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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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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琥珀棺椁与荆棘王冠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陈年红酒和腐朽香料的天鹅绒,沉甸甸地、不容抗拒地,将我吞没。不是坠落,是沉降。缓慢地,优雅地,如同被放入一口灌满温热松脂的、无形的棺椁。粘稠的、金色的、带着奇异甜香和辛辣苦涩的液体,包裹着我,渗透我,将我十七岁单薄的骨骼、脆弱的肌肤、以及里面那些潮湿发霉的、名为“青春”的脏器,一点点地,浸泡,软化,定型。
然后,光,渗了进来。
不是光,是颜色。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眩晕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维度的颜色。
是燃烧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色,来自墙壁上巨大的、一直蔓延到穹顶的、描绘着诸神黄昏与英雄受难的湿壁画。壁画上人物的肌肉贲张,表情痛苦而庄严,鲜血的颜色浓烈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滴落,凝固在空气中,变成一颗颗细小的、猩红的、带着铁锈味的冰晶。
是冰冷而华丽的、泛着珍珠贝母光泽的银灰色,来自无数面镶嵌在墙壁、廊柱、甚至地板上的、巨大而光滑的水银镜。镜子相互折射,将有限的空间拓展成无限个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倒影迷宫。每一个倒影里,都有晃动的人影,穿着奢华到夸张的服饰,动作却僵硬、缓慢,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过度保养的标本。
是浓郁得近乎发黑的、带着天鹅绒质感的墨绿色,来自厚重的、从几十米高的拱形窗顶垂落至冰冷大理石地面的窗帘,以及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同样颜色的丝绒幔帐、座椅套、和铺在长桌上的厚重桌布。那绿色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所有投过去的光线都吸进去,只在边缘留下一圈黯淡的、死亡般的金色镶边。
是各种闪烁的、刺眼的金色。烛台上蜿蜒扭曲的金色枝桠,墙壁上鎏金的浮雕边框,人们发间、颈间、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饰,以及女士们裙摆上、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一针一线绣出的、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家族徽章、神话场景、或是扭曲的、带着宗教意味的拉丁文箴言。这些金色在成千上万根白色蜡烛跳跃的火苗照耀下,不安地闪烁着,像无数只冰冷的、贪婪的、金色的眼睛。
空气是凝固的。凝固着没药、乳香、昂贵的东方香料焚烧后留下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烟味;凝固着刚刚打磨过的金银器皿、新上油的铠甲皮革散发出的、冰冷的金属和油脂味;凝固着无数种昂贵香水、发油、脂粉混合而成的、人工的、试图掩盖体味却又制造出另一种窒息的、复杂的花果甜香;以及,最底层,一种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来自石砌建筑深处、来自古老地毯和挂毯纤维里、来自每一个华服之下躯体的、淡淡的霉味、汗味,和……死亡缓慢逼近时,特有的、甜腥的腐朽气息。
我知道我在做梦。一个过于庞大,过于精细,过于……真实的梦。真实到我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理石地板的冰冷,透过单薄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布鞋底,一丝丝地,侵蚀我的脚心。真实到我“闻”得到那些令人眩晕的复杂气味,它们像有生命的触手,钻进我的鼻孔,缠绕我的气管。真实到我“听”得见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窃窃私语,它们用我从未学过、却在梦中瞬间“理解”的语言,谈论着政局,谈论着联姻,谈论着某个人的失势或得宠,谈论着……即将到来的、盛大的死亡。
