璃上。

      窗外那棵泡桐,最后几片残蕊也烂在了枝头,空气里浮着的不再是苦甜的香气,而是一种植物在湿热中缓慢腐烂的、带着甜腻腥气的味道。被单是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没有完全晾干。我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条搁浅在淤泥里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阻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里艰难地鼓动。

      宿管阿姨的扫地声变了调。塑料扫帚不再是蹭着水磨石地面,而是拖着一长串湿重的水声,像谁在水里用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烂棉絮,那声音闷得让人心慌。走廊里也没有了往日清脆的开门声和钥匙串的叮当响,只有“吱呀”一声,然后是拖鞋吧唧吧唧走在湿地板上的黏腻声。

      我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单的布料不再柔软,它变得沉重、滞涩,贴在我脸上,带着我自己的体温和汗液,发酵出一种类似阴沟里陈年苔藓的、又潮又腥的气味。这就是我的乌托邦,我的自留地,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正在缓慢下沉的、潮湿的蒸笼。

      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早读课的预备铃就会响。但在这梅雨季,那电铃的嗡嗡声似乎也被水汽泡发了,变得沉闷、失真,像隔着几层水幕传来的、模糊的耳鸣。生活委员不会再抱着早读读本啪嗒推门而入,因为门框受潮膨胀,开关门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她只会把门推开一条缝,把沾着粉笔灰的课本从缝里塞进来,像在进行某种秘密的、嫌恶的交易。

      班长点到我名字的时候,大概连顿一下都不会了。她只会隔着这床潮湿的被子,在花名册上轻轻划一道湿痕,像在给一具已经发潮的尸体盖检疫合格的戳。

      这样的戏码,在这梅雨季里,显得更加荒诞和可笑。

      我总爱躲在这里,躲在这团潮湿的绒里。我把厚重的棉被拉过头顶,把外面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所有嬉闹的笑骂、所有黑板上没写完的公式、所有公告栏里刺眼的排名,都严严实实地关在外面。但这不再是隔离,而是一种腌制。我像一块被盐渍的咸肉,被这床潮湿的被子紧紧包裹着,在这个名为“青春”的罐子里,慢慢发酵、软化、变质。

      我在这里睁着眼睛,不再数屋顶裂纹里的灰尘,因为灰尘也湿透了,黏在蛛网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我只能看着那些从被单缝隙漏进来的、浑浊的、灰蒙蒙的光。光里没有飞舞的尘埃,只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悬浮、凝结、滑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微型的雨。

      我在这里反反复复听随身听。但卡带机也受了潮,按键生涩,磁头转速不稳。陈绮贞的声音不再像浸在冰水里的棉线,而是像被水泡发了的旧录音带,软乎乎的,含混不清,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失真的尾音。“你~品~尝~了~夜~的~巴~黎~”,那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嘲笑。我按着快进键,想跳过那一句,齿轮却卡住了,发出刺耳的“滋啦——”一声,然后整首歌都变调了,像一把钝锯,锯在我的神经上。

      我在这里把藏了半年的情书拿出来再读一遍。信笺纸不再是挺括的米黄色,它吸饱了水汽,变得绵软、脆弱,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卷曲,像被水浸过的花瓣。我写满字的纸边上,那些浅紫色的薰衣草图案,已经被晕染开来,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难看的污渍。我写的时候改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此刻被水汽填满,像我十七岁心上一道道溃烂的皱纹。

      指尖蹭过已经发皱的纸边,那触感不再是像碰一碰那永远碰不到的衣角,而是像在触摸一块正在腐烂的树皮。我又想起了那个傍晚,那个在教学楼楼梯口错失的机会。如果那天,我攥着这封信,哪怕只是往前迈出那半步,结局会不会不同?

      不,不会不同的。

      梅雨季会腐蚀一切。它会让墨水洇开,让纸张发霉,让勇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氧化、生锈。就像我藏在书包最内层的这封信,它注定要在这个雨季里,烂在角落,和我的青春一起,变成一堆无人知晓的、模糊的纸浆。

      我曾以为这是我的乌托邦。现在我才明白,这是我的刑房。

      兵荒马乱的青春期里,我偷来的不是自留地,而是一间用来凌迟自己的密室。我在这里消化所有说不出口的溃败:考砸了的数学答题卡,红色的叉号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也在发霉;被风刮走落在情敌脚边的画稿,那天我追着跑,最后它正好落在了校草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了我画在角落的她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在记忆里原本是金红色的,像镀了一层碎金。可是在这梅雨季的潮气里,我再去回想,那笑容却变得湿漉漉、滑腻腻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盘踞在我的记忆里。

      那天,他冲我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画稿递还给我,指尖碰到我手心的时候,冰凉,黏腻,像一条死鱼的皮肤。我攥着那张画稿,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却又在梅雨的湿气里,瞬间冷却成了一块冰。

      我甚至能想起他当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是如何在这潮湿的空气里,一点点地,被霉味和泥土味吞噬的。

      我所有的溃败,都像这梅雨季一样,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声,只有无休止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潮湿。我把答题卡揉成一团,它不再干硬,而是软塌塌的,像一团用过的擦脸巾。我把它展开,再揉成一团,最后它只是变得更皱,更湿,上面的红色分数像溃烂的伤口,洇开在纸上,刺得我眼睛疼。

      而那封情书,我终于决定不再藏下去了。

      在这个梅雨季的午后,我把它从书包最内层掏出来。纸张已经软得不像话,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我看着那上面模糊的、被水汽晕开的字迹,看着那个被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名字。

      我下床,赤脚踩在冰冷、湿滑的地板上。我没有撑伞,直接推开了阳台的门。

      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能渗透进一切缝隙的牛毛细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我把那封信,用力地,抛向了空中。

      纸很轻,又很湿。它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像一只白蝴蝶飞走。它只是在空中无力地飘了一下,就被雨水打湿、压沉,像一只折翼的蛾,晃晃悠悠地,落进了楼下那个积满雨水的、浑浊的空调外机托盘里。

      “噗通”一声,很轻。

      那团米黄色的、写满心事的纸,在浑浊的积水里打了个转,墨迹迅速地向四周晕染开来,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枯萎的、黑色的花。然后,它慢慢下沉,被泥浆吞没,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我的头发、我的睡衣。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连埋葬,都需要找一个晴天。

      而我这口被湿气浸透的棺椁,恐怕永远也等不到天晴了。我只能躺回那团湿透的被子里,听着外面无休止的雨声,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和这床被子、这间屋子、这整个梅雨季,腐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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