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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一章:声音的源头与骗婚的骨牌

      黄莉莉告诉我那个秘密的时候,空气里正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廉价的消毒水味道。不是医院那种凛冽的、充满秩序感的消毒水,是学校后勤为了应付上级“防疫检查”,用不知稀释了多少倍、却依然刺鼻的“84”消毒液,在宿舍走廊和公共水房里胡乱泼洒后,残留的、混合着漂白粉和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的、劣质的、敷衍的气味。这味道,像一层薄薄的、令人窒息的塑料膜,贴在喉咙和鼻腔黏膜上,久久不散。

      那是在我摔毁手机、被英语老师呵斥、在办公室外站了整整两节课、最后以“写检查”、“叫家长”(我哀求老师不要,以“家里有事、心情不好、保证不再犯”为借口,暂时糊弄了过去)告终之后,一个疲惫、屈辱、惊魂未定的傍晚。晚霞是脏兮兮的、暗红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沾满了油污和铁锈的抹布,有气无力地搭在西边灰蒙蒙的天空上。宿舍里只有我和黄莉莉。邱婉妮大概又去了某个“高雅”的地方,用金钱和冷漠构筑的屏障,隔绝外界的混乱与污浊。王莹莹不知去向,但她的缺席,反而让空气里那股无形的、暴躁的张力,暂时松弛了一些。邱美玲还没从家里回来。

      我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读者》杂志,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迅速吞噬的、肮脏的晚霞。摔坏的手机,连同那颗滚出来的电池,被我小心翼翼地用那方破旧手帕重新包好,塞回了书包最深处。仿佛那不是一件冰冷的、损坏的电子产品,而是一枚定时炸弹,或者一具需要被悄悄掩埋的、微型尸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塑料外壳摔裂时,那尖锐的、令人心悸的触感,和屏幕上那行幽绿色文字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个来自美国、指控我“杀了爸妈”、并宣判“有声音去死”的短信,像一个被强行植入我大脑深处的、恶毒的、冰冷的肿瘤,日夜不停地释放着混乱、恐惧和自我怀疑的毒素。我试图不去想它,用麻木和疲惫来对抗,但那行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流着黑色脓液的伤口,清晰地、顽固地,存在于意识的表面之下,稍微一碰,就传来锥心的疼痛和彻骨的寒意。

      我杀过人?杀了谁的爸妈?为什么?

      “有声音去死”……是什么意思?

      那部摔坏的手机,切断了那个“+1”号码再次直接联系我的可能,但也将那个恐怖的指控和判决,变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更加令人不安的谜。那个发信人,会善罢甘休吗?他/她会用别的方式,继续“执行”那个判决吗?

      就在我被这些黑暗念头反复啃噬,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黄莉莉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床铺方向,低低地、清晰地,传了过来。

      “莹莹。”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全名,是“莹莹”。这在她,是极其罕见的。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缺乏生气的沙哑和疲惫,但今天,那沙哑疲惫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的东西——是犹豫,是挣扎,是某种下定了巨大决心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我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

      黄莉莉坐在她自己的床沿,背对着窗户。夕阳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晖,从她背后斜射进来,给她那单薄、总是微微佝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祥的、血色的光边,却让她的脸,完全陷在了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异常,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穿透性的目光,看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黄莉莉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空洞或漠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深切的悲哀、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审视的意味。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来支撑她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终于,用那种极低的、却异常清晰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那个声音……王莹莹听到的,男生宿舍那些事……还有……你接到的那些电话……短信……”

      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积蓄勇气。

      我的心,在听到“声音”、“王莹莹”、“男生宿舍”、“电话”、“短信”这些词的瞬间,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近乎麻痹的警觉。她……她知道什么?关于那些威胁电话和短信?关于男生宿舍的“诅咒录像带”?关于……王莹莹?

      “其实,”黄莉莉的声音,继续响起,更加低沉,也更加……带着一种揭开疮疤般的、残忍的平静,“是汤伟的。”

      汤伟。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生锈的铁钉,被黄莉莉用平静到冷酷的语气,狠狠地、精准地,钉进了这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血腥秘密的、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汤伟。那个石狮三中的“害人精”。那个被黄莉莉描述为从小偷窃打架、搞大女生肚子、母亲是“发廊女”、父亲不详的、来自底层泥沼的、暴戾而扭曲的少年。那个在她口中,是“我们那条街的‘名人’”,是“害人精”,是“渣滓”。

      “汤伟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困惑,而变得有些失真,“什么……是汤伟的?声音?什么声音?”