我“站”在这座宫殿(或者是城堡?教堂?审判厅?)最边缘的、一根雕刻着被缚天使的巨柱阴影里。视野很奇怪,既是第一人称的亲临,又带着一种全知的、漂浮的疏离感。我能看到大厅中央,那个被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明处的仰望,还是暗处的窥伺)无声聚焦的、小小的漩涡中心。
那里,有一张异常高大、铺着厚厚墨绿色天鹅绒的座椅。与其说是座椅,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带有华盖的 throne。座椅的扶手是两条盘绕的、眼睛镶嵌着红宝石的黑龙,椅背则是一整块巨大的、雕刻着荆棘与玫瑰缠绕图案的深色桃花心木。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列”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斯嘉丽·巴尔韦德公爵夫人。
即使在梦中,即使隔着一重又一重摇曳的烛光、氤氲的香雾、和无数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我依然在第一眼“看见”她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混合了极致美感与极致死寂的冲击。
她太美了。美得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是一件被无数能工巧匠、耗尽毕生心血、用最珍贵的材料、最残忍的耐心、打磨雕琢出的、用于献祭或展览的、完美的艺术品。她的头发,是一种失去了所有暖意的、冰冷的白金,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被精心编织成复杂到匪夷所思的发髻,高高堆在头顶,用无数根镶嵌着细小钻石和黑珍珠的发针固定,每一缕发丝都驯服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一丝紊乱。她的脸,是毫无瑕疵的、大理石雕刻般的苍白,皮肤细腻得仿佛从未接触过阳光和风,只有眼角和唇角,有几道极淡的、被精心用珍珠粉遮盖过的、泄露了年龄与疲惫的细纹。她的眉毛是精心修剪过的、飞扬的弧度,鼻梁高挺笔直,嘴唇是淡淡的、失去了血色的粉,形状完美,却紧紧地抿着,像两片闭合的、不会再为任何人绽放的花瓣。
但最致命的,是她的眼睛。
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同样没有血色的金色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浓重的阴影。阴影之下,是两道窄窄的、幽深的缝隙。透过那缝隙,偶尔,极其偶尔地,会泄露出一点点眼眸的颜色。
是蓝色。
但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蓝。不是天空的明净,不是海洋的深邃,也不是宝石的璀璨。那是一种……被冰封了千年的、极地深处冰川的蓝。是吸收了所有光线、却拒绝反射任何温暖的、绝对零度的蓝。是美丽到令人心碎,也寒冷到令人绝望的蓝。
此刻,这双冰川般的眼眸,正定定地、空洞地,望着自己交叠着、放在墨绿色天鹅绒裙摆上的双手。她的双手同样苍白,手指修长得有些嶙峋,戴着好几枚巨大的、镶嵌着深色宝石(蓝宝石?黑欧泊?我看不真切)的戒指,戒指深陷进皮肤,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她的指甲修剪得极尖,涂着和嘴唇同色的、淡淡的粉,在烛光下,像十片小小的、冰冷的贝壳。
她整个人,被包裹在那件墨绿色的、绣满金色荆棘与凋谢玫瑰的、沉重到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天鹅绒礼服里,像一个被自身华美囚笼死死困住的、即将被献祭的祭品,又像一个早已在灵魂上死去、只剩下这具完美躯壳还在执行“公爵夫人”这个角色的、精致的傀儡。
空气里的窃窃私语,似乎更响了一些,像无数只蚊蚋在耳边嗡鸣。
“……听说了吗?北境来的那位……沃克家的……”
“……血统存疑……她母亲似乎有点来路不明……”
“……整天躲在藏书塔,和那些发霉的羊皮卷作伴,怕是脑子不太正常……”
“……据说她前几天,向公爵夫人进献了一本……‘珍贵’的抄本?”
“……哼,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公爵夫人似乎……收下了?还……夸赞了几句?”
“……不过是客套罢了……谁会当真……”
“……可我听说,夫人那晚之后,就有些……不适?”
“……嘘!慎言!”
