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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影子的重量

      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傍晚。

      从龙文教育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商业街的霓虹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俗艳的光团,将行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个浮在夜色水面上的、表情空洞的面具。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汇入放学的人潮。

      深秋的夜风很硬,带着一种针尖般的寒意,穿透不算厚的外套,刺在皮肤上。我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钻进回家的公交车,躲进那嘈杂但至少拥挤温暖的铁皮罐头里。

      从补习班到公交车站,需要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小街。路灯是老旧的那种,光线昏黄,间隔很远,在路面上投下一团团被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晕。行道树是香樟,枝叶还算茂密,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令人不安的声响。白天的喧嚣褪去后,这里便显出一种与几步之遥的商业街截然不同的、近乎荒芜的寂静。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或上班族,脚步匆匆地走过,鞋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

      我走得很急,呼吸在围巾上方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书包里的物理练习册和试卷,随着我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噗、噗”声,像另一颗紧贴着我、正在沉重跳动的心脏。

      就在我拐进第二条小街的中段时,那种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

      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黏腻的视线,像某种深海盲鳗的吸盘,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我的后颈上。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脊背瞬间窜过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意。

      我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沉默地照耀着空荡荡的街道。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光晕里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拐进另一条岔路,消失不见。一切如常。

      是我太紧张了?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做乱七八糟的梦,神经有些衰弱?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味的空气,试图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暗暗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像一缕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后颈,挥之不去。而且,更加清晰了。

      我能感觉到。不是幻觉。

      有人在看着我。在跟着我。

      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固定的、充满压迫感的距离。没有脚步声——或者,对方的脚步极轻,被我的脚步声和风声完美地掩盖了。但那种存在于暗处的、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在场感”,如同实质的阴冷雾气,从背后弥漫开来,一点点渗透我的衣服,浸入我的皮肤,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心渗出了冷汗。我不敢再回头。一种本能的、动物般的恐惧,让我不敢打草惊蛇。我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有的步速,甚至不敢有丝毫的慌乱。但全身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像一根拉满了的、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眼睛的余光,拼命地扫向两侧。商店的玻璃橱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面面模糊的、扭曲的镜子。我试图从那些晃动的、失真的倒影里,捕捉到那个跟踪者的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倒影里只有我自己那张苍白、惊惶、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和空荡荡的、被灯光切割得明暗交替的街道。

      可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当然,那只是我的想象,但恐惧让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甚至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灰尘的气息,从背后飘过来。

      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他想干什么?

      无数可怕的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冰冷的刀片,在我脑海里疯狂闪烁。新闻里看过的社会案件,同学间流传的都市怪谈,电影里那些扭曲变态的杀手形象……所有的恐怖意象,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是抢劫?我身上只有几十块零钱。是绑架?我家境普通,根本付不起赎金。是……更可怕的、无法言说的恶意?

      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被冷风一吹,激得我浑身颤抖。我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点清醒。我不能停下来。不能表现出异样。公交车就在前面,只要走到车站,上了车,混在人群里,就安全了。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起来。书包沉重地撞击着后背,里面的书本和文具哗啦作响,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我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咚咚,咚咚,几乎要盖过一切声音。

      近了,更近了。前面路口右转,就是公交车站。我已经能看到车站广告牌上闪烁的、微弱的灯光,和站牌下零星等候的几个模糊人影。

      希望,像一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柴,在我心里亮了一下。

      就在我即将冲到路口,准备右转的刹那——

      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在我右侧那条更深、更暗的、堆放着几个绿色大垃圾桶的小巷口。借着主路上漫过去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我好像……瞥见了一抹影子。

      不,不是完整的影子。是影子的一个边缘。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与巷口阴影融为一体的、微微晃动的轮廓。

      但那个轮廓的姿态,让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那是一个人的侧影。他(或她)似乎正半侧着身,面向我这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种静止的、充满窥伺意味的定格,像一尊被摆放在黑暗中的、恶意满满的雕塑。

      他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那个更隐蔽的、可以清楚看到我必经之路的角落里。看着我慌张地奔跑,看着我徒劳地试图摆脱。

      他不是跟在我身后。他是在那里,等着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穿了我最后一点伪装的镇定。

      “啊——!”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惊叫,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路口的光亮处,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右转!冲上人行道!公交车站就在眼前!

      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个巷口。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冲到了站牌下,撞在冰冷的铁质广告牌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牌下等车的几个人,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投来诧异、好奇,或者略带不满的目光。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我顾不上他们的目光,也顾不上膝盖撞在广告牌上带来的钝痛。我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广告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眼睛,死死地、惊恐地,瞪着我刚刚冲出来的那个路口。

      昏暗的灯光下,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和灰尘,在路面打着旋儿。那条堆着垃圾桶的、幽深的小巷,像一张沉默的、漆黑的巨口,蛰伏在光明的边缘,深不见底。

      没有人走出来。没有影子。没有脚步声。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瞥,只是我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逼真的幻觉。

      但我身上那湿透的、冰冷的冷汗,剧烈到疼痛的心跳,和那种几乎要将我吞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我——

      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在跟踪我。在窥视我。在……黑暗中,沉默地、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公交车来了。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昏黄的车内灯光倾泻出来。等车的人们开始陆续上车。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动弹不得。上车?这辆车能带我离开这里,但能带我离开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吗?如果……如果那个人也跟了上来呢?