      “就是那个,”黄莉莉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黑暗的漩涡中心,“那个让男生宿舍那些人发疯、死的‘声音’。那个让王莹莹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咬着牙,又怕又恨地听着的‘声音’。还有……那些半夜打来的、乱七八糟的、恐吓人的电话……可能,都跟他有关。”

      “跟他有关?”我的呼吸,因为震惊和骤然理清的某种可怕的逻辑,而变得急促起来,“可是……怎么有关?汤伟……他一个三中的混混,怎么能让一中男生宿舍的人发疯、死掉?怎么能半夜打威胁电话?还有……王莹莹?她跟汤伟……有什么关系?”

      我的大脑,在“汤伟”这个名字被点出的瞬间,像一台被注入了强效润滑剂的、生锈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拼接着之前获得的所有碎片信息:

      汤伟。石狮三中。底层混混。暴力倾向。对女性恶意(搞大女生肚子)。家庭混乱(母亲是“发廊女”)。

      王莹莹。石狮一中。暴躁易怒。“疯子”。家庭问题(父母离异,母亲精神不稳定,父亲冷漠)。

      男生宿舍“诅咒录像带”事件。五十人离奇死亡。与“贞子”传说相关的恐怖意象。现场有录像带碎片。

      深夜门外的恶毒对话。自称“中国电信”的“施主任”,威胁要给王莹莹“按”个“声音”,“骂”死她,“让她听听自己发疯的样子”。

      我收到的、来自“诺基亚泰国分部”的古怪威胁电话,提到“电信恶鬼”、“数字降头”。

      我收到的、来自“美国”的死亡威胁短信,指控我“杀了爸妈”,宣判我“有声音去死”。

      还有……更早之前,黄莉莉讲述的,关于“王华耀骗婚外国黑人”的市井传闻……

      所有的碎片,在“汤伟”这个名字作为潜在的、黑暗的、连接性的枢纽被提出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惨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闪电照亮,开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却令人胆战心惊的、内在的、邪恶的关联性。

      “王莹莹,”黄莉莉的声音,将我狂奔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冰冷的残酷,“她家,跟汤伟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隔得很远的那种。但汤伟那个妈,你知道的,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前两年,汤伟惹了事,需要钱摆平,他那个妈,就到处打秋风,攀亲戚。不知道怎么就攀到了王莹莹家。王莹莹她爸,好像早年跟汤伟那个死鬼爹(不知道是谁)有过一点什么来往,具体不清楚。反正,汤伟他妈,就带着汤伟,去王莹莹家‘借’过钱。王莹莹她奶奶,重男轻女,又泼辣,没给什么好脸色,好像还说了很多难听话,把汤伟和他妈骂走了。”

      黄莉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或者在组织语言。

      “那之后,汤伟好像就盯上王莹莹了。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盯上。是……记恨上了。觉得王莹莹家看不起他,侮辱了他和他妈。加上王莹莹自己脾气也爆,在学校里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汤伟那种人,欺软怕硬,但更恨那些他认为是‘假清高’、‘瞧不起他’的人。他可能觉得,王莹莹跟他是一类人(都是被看不起的‘垃圾’),但王莹莹好歹还有个‘一中学生’的身份,家里再怎么样,也比他那烂泥坑一样的家强,所以,恨意就更深。”

      “他开始骚扰王莹莹。最初可能只是在学校附近堵她,说些下流话,或者威胁。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一些……门路。”黄莉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对某种“黑暗行当”的、讳莫如深的忌惮,“他能接触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比如,那种能复制、能‘加工’声音的……设备。还有,一些能通过电话线、或者别的什么方式,给人‘按’上乱七八糟‘声音’的……技术。”

      “设备”?“技术”?“按”上“声音”?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那个深夜,门外“施主任”恶毒的话语,再次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中国电信这次,准备给她点颜色瞧瞧!不是喜欢闹吗?不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破锣嗓子吗?行!我们给她‘按’个‘声音’!让她听个够!骂不死她!”

      当时,我们(至少是我)以为那只是“施主任”个人恶毒的咒骂,或者某种夸张的、带有隐喻意味的威胁。但现在,结合黄莉莉的话……“按”个“声音”,可能不仅仅是比喻,而是……某种真实的、利用了特定技术手段的、恶毒的骚扰甚至精神攻击?

      “汤伟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一些在那种……地下黑电台,或者非法信号干扰,还有……专门给人打骚扰电话、搞电话诈骗的团伙里混的人。”黄莉莉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揭开一层更加肮脏、也更加危险的现实疮疤,“他学会了怎么用那些设备,怎么通过电话,或者别的信号,给人发送一些……乱七八糟的、能干扰人脑子、让人烦躁、发疯的……‘声音’。不一定是真的说话声,可能是某种特定频率的电流噪音,混合着一些骂人的话,或者……更诡异的,像念经、又像哭丧的、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调子。”