那些破碎的、充满恶意和揣测的低语,像冰冷的毒液,滴进这片奢华而凝固的空气里。我“看见”人群中,有些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大厅另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
那里,拱廊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英兰·沃克。
她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几乎要融化在那片浓重的、石砌建筑的阴影里。她穿着一件样式极其简单、布料粗糙、洗得发白的亚麻色长裙,裙摆甚至有些短,露出一截同样瘦削苍白的脚踝。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羊毛披肩,勉强抵御着这座华丽宫殿里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她的头发是干燥的、缺乏生命力的浅棕色,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松垮的、毫无修饰的发髻,几缕碎发不驯地垂在耳边和颈侧。她的脸庞瘦削,颧骨有些高,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上面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非但没有增添俏皮,反而显得更加……寒酸,或者说,倔强。
她的五官平淡,甚至有些过于硬朗,缺乏这个时代对女性“柔美”的审美。唯独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烛火的反光。是一种内里的、冰冷的、执拗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灰绿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湖面之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湍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和漩涡。此刻,这双灰绿色的眼睛,正穿透摇曳的烛光,穿过攒动的、华丽的头颅,穿过生与死的无形帷幕,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高背座椅上,那个被华丽与死寂包裹的、名叫斯嘉丽·巴尔韦德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周围贵妇们脸上那种精致的悲伤或担忧(哪怕是伪装的),没有骑士们眼中的警惕或算计,也没有神甫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压抑着某种更庞大的、更扭曲的、一旦释放就足以将这座华丽宫殿连同里面所有的活物与死物一同焚毁的——东西。
是恨吗?不像。恨意是灼热的,是外放的。而她眼中的东西,是冰冷的,内敛的,却更加致命。
是嫉妒?也许。但不仅仅是嫉妒那倾国倾城的容颜,那至高无上的地位,那被众人仰望(哪怕是虚假的)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对于某种“完美”存在的、病态的憎恶,和一种想要亲手将其打破、玷污、拖入与自己同样泥沼的、黑暗的渴望。
是爱?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如果是爱,那也是一种被扭曲到面目全非的、充满了占有、毁灭和同归于尽欲望的、地狱般的爱。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灰色的、沉默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与周围流动的华丽色彩、闪烁的金光、低声的议论,形成了最尖锐、也最诡异的对比。
然后,梦境的画面,开始破碎,重组,以一种蒙太奇般跳跃、却又带着内在逻辑的方式,在我眼前闪现。
我看见深夜的藏书塔,高耸入云的穹顶下,灰尘在从狭窄窗户漏进的月光中舞蹈。英兰·沃克蜷缩在一张巨大的、咯吱作响的橡木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封面磨损、边角卷曲的羊皮古籍。但她没有看字。她的目光,穿透积满灰尘的彩色玻璃窗,投向远处城堡主塔最高处,那扇唯一还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小的窗口。她的眼神,是混合了狂热到近乎痉挛的憧憬,和一种刻毒到骨子里的怨恨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凝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发出“嘶啦”的、细微的声响。
我看见一场奢华到令人反胃的宫廷晚宴。水晶吊灯折射着虚假的、令人眩晕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斯嘉丽公爵夫人被一群贵族男女簇拥在舞池中央,她穿着一条如同流动的暗夜星河般的深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真正的、细小的碎钻,随着她缓慢而优雅的旋转,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斑。她是全场的绝对焦点,是黑夜中最亮也最冷的那颗星。男人们的目光痴迷而贪婪,女人们的眼神则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嫉恨和畏惧。而在最阴暗的、连烛光都吝于照耀的廊柱后,英兰·沃克像一抹真正的幽灵,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手里捏着一只早已空掉的、工艺粗糙的锡制酒杯。她看着舞池中央那个发光体,看着公爵夫人脸上那完美无瑕、却空洞得如同精致面具的社交笑容,灰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仿佛也随着那旋转的裙摆,一点点地,熄灭了,冻结了。然后,某种更加坚硬、更加黑暗、更加非人的东西,从冰封的湖底,悄然滋生出来。
我看见一条昏暗的、弥漫着地窖潮气和老鼠粪便气味的狭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英兰·沃克与一个穿着脏污油腻皮围裙、佝偻着背、看不清面容的矮小男人,在通道尽头低声、快速地交谈。男人的手里,递过来一个用脏兮兮的黑色亚麻布包裹的、极其小巧的、仿佛还带着体温的物件。英兰接过,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某种扭曲神圣感的战栗。她迅速将那东西塞进自己朴素的、打着补丁的亚麻裙内侧口袋。通道尽头漏下的一线天光,恰好照亮她半张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娇羞、不安或罪恶感,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行某种古老而黑暗仪式的肃穆,和……一种冰冷刺骨的、残忍的快意,在她灰绿色的眼底,一闪而过。