      “同学,上不上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探出头催促。

      我一哆嗦,像被针扎了一样。上车!必须离开这里!我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上了公交车,刷了卡,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向车厢最后面、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紧紧地缩在冰冷的车窗和椅背形成的夹角里,瑟瑟发抖。

      公交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霓虹灯,行人,店铺……一切熟悉的景物,此刻在我惊魂未定的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不安的色彩。我死死地盯着窗外,尤其是我们刚刚驶离的那个路口,那个小巷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迅速远去的、模糊的街景。

      但我心里的恐惧,并没有随着距离的拉开而减少。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扩散开来,染黑了整个胸腔。

      那双眼睛。那个影子。那股冰冷黏腻的注视感。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暂时退回了黑暗里。像潜伏在深海中的怪兽,等待着下一次,更近、更突然的浮现。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嘈杂的人声。但这些平日里让我感到烦躁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看手机,听音乐,打瞌睡。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来自暗处的恐怖追逐。没有人知道,此刻缩在角落里的我,心脏正在被怎样的恐惧和猜疑反复撕扯。

      我该怎么办?告诉谁?父母?他们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我学习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老师?同学?谁会当真?也许,真的只是我神经过敏?

      不。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此刻坐在这里,后颈的皮肤,依然残留着那种被冰冷视线舔舐过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我忽然想起,最近似乎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了。

      前几天晚上下晚自习,独自回家时,似乎也总觉得背后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当时只以为是风声或者自己的脚步声。

      上周六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将晚,在穿过那片没什么人的小公园时,好像也瞥见过一个迅速闪到树后的黑影,当时心里一紧,但很快就被公园里突然响起的广场舞音乐冲淡了疑虑。

      还有……那封匿名信。那个写着“邱”字、塞进门缝的信封。那里面冷冰冰的、事无巨细的观察记录。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

      那些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此刻像一群黑色的、尖叫的蝙蝠,在我脑海里疯狂地盘旋起来。

      是那个人吗?是那个给我塞匿名信的人吗?他一直就在暗处观察我,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只是“知道”,开始付诸行动,从暗处的窥视,走到了更近的、更富压迫感的……跟踪?

      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被彻底侵犯、毫无隐私可言的愤怒和恶心,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强压下那股呕吐的冲动。

      公交车到站了。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下车。回家的路,是一段更安静的、路灯更加稀疏的老旧居民区巷道。平日里走惯了,只觉得安静。今夜,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每一个转角,每一片树影,每一扇黑着灯的窗户,都仿佛潜藏着那双眼睛,那个影子。

      我几乎是跑回家的。钥匙在手心里攥出了汗,抖得差点对不准锁孔。终于打开门,冲进去,反手“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立刻反锁,又挂上防盗链。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滑坐在地上,全身脱力,像一摊软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样子,吓了一跳。

      “莹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我看着母亲脸上那熟悉的、混合着担忧和些许疲惫的神情,忽然觉得,那些话,那些关于跟踪、关于匿名信、关于黑暗中窥视的眼睛的话,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难以启齿。

      说出来,除了增加她的焦虑和无谓的担心,又能改变什么呢?报警?没有实质证据,警察会受理吗?让母亲每天接送我?她已经够辛苦了。

      “……没事,”我听到自己用极其干涩的声音说,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就是……有点累了。跑回来的,喘不过气。”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饭马上好了。”

      我点点头,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房间里很暗,我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些熟悉的轮廓,此刻在惊恐未定的眼里,都显得有些狰狞,有些……不怀好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里面,放着那封匿名信。

      我颤抖着手,拉开抽屉,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个薄薄的信封。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信封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捏着它,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恐惧,像这房间里的黑暗一样,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我的“绒茧”,我自以为安全的、可以暂时躲避世界的棺椁,已经被从外面,以一种最冷酷、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一双来自外界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已经盯上了我。

      而我,甚至不知道,那眼睛的主人,是谁。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独自走路的黄昏,每一个空旷的角落,每一片未被灯光照亮的阴影,都将不再是寻常的风景。

      它们都将变成潜在的、令人窒息的——陷阱。

      而那个沉默的、如影随形的跟踪者,就像一道突然被强光投射在我身后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影子。

      它有了重量。一种冰冷的、足以将人拖入深渊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夜,还很长。窗外的风声,像呜咽,也像某种不怀好意的、遥远的低笑。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很疼。但这种清晰的、来自自身的疼痛,让我在无边的恐惧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清醒”的浮木。

      我知道,我不能再只是躲在这口棺椁里,瑟瑟发抖地等待了。

      有些东西,已经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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