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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七章:墙上的眼睛与不散的魂

      黄莉莉告诉我那个故事的时候,宿舍的灯坏了。是那种突然的、毫无预兆的熄灭,像有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整个世界的开关。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月光或星光的夜的黑,而是浓稠的、密不透风的、带着灰尘和陈旧木头气味的、属于建筑物内部的、地窖般的黑暗。眼睛在瞬间失去作用,耳朵变得异常敏锐。远处水房里隐约传来的、滴滴答答的水声,楼下宿管阿姨模糊的、用本地话讲电话的声音,窗外夜风吹过光秃树枝发出的、呜咽般的嘶鸣,以及,身边几个室友骤然加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啊!怎么又停电了!” 邱美玲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带着颤抖。

      “别吵。” 王莹莹不耐烦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着被惊醒的沙哑和烦躁,“等着吧,一会儿就来了。”

      邱婉妮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手机快没电了,然后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坐在自己的床沿,一动不动。黑暗像一层厚厚的、潮湿的裹尸布,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刚才还在看的单词书,此刻就在手边,但它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片虚无。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满细小划痕的塑料书皮,那触感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就在这时,黄莉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她自己的上铺,而是从我床铺对面的、靠近门边的黑暗角落里。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实。但就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在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黑暗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莹莹,”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在黑暗里准确地传过来,没有一丝偏离,“你听说过吗?我们这栋楼,202宿舍,死过人。”

      我的心脏,在听到“死过人”三个字时,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倏地爬了上来。

      “什……什么时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干涩,甚至有些发飘。

      “1970年。” 黄莉莉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听我奶奶说的。那会儿,这楼还是石狮一中的女生宿舍,刚建成没几年。202,就在我们斜对面,隔了两间屋子。”

      1970年。那是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年代。黑白照片,绿军装,口号,贫穷,以及……被时光掩埋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现实的门锁,试图拧开一道通往过往幽暗的缝隙。

      “怎么……死的?” 邱美玲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好奇和恐惧,从她的床铺方向传来。她在黑暗里,也竖起了耳朵。

      黄莉莉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细微的轰鸣。

      “是个女留学生。” 黄莉莉终于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在墙壁里的东西,“金发碧眼的,很漂亮。从很远的地方来,好像是……欧洲的哪个小国。那时候,来中国留学的外国人很少,她算是宝贝。”

      金发碧眼。欧洲。留学生。这些词汇,在1970年那个灰蓝的、封闭的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像一幅色调沉闷的旧画里,被硬生生点入了一抹刺眼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亮色。

      “她住在202。一个人一间。那时候宿舍紧张,能一个人住,是特殊照顾。” 黄莉莉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游动,“但是,听说她性格很孤僻,不怎么跟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要么在宿舍里看书,要么就一个人去海边,一坐就是大半天。有人说,她是在想家。也有人说……她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这个模糊的猜测,像一滴浓墨,滴进了本就晦暗的故事里,瞬间晕染开一片更加暧昧、也更令人不安的阴影。

      “后来呢?” 这次,是王莹莹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语气依旧带着不耐烦,但黑暗掩盖不了那一丝被勾起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好奇。

      “后来,” 黄莉莉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有一天早上,同楼的人发现,202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怎么敲也没人应。叫来了管理员,撬开门……”

      她又停顿了。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黑暗中,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然后呢?!” 邱美玲急不可耐地追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她死了。” 黄莉莉吐出这三个字,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感,“吊死在宿舍中间的那根横梁上。用的是……自己的丝绸围巾。鲜红色的。听我奶奶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是青紫色的,舌头吐出来老长,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吊死。丝绸围巾。鲜红色。青紫色的脸。吐出的舌头。睁大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刻刀,在黑暗的幕布上,狠狠地刻下一幅狰狞、恐怖、令人窒息的画面。我的胃部一阵痉挛,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我仿佛能“看见”那间1970年的、陈设简单的宿舍,能“看见”那根粗粝的、承载了无数青春重量的房梁,能“看见”一条刺眼的、鲜红色的丝绸围巾,垂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穿着异国服饰的、已经僵硬冰冷的年轻躯体。她的眼睛,在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或许还残留着对这个陌生国度的困惑,对远方故乡的思念,对未竟人生的不甘,或者……对某个永远等不来的人的绝望。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蓝色的眼睛,穿透了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尘埃,仿佛正幽幽地,从我们对面的202宿舍,从这厚重的墙壁里,向这边“看”过来。

      一股寒意,从我的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黑暗中,宿舍里熟悉的一切——床架,书桌,胡乱堆放的杂物——仿佛都变了样子,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森的阴影。尤其是那面与202相隔的墙壁,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不再是冰冷的实体,而变成了一面模糊的、可以穿透的屏障,背后,就蛰伏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吐着舌头的、死不瞑目的幽魂。

      “为……为什么啊?” 邱美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为什么要自杀?”