最后,是所有画面中最清晰、也最令人灵魂战栗的一幕,带着慢镜头般的、令人窒息的质感:
斯嘉丽公爵夫人的寝宫。过分华丽,也过分空旷,过分冰冷。巨大的、雕刻着纠缠人像的四柱床,深红色的、绣着金色徽章的天鹅绒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公爵夫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凋谢玫瑰、昂贵麝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的奇异香气。公爵夫人没有睡。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睡袍,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镶满珍珠母贝和象牙、镜子边框雕刻着痛苦天使的梳妆台前。她手里拿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象牙梳子,正对着镜中那个美丽、苍白、眼神空洞的倒影,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那如同冰冷白金瀑布般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是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英兰·沃克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亚麻裙子,外面罩着那件旧羊毛披肩。她的脚步轻得如同猫,踩在厚实的、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擦拭得锃亮的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极其精致的、薄如蝉翼的、描着细细金边的东方白瓷杯。杯口,袅袅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甜香和淡淡草药味的热气。
“夫人。”英兰的声音在死寂的寝宫里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刻意的轻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您要的安神茶。我亲自调的,加了最新采的洋甘菊,和南境进贡的、最纯净的野花蜂蜜。嬷嬷说,最能宁神,助您安眠。”
斯嘉丽公爵夫人梳理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像是错觉。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镜子里瞥一眼身后的人。只是那拿着象牙梳的、苍白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放下吧。”公爵夫人的声音响起,如同最上等的、浸泡在冰水里的丝绸滑过玻璃,华丽,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那厌倦,似乎不仅仅是针对这杯茶,这个送茶的人,更是针对这永无止境的夜晚,这华美冰冷的牢笼,这具美丽而空洞的躯壳,这……了无生趣的、名为“斯嘉丽·巴尔韦德”的一生。
“是。”英兰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她走上前,脚步轻悄,将那银质托盘,轻轻放在梳妆台象牙色的、光滑的台面上,放在那面巨大的、映照着公爵夫人苍白倒影的镜子旁边。放好后,她没有像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那样,立刻屈膝退下。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站在公爵夫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头,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镜子中,那个绝美的、毫无防备的、微微蹙着眉的侧影上。
斯嘉丽公爵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停留,或者,根本不屑于在意。一个“不出名的”、北境来的、血统存疑的、行为怪诞的远房表亲,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背景般的、存在。她的注意力,或许只在那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液体上。连续几夜的失眠,白日里永无止境的、令人疲惫的仪典和应酬,灵魂深处那口日益扩大的、冰冷虚无的空洞……或许,真的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暂时麻痹,来换取几个时辰无梦的(或者,充满噩梦的)沉睡。
她放下手中的象牙梳。梳子与象牙台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戴着沉重宝石戒指的、苍白修长的手,缓慢地,优雅地,伸向那只描金的白瓷杯。
她的指尖,触碰到杯壁。温热的,细腻的触感。
她端起杯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杯沿,凑近她淡色的、形状完美如同花瓣的嘴唇。那袅袅的热气,氤氲了她镜中的容颜,让那双冰川般的蓝眼睛,显得更加模糊,更加……遥远。
就在那淡色的、失去血色的唇瓣,即将触及杯中那泛着琥珀色光泽、散发着致命甜香的液体的、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在研究地毯上波斯花纹的英兰·沃克,猛地抬起了脸!
她的动作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打破静止的“抬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般的意味。
她抬起脸,那双一直掩在阴影和睫毛下的、灰绿色的眼睛,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透氤氲的热气,穿透光滑的镜面,与斯嘉丽公爵夫人即将闭目饮啜的、茫然而疲惫的蓝色眼眸,在镜中的倒影里,对了个正着!
那一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捏碎,凝固!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只有眼神的,最直接、最赤裸、也最残酷的,交汇!碰撞!穿刺!
