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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 ...
第三十八章:泥沼深处的回响
黄莉莉的故事,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生了锈的秤砣,沉下去,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反而让那潭水变得更加浑浊,更加深不见底。关于1970年、202宿舍、金发女留学生的恐怖意象,与最近笼罩在宿舍里的那种粘稠的、被窥视、被侵犯的不安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发酵出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历史尘埃与现实恶意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然后,邱美玲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那晚停电事件后,宿舍里持续了好几天的、令人压抑的沉默。那沉默里,有对黑暗中“嗒嗒”声的余悸,有对墙壁另一侧可能存在的“东西”的隐忧,更有一种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因为猜疑和恐惧而竖起的无形隔阂。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宿舍里只有我、黄莉莉和邱美玲。邱婉妮和王莹莹都不在。阳光很好,是那种穿过灰尘、显得有些乏力的秋日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桌面上,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空气里有股隔夜饭菜和廉价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邱美玲坐在她自己的床边,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条深蓝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枕巾。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圆润的、带着浅浅肉涡的手指,将枕巾卷起,又松开,再卷起。动作很慢,很机械。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思索一个极其复杂、又难以启齿的问题。
“莉莉,”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斜对面、正靠在床头、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的黄莉莉。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仿佛在触碰一个极其危险、又充满禁忌的领域。
黄莉莉似乎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手指划得飞快。
邱美玲咬了咬下唇,提高了些音量,又喊了一声:“莉莉。”
黄莉莉这才有些不耐烦地摘下一只耳机,侧过头,瞥了邱美玲一眼:“干嘛?”
“我……我有个问题,”邱美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那条枕巾,“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1970年,死在202宿舍的外国女留学生……”
我的心,在听到“202宿舍”和“外国女留学生”这几个词的瞬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仿佛那晚黑暗中冰冷的触感和诡异的“嗒嗒”声,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我停下手中假装写作业的笔,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黄莉莉脸上那种被打扰的不耐烦,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某种深意的、难以捉摸的神情。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邱美玲继续说下去。
邱美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用那种极轻的、几乎是在耳语的声音,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她是不是就是……王华耀的那个……骗婚的外国黑人?”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不,是在这间被午后阳光照得有些闷热的、充满尘埃的宿舍里,猛地炸开了。
不是声音的炸裂。是一种认知的、逻辑的、以及某种更深层黑暗的、猝不及防的链接和崩塌。
王华耀。骗婚。外国黑人。
这三个词,和“1970年”、“金发碧眼女留学生”、“自杀”,像两条原本平行、绝无可能相交的、来自不同时空和维度的暗流,在邱美玲这个看似荒诞不经、却又透着某种诡异“合理”猜测的问题里,被强行、粗暴地、拧在了一起。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的死机状态。然后,无数混乱的、矛盾的、匪夷所思的碎片和信息,像被飓风卷起的垃圾,疯狂地旋转、碰撞。
王华耀。我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是从什么正式的渠道,而是从那些流传在石狮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上不得台面的、带着鄙夷、嘲讽、幸灾乐祸和一丝猎奇兴奋的“闲话”里。
据说,王华耀是石狮本地人,很多年前,具体是八十年代还是九十年代,记不清了,反正是改革开放后、出国潮兴起的那段时期。他家里好像有点小钱,或者是他自己有点门路,办出去了,去了国外。去的好像是非洲的某个国家,具体是哪里,说法不一。总之,是那个年代很多人眼里“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他在那边,不知道怎么的,认识了一个当地的黑人女子。然后,结婚了。
这本身,在那个相对闭塞的年代,就是一个足够爆炸、足够让乡邻嚼上好几年舌根的“大新闻”。一个中国男人,娶了一个“黑婆娘”(这是那些闲话里最常用的、充满歧视的称呼)。这已经足够挑战当时许多人贫瘠的想象力和狭隘的接受底线了。
但故事的高潮,或者说,悲剧的序幕,在后面。
据说,那个黑人女子,是带着目的嫁给王华耀的。不是为了爱情,甚至可能也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毕竟王华耀去的也不是什么发达国家),而是为了……户口?身份?或者,干脆就是为了骗一笔钱?
婚后的生活,可想而知。文化差异,语言障碍,加上可能本就动机不纯,矛盾很快激化。各种版本的“内幕”在乡亲们的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变形:有人说那黑人女子好吃懒做,把王华耀的家底都掏空了;有人说她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殴打王华耀;还有更不堪的,说她在外面还有别的相好,给王华耀戴了绿帽子……
最后的结果,是王华耀“人财两空”。那个黑人女子,卷走了他所能卷走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华耀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石狮,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被“黑婆娘”骗婚、骗财、最后被无情抛弃的、可怜又可悲的“凯子”。
这个带着强烈时代烙印、地域色彩和根深蒂固偏见的“故事”,像一块发霉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旧抹布,被随意扔在石狮某些阴暗记忆的角落里。偶尔被人提起,也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用来教育后辈“不要崇洋媚外”、“尤其是要小心那些来路不明的外国人”的反面教材。
而邱美玲,此刻,竟然将这块“旧抹布”,和那个来自1970年、充满神秘、悲剧和灵异色彩的“金发女留学生自杀事件”,联系在了一起。
而且,她的用词是——“那个骗婚的外国黑人”。
可是,黄莉莉明明说的是“金发碧眼”,是“欧洲小国”。是白人。不是黑人。
时间也对不上。1970年和八九十年代,相差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
性别也不对。黄莉莉的故事里,死者是女性。王华耀的“妻子”,也是女性。但骗婚的主体……
混乱。极致的混乱。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黄莉莉的脸上。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表情,陷在更深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听到一个荒谬笑话那样嗤之以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邱美玲,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有一种“你竟然会想到这个”的意外,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形容的……了然?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事实般的冷酷,“不是她。时间不对,人也对不上。1970年死的那个,是白人,是留学生,是自己上吊死的。王华耀那个,是后来的事,是黑人,是跑了的。”
她的否认,清晰,干脆,斩钉截铁。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悬着的心,并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落下半分。反而,因为刚才那十几秒的沉默和她脸上那种复杂难辨的神情,而升起一种更深的、更诡异的不安。
如果,邱美玲的联想,完全是荒谬的、无稽的,黄莉莉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她应该觉得可笑,觉得无聊,甚至可能会骂邱美玲胡思乱想。
可她偏偏,是那样一种……近乎凝重的、带着沉思和某种讳莫如深意味的沉默和审视。
就好像……邱美玲的话,虽然结论是错误的,但触碰到的,却是某个更深的、更隐秘的、连黄莉莉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真相的冰山一角?或者说,是某个庞大、黑暗、盘根错节的秘密网络,其中一条无关紧要、却又隐隐相连的线头?