      “他盯上王莹莹后,就开始用这招。半夜,往王莹莹家打电话,往她可能用的公共电话,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往学校宿舍的线路里,灌入那些‘声音’。”黄莉莉的声音,因为叙述这些黑暗的细节,而微微有些颤抖,但语气,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王莹莹本来就神经衰弱,脾气暴躁,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恶意的‘声音’日夜骚扰,就变得更加……不正常。她晚上不敢睡,白天暴躁易怒,总觉得有‘声音’在骂她,在诅咒她,在跟着她。她跟她奶奶说,她奶奶骂她神经病。跟学校老师说,老师觉得她找借口,或者精神有问题。没人信她。也没人能帮她。”

      “然后,”黄莉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你明白了吗”的了然,“男生宿舍那件事……发生了。”

      我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男生宿舍……那盘‘诅咒录像带’……”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那可能……只是个‘引子’。”黄莉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如同惊雷,“或者,是汤伟搞出来的、更‘高级’的玩意儿。他可能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那盘内容诡异的录像带(也许是自己做的,也许是买的),然后在男生宿舍里散布。但他真正做的,可能不是录像带本身的内容,而是……他利用那些设备和技术,在特定的时间,通过宿舍楼的电路,或者广播线路,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想不到的方式,同步发送了某种……加强版的、致命的‘声音’信号。那种信号,可能跟录像带里某些画面或声音频率结合,产生了……更可怕的效果。让那些看了录像带、又正好处于那种‘声音’场里的人,集体……崩溃,或者,触发了某种生理上的……致命反应。”

      这个推测,太过大胆,也太过技术化,听起来像是拙劣的科幻恐怖片桥段。但结合男生宿舍事件那种大规模、同时性、又充满超自然暗示的诡异特征,以及黄莉莉描述的汤伟可能掌握的、那些来自地下黑灰产业的、歪门邪道的“技术”……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在“声音”可以被用作武器、进行精神干扰甚至攻击的这个前提下。

      “那……王莹莹听到的‘声音’……”我颤声问。

      “可能,就是汤伟专门‘按’给她的。”黄莉莉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黑暗中,被无形“声音”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暴戾而孤独的少女,“更恶毒的是,他可能不止是发送噪音和骂人的话。他可能……把王莹莹自己发怒时、尖叫时、骂人时说的话,录下来,然后加工、扭曲、循环播放,再‘喂’回给她听。就像那个‘施主任’说的,‘让她听听自己发疯的样子’。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的打骂,更残忍。”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深夜,王莹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头,但那些被扭曲、放大的、属于她自己的、充满了暴戾和痛苦的尖叫声、咒骂声,却像无数只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虫子,钻进她的耳朵,啃噬她的神经,将她拖入自我厌弃和疯狂的无底深渊。而那个始作俑者,汤伟,或许就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带着残忍的快意,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和一种为同处一室者(尽管我们关系糟糕)感到的、难以言喻的悲凉,攥住了我的心脏。

      “可是……”我忽然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打给我的电话,泰国诺基亚,美国短信……还有,那个指控我……杀了人爸妈的……”

      黄莉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宿舍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汤伟,”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沙哑,也更加沉重,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他后来,好像惹上了更大的麻烦。不只是在石狮。听说,他那个‘骗婚’的妈,年轻时候惹下的风流债,不止王华耀那一桩。她好像……跟一个在东南亚、泰国那边做生意的华人,也有过一段,还生了个孩子。后来那华人跑了,留下她们母子。那个孩子,好像就是……汤伟同母异父的弟弟,或者妹妹?不清楚。反正,汤伟通过他那个妈,可能跟泰国那边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有了联系。那些‘技术’,那些设备,说不定就是从那边流过来的。”

      东南亚。泰国。诺基亚“电信恶鬼”。“数字降头师”Mas……

      这些线索,再次被一根名为“汤伟”的黑暗丝线,隐隐地串联了起来。

      “至于美国……”黄莉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王莹莹她爸,早年好像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做过生意,亏了,欠了债,跑回来了。但他在美国,是不是也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或者,留下了什么把柄……不清楚。汤伟如果真想彻底搞垮王莹莹家,或者,通过控制、折磨王莹莹,来报复、勒索她家,他可能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包括……国外的。那些威胁电话,那些短信,可能不全是汤伟亲自打的,但他可能是……指使者,或者,提供了信息。”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也有一丝……难以解释的、更深沉的悲哀。

