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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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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玻璃糖纸与过期汽水
夏至刚过,蝉鸣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那声音不是从树梢上传来的,而是从滚烫的水泥地底下,从墙壁的裂缝里,从耳机里失真的音轨里,成千上万地涌出来。它们像一群看不见的、透明的飞虫,长着锯齿般的翅膀,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着这个午后。
我是在蝉鸣最嚣张的时刻醒来的。空调坏了三天了,维修师傅说配件要等,这一等,就把整个夏天等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蒸笼。我躺在这口名为“青春”的棺椁里,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散发着腥味的肉。汗水把被单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那种触感,就像被人用一只潮湿、冰冷的手,死死地按在沼泽里。
窗外的泡桐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枯蕊,只剩下肥厚的、墨绿色的叶子,在烈日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白光。空气里浮着的不再是苦甜的香气,而是一种柏油马路被晒化后,混合着汽车尾气、廉价防晒霜和腐烂果皮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不是母亲。母亲开门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停在枝头的蜻蜓。而这个开门声很重,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毫不客气的节奏感。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哒,哒,哒。那是细跟凉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像是在这死寂的屋子里,突然投下了一颗颗坚硬的石子。
“莹莹!大白天拉什么窗帘,闷死人了!”
声音像一把剪刀,利落地剪开了我这片潮湿、昏暗的茧。
我没有动,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半张脸。透过被角的缝隙,我看见一个穿着亮黄色连衣裙的身影,像一团移动的、灼热的火焰,闯进了我这片灰蓝色的、冰凉的冰川。
是蔡燕梅。我的堂姐。比我大五岁,刚从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毕业,现在在一家据说非常忙碌的广告公司做策划。
她走进来,并没有因为屋里的昏暗而收敛气势。相反,她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猛地拉开了窗帘。
那一瞬间,正午的阳光像决堤的洪水,凶猛地、毫无遮挡地灌了进来。我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睛,视网膜上残留着猩红色的、跳动的光斑。世界从温和的灰蓝,瞬间切换成了高对比度的、噪点巨大的、令人不安的亮白。
“啧,”蔡燕梅站在光里,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这是在修仙还是在发霉啊?这屋里什么味道?一股……一股陈年旧书被水泡烂了的味道。”
我没有回答。我眯着眼睛,适应着这过于明亮的光线。她逆光站着,轮廓镶着一圈金边,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连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她涂着亮晶晶的唇彩,戴着夸张的银色大耳环,穿着一条露出锁骨和膝盖的裙子。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都在叫嚣着“我活着,我年轻,我精彩”。
而我,缩在这张床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油腻,脸色苍白,像一只被阳光吓傻了的、穴居的蟑螂。
“妈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又不肯吃饭。”她一边说,一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我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闻了闻,“哟,都馊了吧。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在这个十平米的盒子里,等着长蘑菇?”
她的语言像她的高跟鞋,尖锐,直接,步步紧逼。没有母亲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室友那种沉默的包容。她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我层层包裹的棉絮,直接剖开里面那块溃烂的、流脓的肉。
“出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像吞了一把沙。
“什么?”蔡燕梅没听清,或者装作没听清。她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灰。“你看你这桌子,乱得像垃圾场。还有这书,这试卷……”她随手翻了翻我摊开的物理书,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道动能定理的题,我大一就学过了。你现在还卡在这种题上?你们老师是怎么教的?”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我的皮肤上。
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被子滑落,露出我那件汗湿的、紧贴在身上的T恤。我感到一阵羞耻,一种赤裸裸地被展览的羞耻。
“我说,出去。”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蔡燕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平日里只会缩着脖子的我,会有这么硬的骨头。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更夸张的、带着嘲讽的表情。
“好心来看你,就这态度?”她撇撇嘴,却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床边。床垫很软,她坐下去,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她那边倾斜。“邱莹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咱们老家院子里,那口过年才腌咸菜的缸。”
我的手指抠进了被单里。
“真的,”她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香水、烟草和地铁车厢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黑漆漆的,闷闷的,里面装满了说不清楚的烂叶子。你以为你在自我疗愈,其实你就是在发烂。你知道外面现在多少人想挤破头进来吗?你知道我每天加班加到几点吗?你以为大家都活得很容易?”
