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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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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琴键上的湿羽毛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不是那种爽快的、云收雨歇的停,而是像一台老旧的、得了哮喘的呼吸机,喘息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气管里一点残余的、湿漉漉的嘶鸣。我醒着,在这口被湿气浸透的、愈发沉重的棺椁里,听着雨声是如何一步一步退潮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烂泥和旧木头腐烂的气味。窗外的泡桐树,那最后几片在昨夜风雨中还苟延残喘的枯叶,此刻大概已经烂成了几摊深褐色的、毫无形状的泥。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触到的空气不再是冰凉的,而是那种滑腻的、仿佛涂了一层变质猪油般的湿。这湿气无孔不入,钻进我的毛孔,钻进我十七岁这具早已空洞的骨骼里,把我也泡成了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
我没有动。连翻身都没有。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阿灰”。在雨后的微光里,它不再像一只蜷缩的狗,而更像一块正在渗血的、发霉的肝脏。
走廊里传来了声音。不是宿管阿姨的扫帚声,也不是室友的笑骂。是一种更细微、更令人不安的声音。
是水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规律得如同钟表,从隔壁那间废弃的杂物室里传来。那里曾经是琴房,听说几年前有个学长在那里练琴,后来疯了,就再也没人敢进去。此刻,那间断续的水滴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架早已失声的钢琴上,一个琴键一个琴键地按着,弹奏着一首名为《腐烂》的练习曲。
嗒。
嗒。
每一声都精准地砸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湿透的针,正从颅骨往里钻。我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可被子也湿了,沉得像铅。我只能僵硬地躺着,任由那水滴声,像湿羽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濒临破碎的神经。
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早读课的预备铃就会响。但在这雨后的清晨,那电铃声恐怕也会带着一股霉味,像一块发了霉的馒头,被人硬塞进你的喉咙里。生活委员大概也不会再抱着早读读本进来了,那书本受潮后,页码会粘在一起,撕开时会发出一种类似皮肉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样的戏码,演到现在,连剧本都已经在潮湿里粉化了。
我总爱躲在这里。可今天,这团绒不再柔软,它变成了一张湿透的、巨大的蛛网。蜘蛛早已死在了网中央,而我,是那只被黏住、正在慢慢风干的飞蛾。我想动,可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蛛丝缠得更紧。我在这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裂纹里,不再有灰尘,而是长出了一簇簇白色的、肉眼可见的霉斑。它们像一群狂欢的、透明的寄生虫,在光柱里(如果今天有光的话)无声地分裂、繁殖,啃食着我头顶最后一点钙质。
我在这里反反复复听随身听。但磁带机受潮了,按下播放键,电机发出“咯吱咯吱”的空转声,像一只濒死老鼠的蹬腿。陈绮贞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浸在冰水里的棉线,而是像被一只湿手握住的、走调的小提琴,尖细地锯着我的耳膜。“你~品~尝~了~夜~的~巴~黎~”,那声音拖得极长,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还在抽搐的蜈蚣。
我在这里把藏了半年的画稿拿出来。不是那张被风吹走的,是另一张。画的是她的背影。但纸面已经受潮,炭笔的线条晕开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煤灰。她的背影不再清晰,而是模糊的、肿胀的,像溺水者在水中挣扎时,透过浑浊水面看到的一个幻影。我甚至能看见,画纸边缘已经生出了一圈细小的、白色的绒毛。
我攥着这张画稿,就像攥着一块正在融化的、脏兮兮的冰。我想起那个傍晚,我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手里攥着这封信(画稿)。她背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一步一步走下来。夕阳从走廊的窗子斜照进来,把她的发梢染成了金红色。可现在,记忆里的金色褪去了,只剩下灰败的霉斑。我攥着画稿的手心全是冷汗,那汗水不是热的,是冷的、粘的,像鼻涕虫爬过的痕迹。信笺纸被汗浸得发潮、发软,仿佛一用力就会捏碎成一滩纸浆。
那封信(画稿)就一直揣在我书包的最内层,跟着我挤公交,跟着我去画室画画,跟着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模考,从来没有送出去过。现在看来,也不需要送出去了。它自己会烂掉,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发霉的面包。
我曾以为这是我的乌托邦。是我在兵荒马乱的青春期里偷来的自留地。但现在我明白,这是一间高压锅。我被密封在这里,随着温度的升高,随着湿气的渗透,我正在从内部慢慢变质、腐败。
考砸了的数学答题卡,红色的叉号在潮湿里晕开,像化脓的伤口。被风刮走落在情敌脚边的画稿,那个校草弯腰捡起来,看到了我画在角落的她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那个笑容,在记忆里也不再是镀了一层碎金,而是像一块在阴沟里泡了很久的、油腻的抹布。
我甚至能想起那天他指尖的冰凉,那是一种属于死人的温度。他递还给我画稿时,指尖蹭过我的掌心,没有触电般的感觉,只有一种滑腻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像摸到一条刚从下水道捞起来的鱼。
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没敢迈出去的步子,都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这团潮湿的被子里,像埋在一口没有墓碑的棺椁里。而现在,这口棺椁正在渗水,正在把我也泡发、胀大,直到我像一个充满气体的、随时会爆炸的腐败气球。
隔壁的水滴声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更加死寂的、真空般的安静。这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胶水。
我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
身体像是散了架,骨骼之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赤脚踩在冰凉、滑腻的地板上,一步一滑地走向阳台。
阳台门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一推,门框上的腐木屑簌簌地往下掉。我没有撑伞,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积满雨水的、浑浊的空调外机托盘。
昨天我扔下去的那封信(画稿),并没有如我所愿地沉下去。它浮在污水表面上,像一只翻白肚的死鱼。米黄色的信笺纸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烂成了絮状,那个浅紫色的薰衣草图案,彻底晕染成了一片模糊的、肮脏的淤血。
它就那样浮着,既不沉下去,也不被冲走。像我十七岁的人生,卡在了腐烂的半途,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楼。
天色是那种死鱼肚一般的白。在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那个校草。
他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台望远镜。镜筒漆黑,像一尊微型的炮口。他没有在看风景,也没有在看书。他正把那只漆黑的、冷硬的镜筒,稳稳地,对准了我这扇窗户。
对准了我。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结成了冰碴。
原来,这口棺椁,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悄悄织就的。
它一直被一双眼睛,从远处,冷静地、饶有兴致地、像观察培养皿里的霉菌一样,注视着。
水滴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