斯嘉丽公爵夫人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漾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动物般的警兆与寒意!或许,她从镜中,看到了英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淬了冰又淬了毒的、扭曲到极致的杀意,和一种完成献祭般的、冰冷而狂热的满足?或许,仅仅是那过于灼热、又过于冰冷的注视,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进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但,也仅仅是,颤抖了那么一下。
杯沿,依旧贴上了她淡色的唇。
或许,是那杯“安神茶”的香气,混合着蜂蜜的甜和洋甘菊虚假的宁静,过于诱人,像一个温柔而黑暗的陷阱。或许,是她早已厌倦了一切,包括对危险的警觉,对生存的本能。在这具被华服、珠宝、礼仪和无数双眼睛构筑的、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困得太久,连“恐惧”这种原始的情绪,都早已退化,凋零。或许,在她那被空洞和虚无蛀空的感知里,一个“英兰·沃克”的异常眼神,无论多么诡异,多么令人不适,也根本构不成真正的、值得在意的“威胁”。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好看的、如同远山含黛般的眉头。蹙起的弧度,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惯常的、深入骨髓的厌烦,和一种“连死都不能让我清净片刻吗”的、近乎荒谬的漠然。
然后,她微微仰起那线条优美、如同天鹅般的脖颈。
喉咙,轻轻滑动。
将那杯冒着热气、泛着琥珀色光泽、散发着甜蜜死亡气息的液体,缓缓地,优雅地,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咕咚。”
极其轻微的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只有烛火噼啪的寝宫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的灵魂深处。
英兰·沃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突然被石化的灰色雕像。她看着公爵夫人喝下,看着她的喉咙滑动,看着她将空了的、杯底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琥珀色痕迹的白瓷杯,轻轻地、稳稳地,放回那个锃亮的银质托盘上。
然后。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烙印。一个黑暗仪式最终完成的、不可磨灭的烙印。一个诅咒生效的、无声的宣告。一种扭曲的、亵渎的、将某种至高无上的“美”与“存在”亲手拖入地狱与自己共堕的、献祭者般的、冰冷而狂喜的……满足。
她什么也没说。
甚至没有再看那个放下杯子后、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又似乎因那茶水的热度或别的原因而微微晃了一下神的公爵夫人一眼。
她只是端起那个放着空杯的托盘,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刻板、却毫无温度的礼。然后,转过身,脚步依旧轻悄得如同幽灵,如同她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了这间华丽、冰冷、此刻正被死亡甜香无声浸透的寝宫。
厚重的、镶嵌着青铜浮雕的橡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合拢了。
“咔哒。”
一声轻响。
像心弦断裂。
像棺盖合拢。
像某个世界,在无声中,彻底塌陷了一个角落。
寝宫里,重归死寂。只有烛火,不知疲倦地跳跃,将墙壁上那些痛苦天使的浮雕,投影得如同群魔乱舞。浓烈的香气,混合着那一丝渐渐弥散开的、更加清晰的苦杏仁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斯嘉丽公爵夫人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她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良久,一动不动。仿佛在品味那杯“安神茶”带来的、虚假的暖意和宁静。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精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好看的弧度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困惑?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美人,依旧倾国倾城,冰肌玉骨。但那双总是盛满冰冷星光和深沉倦怠的蓝色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涣散,熄灭。像风中残烛,最后一阵无力的摇曳。一丝极淡的、茫然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情,爬上她苍白的眉梢和眼角。她张了张嘴,淡色的唇瓣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呼唤什么,想质问什么,想发出一点声音,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和……体内那陌生的、冰火交织的诡异感觉。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碎的、如同溺水般的、短促气音。
“呃……”
她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莫名的虚弱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无力地、软软地,重新跌坐回那张坚硬冰冷的象牙凳上。那件华美沉重的墨绿色丝绒睡袍,随着她身体的瘫软,像一片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巨大的、有毒的、正在急速枯萎的黑色花瓣,颓然地、了无生气地,委顿下去,堆砌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阴影。
她的目光,开始彻底失去焦点,变得涣散,茫然。那双冰川般的蓝眼睛,空洞地、毫无目的地,扫过梳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折射着烛光的珠宝匣,那些晶莹剔透的香水瓶,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象牙梳,那面映照着她急速凋零容颜的、雕刻着痛苦天使的镜子……
最后,那涣散的目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定定地,定格在镜子最深处。
定格在镜中,那个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陌生的、属于“斯嘉丽·巴尔韦德公爵夫人”的、美丽、苍白、正在被无形之手迅速抽走所有生命色彩的、空洞的倒影上。
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不知是嘲讽命运、嘲讽自己、还是嘲讽这荒诞一生的涟漪,在她眼底最深处、那最后一点即将彻底熄灭的蓝色余烬里,极其微弱地、挣扎着,荡漾了一下。
那涟漪里,或许有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惊愕?有对自身愚蠢的鄙夷?有对这华丽囚笼最终的、迟来的恨意?有对远方故土或某个早已遗忘之人的、模糊的眷恋?还是仅仅是一种……巨大的、解脱般的……虚无?