她的话像连珠炮,轰得我头晕目眩。
“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我低下头,避开她灼热的视线。
“那你需要什么?需要我陪你一起躺在这个棺材里哭吗?”蔡燕梅突然提高了音量,她一把抓起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不锈钢饭盆,掀开盖子。
里面是母亲中午留下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你看,你就像这盆菜。”她指着饭盆,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热的时候你不吃,非要等它凉了,馊了,硬得像石头了,你又嫌弃它难以下咽。青春就这么几年,等你像我这么大了,你就会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馊了,再热也热不回来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里。
我以为会看到得意,看到胜利。但没有。
蔡燕梅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那里面有疲惫,有焦虑,还有一种被硬生生压抑下去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她看起来光鲜亮丽,可那层亮黄色连衣裙的底下,似乎也藏着另一口棺椁。一口更小、更精致、更让人窒息的棺椁。
“姐……”我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
她把饭盆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行了,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耗。”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妈让我带你出去走走。换衣服,别穿你这身寿衣,看着就晦气。”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大脑。
“对了,”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锋利的节奏,“你知道吗?那个蔡思达,就是住你家楼下那个男生。他好像复读了,今年考得不太好,但也没去报到。我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他了,在一家网吧门口发传单,晒得跟黑炭似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蔡思达。那个沉默的、总是低着头的男生。那个曾经在图书馆,把笔记本还给我的男生。
“你说,”蔡燕梅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是不是也躲在什么棺材里呢?还是说,他早就爬出来了,只是我们没看见?”
说完,她不等我回答,转身“哒哒哒”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但我心里的蝉鸣,却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我看着桌上那盆冷透的饭菜,看着阳光里飞舞的、金色的、疯狂的尘埃。蔡燕梅的话像魔咒,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棺材。”
“发烂。”
“馊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我用力掐了一下,很疼。但那种疼,不再是麻木的,而是尖锐的,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滚烫的地板上。没有穿鞋,我径直冲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像一只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营养不良的老鼠。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泼脸。一遍,两遍,三遍。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空洞的、死气沉沉的眼睛。
蔡燕梅说得对。我是馊了。我是一盆被自己捂在棉被里、捂得发馊的剩菜。
我抓起毛巾,发狠地擦着脸。然后,我冲回房间,一把拉开衣柜。里面挂着我那些黑白灰的、宽大的、像麻袋一样的衣服。我一件件把它们扯出来,扔在地上。
最后,我的手落在了一件衣服上。
那是去年夏天,母亲硬给我买的。一件淡粉色的、带着白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我当时嫌它太嫩,太蠢,一次也没穿过,就把它塞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我把它抖开。布料有些皱,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但我还是把它套在了头上。
拉链有点卡,我用力一拉。
“嘶啦——”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裙子有点紧,勒着我的腰,勒着我那颗被束缚了太久的、正在疯狂跳动的心。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不再是那个灰暗的、蜷缩的鬼魂。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不再那么蜡黄,甚至透出了一点点血色。虽然头发还是乱的,虽然眼神还是慌乱的,但至少,她不再是寿衣裹身的死人。
窗外,蝉鸣依旧震耳欲聋。
但我忽然觉得,那不再是切割耳膜的噪音。
那是夏天在燃烧的声音。是生命在极度的高温下,发出的、剧烈的、甚至带着疼痛的爆裂声。
我没有再躺回那张床。我没有去吃那盆冷透的饭。
我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本摊开的物理书。蔡燕梅翻过的那一页,那道关于动能定理的题,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像一只初次学飞的鸟。
然后,我落笔了。
“已知物体质量m,初速度v0……”
“求……”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但我没有停。
我在写。我在算。我在和这一道小小的、该死的物理题,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哪怕我算不出来,哪怕我依然是个废物。
但至少,我不是那盆馊了的菜。
至少,我正在从这一口湿热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棺椁里,用指甲,用牙齿,用这双因为长期不运动而细瘦无力的手,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窗外的阳光,依旧亮得刺眼。
但这一次,我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