      “不知道。” 黄莉莉的回答,简短而冷酷,“没人知道。发现的时候,宿舍里很整洁,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留下遗书。只有桌上摊开着一本外文书,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合上,好像……她死之前,还在写着什么。但纸上,是空白的。”

      摊开的书。没合上笔帽的钢笔。空白的纸。

      这三个意象,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言的悲凉和诡异。她到底想写什么?最后那一刻,提笔的瞬间,是汹涌的情感让她无从下笔,还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阻止了她,或者,让她觉得,写与不写,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王莹莹追问,她的声音里,那丝不耐烦已经完全被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取代了。

      “后来?” 黄莉莉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像冰块碎裂般清脆而冰冷,“还能怎么样?学校压下去了呗。那时候,这种事情,影响多不好。对外就说那个女留学生是突发急病死的,匆匆火化了,骨灰好像让她国内的什么亲戚领走了。202宿舍,封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重新分配给学生住了。但是……”

      她拖长了语调,刻意制造着悬念。

      “但是什么?” 我们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但是,” 黄莉莉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讲述鬼故事特有的、神神秘秘的腔调,“住进去的人,都说那房间……不对劲。晚上总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女人的哭声,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有时候,睡着睡着,会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还有人说,半夜醒来,会看见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金头发的女人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屋里。”

      墙壁里的哭声。脖子上的凉意。玻璃上的金发女人影子。

      这些“据说”,像一阵阴冷的风,吹进了我们这间本就黑暗冰冷的宿舍。我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我们宿舍的窗户,生怕在那漆黑的玻璃上,也映出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再后来,” 黄莉莉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在这恐怖的铺垫下,这种平淡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202宿舍就总是出事。不是这个女生生病,就是那个女生摔伤。最邪门的一次,是八十年代初,住里面的一个女生,好端端的,半夜梦游,自己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就要往下跳,幸好被同屋的人惊醒,死死拉住了。问她怎么回事,她什么都记不得,只迷迷糊糊地说,好像听见有个女人在叫她,说外面有人等她。”

      梦游。跳窗。女人的呼唤。

      我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我猛地想起,我们这间宿舍的窗户,虽然装了防盗网,但……如果那股力量,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某种无形的、渗透在墙壁和空气里的“东西”呢?

      “所以,” 黄莉莉总结般地说,声音在黑暗里,像一句最终的审判,“202宿舍后来就很少安排人长住了,基本都用来堆放杂物。我们这栋楼,特别是我们这一层,靠近202的这一边,也一直……不太平。晚上总觉得阴森森的。你们没觉得吗?有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会自己莫名其妙地亮起来,又灭掉。水房的水龙头,没人拧,会自己滴水。还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像是水珠滴落在坚硬地面的声音,从……从我们宿舍内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不是水房。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们四个人,在绝对的黑暗中,同时僵住了。

      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滞。

      时间,仿佛被冻结。

      “嗒。”

      又是一声。

      更近了。好像……就在我的床铺附近。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肌肉,绷紧得像石头。我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瞪大,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浓稠的黑暗,和那一声声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

      “嗒。”

      “嗒。”

      像脚步声。又像……水滴声。但,我们宿舍里,没有漏水的地方。

      那是什么?

      是那个1970年,吊死在202宿舍的金发女留学生,她的魂灵,穿透了墙壁,踏着潮湿的、无形的步伐,正在向我们这边……走来?

      还是,只是黑暗中,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产生的幻听?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粘腻的、带着陈腐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悲伤气息的“存在感”,正从对面202的方向,从我们之间那堵薄薄的墙壁后面,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弥漫过来,充满了这间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宿舍。

      “灯……灯怎么还不亮……” 邱美玲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地响起,充满了绝望。

      没有人回答她。

      我们都被那诡异的“嗒、嗒”声,和那个来自1970年的、充满死亡和怨念的故事,钉在了各自的黑暗里,动弹不得。

      而窗外,风声如泣。

      仿佛在应和着,某个被时光遗忘在墙壁里的、永不散去的魂灵,那无声的、穿越了近半个世纪的——

      悲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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