      “至于你,莹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能……是被卷进来的。汤伟要对付王莹莹,要折磨她,但他也需要‘观众’,需要有人见证王莹莹的崩溃,需要制造更大的恐慌,来掩盖他真正的目的,或者,仅仅是为了满足他变态的掌控欲和施虐欲。你跟她一个宿舍,你又……比较安静,看起来好欺负。他可能觉得,吓唬你,控制你,更容易。或者,他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监视王莹莹的时候),注意到了你。又或者……你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关于他和王莹莹,或者关于别的……比如,他那个在泰国的‘弟弟妹妹’,或者,他在美国的‘关系’……的事情。哪怕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些威胁,‘杀了爸妈’,‘宠物乔巴’……”黄莉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深深恐惧的神情,“那些……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可能,是汤伟从什么别的地方,道听途说,用来吓唬你的。也可能……是那些跟他合作的、国外的、更危险的人,搞出来的、更疯狂的把戏。‘乔巴’……也许只是个代号,是他们那种人之间用的黑话。‘杀了爸妈’……也许,是他们认为你掌握了什么能‘杀死’他们‘生意’或‘组织’(把他们比喻成‘爸妈’?)的秘密……”

      她的解释,听起来依然牵强,漏洞百出。但在这片由黑暗秘密、技术骚扰、跨国犯罪网络和精神折磨交织成的、巨大而混沌的恐怖图景中,任何荒谬的解释,似乎都有了存在的空间。

      汤伟。这个来自石狮三中、底层泥沼的、暴戾扭曲的少年,像一颗被恶意和不幸浇灌出的、畸形的毒瘤。他的恨意,他的手段,他可能联系的、来自泰国、美国乃至更远地方的、黑暗的网络……将王莹莹,将我,将男生宿舍那些无辜的学生,甚至将更久远的、关于“骗婚”、“女鬼”的传闻,都拖入了一个庞大、冰冷、充满技术恶意和人性之恶的、无形的绞肉机。

      而我们,只是其中几片微不足道的、被随意卷起、撕扯、即将被碾碎的……碎肉。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用虚弱、颤抖的声音问,“报警?告诉老师?把你知道的这些,都说出去?”

      黄莉莉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惧的急切和警告。

      “不!不能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但又立刻压了下去,变成急促的气音,“你千万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关于汤伟,关于那些‘声音’设备,关于泰国和美国的事!”

      “为什么?”我不解,也感到一阵绝望,“如果真是他做的,害死了那么多人,折磨王莹莹,还威胁我,我们不应该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吗?”

      “抓?”黄莉莉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苦涩和嘲弄的笑容,“拿什么抓?证据呢?那些‘声音’设备,你看得见摸得着吗?那些从泰国、美国打来的电话、发来的短信,能查到是汤伟指使的吗?警察会相信,一个高中混混,能用‘声音’杀死了五十个人?会相信那些跨国威胁,跟一个石狮的混混有关?”

      她喘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对现实规则和权力结构的、深刻的、无力的认知。

      “汤伟那种人,能在外面混这么久,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没被抓,你以为他没点依仗?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些搞地下黑电台、电话诈骗、甚至可能跟境外有联系的团伙……是吃素的吗?你报警,警察一来调查,打草惊蛇,第一个倒霉的,可能就是你我,还有王莹莹!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们‘闭嘴’,或者,制造意外,让我们‘消失’!就像男生宿舍那些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想要反抗的念头。恐惧,重新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上来。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等着?等着他继续折磨王莹莹?等着他下一次,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对付我?或者,对付别人?”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黄莉莉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良久,她才用那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低低地说:

      “等吧。也许……他玩够了,就停了。也许……王莹莹家,最后扛不住,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也许……他自己,在外面惹了更大的事,把自己折进去了。谁知道呢。”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哀,和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平静。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躲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见。保护自己,活一天,算一天。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说完,她不再看我,重新蜷缩回她自己的床角,将脸埋进膝盖,恢复了那尊灰色石像般的、沉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揭开了无数黑暗秘密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宿舍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冰冷而麻木的灯火。

      我坐在床上,全身冰冷僵硬,像一具刚刚从冰窖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黄莉莉的话,像一把锈迹斑斑、却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剖开了最近所有恐怖事件表面那层“灵异”、“诅咒”的、令人费解的外衣,露出了下面更加肮脏、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属于“人”的恶意、技术犯罪和跨国黑灰产业的、赤裸裸的、流着脓血的肌理。

      汤伟。声音。设备。泰国。美国。骗婚。报复。折磨。威胁。

      所有的线索,被串联成一张巨大、黑暗、令人窒息的大网。

      而我,邱莹莹,这个无意中被卷入网中的、最微不足道的小虫,此刻,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狰狞轮廓,和那隐藏在网中央的、散发着毒液和恶意的、名为“汤伟”的蜘蛛。

      可是,看清了,又能如何?

      像黄莉莉说的,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等待,躲藏,在恐惧中,一天天腐烂。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

      在这座被各种明暗规则、历史债务、人性之恶和技术阴影层层包裹的小城里,像我们这样不起眼、无依无靠的少女,所能拥有的,唯一的、可悲的……

      “命运”。

      窗外,夜色如墨。

      而那张无形的、由“声音”和恶意编织的大网,正在夜色中,无声地,继续收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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