没有人知道。
那涟漪荡漾开,然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最后一丝波纹也消失不见。
彻底地,归于永恒的、冰冷的、万籁俱寂的——
沉寂。
她死了。
不是1970年石狮一中女生宿舍202室的上吊。
是某个遥远时空、某个华丽囚笼般的宫廷深处,被一杯掺了剧毒、散发着蜂蜜与洋甘菊甜美假象的“安神茶”,在一个寂静的、被世界遗忘的深夜,被一个“不出名的”、眼神燃烧着灰绿色冰火的公主,无声无息地、优雅残忍地,夺去了呼吸,凝固了心跳,熄灭了眼眸中最后一点星光。
“嗬——!”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尾被活生生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嘶哑的喘息。冷汗不是渗出,是喷涌,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如同第二层令人作呕的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痉挛般地冲撞,每一下都重重砸在肋骨上,带来真实的、濒死的钝痛。眼前是一片闪烁着金色与墨绿色光斑的、令人眩晕的黑暗,梦中华丽而恐怖的场景碎片,依旧在视网膜上灼烧、重叠、晃动。
指尖冰冷麻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我死死攥住身下潮湿冰冷的被单,那粗糙棉布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确认自己还“在”这个现实世界的、微不足道的锚点。
窗外,是石狮小城黎明前最深沉、最绝望的那种黑。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远处路灯奄奄一息的、昏黄的光晕,无力地对抗着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墨色。万籁俱寂,连惯常的虫鸣风声都消失了,世界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那恐怖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在这死寂的宿舍里,被无限放大,回荡,如同濒死之兽最后的哀鸣。
是梦。
一个漫长、清晰、细节饱满到每一根发丝、每一缕香气、每一个眼神都历历在目、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真实感”的噩梦。
斯嘉丽·巴尔韦德公爵夫人。英兰·沃克公主。毒杀。宫廷。华丽的囚笼。冰冷的凝视。那杯散发着甜蜜死亡气息的“安神茶”。那最后定格的、涣散的蓝色眼眸。
这一切,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在的“逻辑”和“真实”。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是因为黄莉莉那含混的、充满恐惧的“好像是”?是因为杨孙西纪念馆杂物间里,那张蒙尘的、哀愁的、属于另一个“斯嘉丽”的面孔?是因为对“谁杀死了斯嘉丽安忒热妮”这个黑洞般问题的、无休止的、自我折磨般的猜想与恐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意识混乱?
不。
这个梦,太“完整”了。太“具体”了。太……像是一次猝不及防的、被强行拖入的、关于另一个时空、另一场谋杀的、身临其境的“旁观”或“共感”。
梦里的斯嘉丽·巴尔韦德,与202宿舍的斯嘉丽安忒热妮,与杨孙西纪念馆照片上的女子……她们身上那种共通的、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美丽、哀愁、孤独,以及那种被无形囚笼困住、最终以悲剧收场的宿命感,在梦中被无限放大,镀上了一层华丽而血腥的中世纪哥特色彩,却又奇异地……连贯了起来。仿佛是同一种“悲剧核心”,被投射在不同的历史幕布上,上演着情节各异、内核却惊人相似的残酷戏剧。
而那个“不出名的”英兰·沃克,她那双燃烧着灰绿色冰火的眼睛,她那种表面平静下近乎疯狂的执念与残忍,她完成谋杀后那诡异而满足的嘴角弧度……
像一道撕裂黑夜的、惨白刺目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我被噩梦填满的、混沌不堪的脑海!
“不出名的”……
邱婉妮暗示的、“有点地位背景的某个人”……
“谁杀死的”……
如果……如果1970年石狮一中的那桩旧案,真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如果那个凶手,不是一个位高权重、需要动用关系掩盖的“大人物”,而恰恰就是一个在现实中“不出名的”、被人忽视的、甚至可能有些“怪诞”的、存在于斯嘉丽安忒热妮周围某个不起眼角落的、如同影子般的……“英兰·沃克”呢?
一个同样被某种扭曲的情感(嫉妒?怨恨?病态的爱慕?占有欲?或是某种更黑暗、更难以名状的动机)所驱使的、看似无害、甚至卑微,实则心如蛇蝎、耐心蛰伏、最终一击必杀的……身边人?