“哦……”邱美玲似乎对黄莉莉的否认有些失望,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松开了绞紧枕巾的手指,那枕巾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深蓝色显得更加暗沉。“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听家里老人提过王华耀的事,好像也跟外国人有关,就……就瞎猜的。”
她重新低下头,又开始机械地卷那条枕巾,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刚才那个唐突、甚至有些冒犯的问题带来的尴尬。
宿舍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的压抑不同。它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浑浊。仿佛邱美玲那个问题,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却像一根棍子,搅动了记忆和传闻的泥沼底层,让一些更加陈腐、更加阴暗、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翻涌了上来,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面与202宿舍相隔的墙壁。
金发碧眼的女留学生。上吊自杀。鲜红的丝绸围巾。
王华耀。骗婚的黑人女子。人财两空,成为笑柄。
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两个跨越了十几年、涉及不同种族、不同性别的悲剧,在邱美玲那个荒谬的猜测下,被强行并置在了一起。
它们之间,真的毫无联系吗?
还是说,在这座小小的、封闭的、充满了各种明暗规则和排外情绪的石狮小城,在时间的长河里,关于“外国人”(无论白人还是黑人)的故事,无论是以怎样离奇、悲惨或不堪的方式收场,最终都会被简化、被扭曲、被融入同一种排外、猎奇、甚至带着恶意的叙事模板里?被当作“异类”闯入“我们”的世界后,必然遭遇的、某种宿命般的“报应”或“笑话”?
那个死在202宿舍的女留学生,她的孤独,她的绝望,她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原因,在层层流传和添油加醋中,是否早已面目全非?是否也被裹挟进了某种对“外来者”的、集体的、隐秘的排斥和冷漠里?甚至,她的死亡本身,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成了后来“王华耀事件”发生时,人们心中某种潜意识的、带有恶意的印证——“看,外国人就是靠不住,就是会带来不幸”?
而那个骗了王华耀的黑人女子,她的动机,她的行为,是否也在这种排外和偏见的滤镜下,被无限放大,被赋予了更多象征性的、针对整个族群的恶意?从而让“王华耀”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耻辱的符号,一个关于“被外国人(尤其是黑皮肤的外国人)欺骗和伤害”的、活生生的、本土化的教训?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历史与现实,传闻与真相,恐惧与偏见,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沾满了灰尘的毛线,纠缠在一起,理不清,也解不开。
我看着黄莉莉。她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手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划动,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厌世和漠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段诡异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又看向邱美玲。她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枕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普通,甚至有些迟钝。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迟钝的、总是沉浸在食物和自我世界里的女孩,刚才,却问出了一个如此……吊诡,又如此……直指某种深层集体潜意识的问题。
是她真的“瞎猜”的?
还是说,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关于“202宿舍女鬼”的传说,和“王华耀被骗婚”的市井闲话,在经年累月的流传中,早已在石狮某些人的记忆底层,发生了奇异的、模糊的勾连?形成了一种关于“外来者/异类带来厄运”的、模糊而坚固的集体心理印记?
邱美玲,只是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印记的一个边缘?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摊开的、一片空白的作业本。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刺眼。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寒意,不仅仅来自对那个可能徘徊在202宿舍的、金发女留学生亡魂的恐惧。
更来自于,对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的、根深蒂固的、对“异己”的排斥、扭曲和恶意叙事的……恐惧。
那个跟踪我、窥视我、偷我内衣的“它”,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恶意,如果它真的存在,是否也根植于这片同样排外、冷漠、善于制造和传播恶意传言的土壤?
而我,邱莹莹,这个同样在某种程度上与周遭格格不入、沉默内向、仿佛自带一层无形隔膜的“异类”,是否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土壤所滋生出的、某种更具体、更针对个人的恶意……盯上了?
墙壁沉默着。阳光里的尘埃,依旧在无声地舞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面墙后面,可能不止有一个1970年的幽魂。
这间宿舍里,这栋楼里,这座小城的空气里,可能还游荡着更多看不见的、由偏见、恐惧、冷漠和恶意凝结而成的……更加庞大、也更加无形的——
幽灵。
晋江华山开五金店 杨婉茹老太婆杨爱治扮的 爸妈 杨天杨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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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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