这个联想,让我的血液,从沸腾的恐惧,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冻结成无数锋利冰碴,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割裂着每一寸血肉。
我猛地抬起头,在宿舍黎明前最浓重、也最冰冷的黑暗里,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无尽的惊悸、怀疑和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几张沉浸在睡梦(或是与我一样,在噩梦中挣扎?抑或是……假装沉睡?)中的床铺。
邱婉妮高傲冷漠的侧脸轮廓,在帘子缝隙透进的、那点微乎其微的昏暗光线下,像一尊被精心供奉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石膏神像。她梦见什么了吗?关于1970年?关于杨孙西?关于那个“谁”?
王莹莹不耐烦的、总是紧皱眉头的睡姿,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无处安放的暴戾和躁动。她的梦里,是否充满了殴打与毁灭?
邱美玲蜷缩的、婴儿肥的身影,在被子下拱成一团,透着一种懵懂的、与世隔绝的、仿佛只要吃饱就能屏蔽一切危险的麻木。她的梦里,会有食物吗?还是只有一片空洞的甜腻?
还有……黄莉莉。那个刚刚在现实里,用“好像是”将我拖入更深迷雾的、此刻正背对着我、呼吸似乎平稳均匀(是真是假?)的、浑身散发着市井与恐惧气息的、似乎知道许多被时光掩埋的、沾着血腥的秘密的……黄莉莉。她睡着了吗?还是和我一样,刚从某个关于1970年、关于202宿舍、关于斯嘉丽安忒热妮、或者……关于英兰·沃克的噩梦中惊醒,正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们当中,究竟是谁,或者有谁,会是那个现实中的、石狮一中的、1970年的……“英兰·沃克”?
那个隐藏在“202女鬼”恐怖传说之下,隐藏在“杨孙西”复杂历史阴影之中,隐藏在宿舍日复一日的琐碎、摩擦与冷漠之下的,真正用某种看不见的、却同样致命的方式,扼杀了那个名叫斯嘉丽安忒热妮的、美丽哀愁的异国女子的……“不出名的”凶手?
或者,至少是……知情人?共谋者?沉默的帮凶?
这个念头,比梦中那杯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毒茶,比镜中那双涣散的蓝色眼眸,比英兰·沃克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都更让我感到一种灭顶的、深入骨髓的、令人作呕的寒冷和绝望。
窗外的天色,极其缓慢地,又亮了一点点。但那亮光,是惨淡的,灰白的,毫无温度的,像垂死病人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血色。它非但没有带来丝毫黎明应有的希望与清新,反而像一把冰冷无情、毫无怜悯的解剖刀,将这间拥挤的宿舍,将宿舍里每一张沉睡(或装睡)的脸,将我自己这颗被噩梦和猜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都照得更加苍白,更加赤裸,更加……无所遁形,如同摆在解剖台上的、等待被切割的、冰冷的标本。
我慢慢地、极其僵硬地,重新躺了下去,用那床早已被冷汗浸得又冷又黏、散发着自身腐朽气息的被子,死死地、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面那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无比诡异、充满了无形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
但被子下的黑暗,不再是我熟悉的、可以暂时躲避的、绒茧般的温暖囚笼。
那黑暗里,粘稠,冰冷,弥漫着我自己恐惧的汗味和喘息。
那黑暗里,有两双眼睛,在交替闪烁,无声地对视,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
一双,是来自某个遥远时空、华丽宫廷的、燃烧着灰绿色冰火、完成了献祭般谋杀的、平静到令人胆寒的眼睛——英兰·沃克。
另一双,是来自1970年石狮、202女生宿舍的、美丽、哀愁、最终归于死寂和永恒谜团的、冰川般的蓝色眼睛——斯嘉丽安忒热妮。
她们隔着时空,隔着生死,隔着梦与现实的界限,在这床潮湿冰冷的被子下,在我惊恐万状的意识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只有我一个观众的——
终极审判。
而我,邱莹莹,这个偶然窥见一张照片、偶然追问一个名字、偶然做了一个诡异漫长噩梦的、平凡到卑微的十七岁少女,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丝线缠绕,拖上了这场审判席。
不是法官。
不是陪审。
甚至不是被告。
只是一个被迫睁大眼睛、看清了太多不该看清的、黑暗真相的——
唯一的,
惊恐万状的,
无处可逃的,
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