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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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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历史的骗局与乞丐的亡魂
黄莉莉告诉我那个秘密的时候,空气里正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液干涸后、又被雨水浸泡过的、甜腥而腐朽的气息。那是在“汤伟声音”事件之后,一个暴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如铅的下午。雨水顺着宿舍楼外墙上那些深色的、如同老人脸上泪沟般的水渍痕迹,蜿蜒而下,最终汇聚在墙根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浑浊的、倒映着灰暗天光的、死水般的泥潭。
我们坐在宿舍里,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道缝,湿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便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拂在身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远处,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着某位校领导关于“近期安全稳定工作”的、千篇一律、空洞乏味的讲话,声音被湿漉漉的空气吸收、扭曲,变成一种模糊不清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我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廉价的速溶咖啡,杯沿上凝着一圈褐色的、令人不快的污渍。我没有喝,只是用它冰凉的杯壁,贴着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试图从那点微不足道的、物理性的冰冷中,汲取一丝虚假的、对抗内心巨大混乱和恐惧的支撑。自“汤伟声音”的真相(或者,至少是黄莉莉描述的版本)被揭破后,一种更深沉、更庞大、也更令人无力的疲惫和虚无感,便像这雨后的湿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世界不再是被“鬼”或“诅咒”这种模糊、超自然力量威胁的恐怖片场,而是变成了一个被具体的、活生生的、充满算计和恶意的“人”所操纵、利用、甚至随意践踏的、冰冷的、肮脏的、现实的地狱。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感到绝望。
黄莉莉坐在我对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脸色,在窗外铅灰色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也更加透明,仿佛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膏制成的人像。她的眼睛,没有看我,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那片湿漉漉的、毫无生气的景象,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景,投向了某个更加遥远、也更加黑暗的时空深处。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有广播里那空洞的讲话声,和窗外偶尔滴落的、迟缓的雨滴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制造着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回响。
然后,黄莉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被时间尘埃掩埋的、古老的故事。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沉重的石子,被投入我内心那片早已浑浊不堪的死水潭,激起一圈圈缓慢扩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涟漪。
“你知道,”她说,视线依旧没有收回,“我们学校,石狮一中,以前,大概在民国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它最早,是一个什么……‘义塾’,后来改成‘新式学堂’,再后来,才变成中学。建校的人,有好几个,其中一个,就是……杨孙西。”
杨孙西。这个名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我脑海中关于“杨孙西纪念馆”、“1970年女留学生斯嘉丽安忒热妮”、“杂物间蒙尘照片”的所有记忆迷雾。那个在地方志和长辈口中形象复杂、开明与趋炎附势并存的乡绅、教育家。那个名字,与那座灰白色的小楼,与那张哀愁的异国女子照片,与“202女鬼”的传说,早已在之前的恐怖漩涡中,隐隐地联系在了一起。此刻,被黄莉莉再次提及,带着一种更加不祥的、仿佛要触及某个更深层、更黑暗核心的预兆。
我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捧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杨孙西这个人,”黄莉莉继续用她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着,仿佛在念一份枯燥的、地方志的摘抄,“据说,家里以前是经商的,有点钱。他读过新学,出过洋(具体去哪里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欧美大国,可能是日本或者东南亚),回来以后,就想在家乡做点‘事业’,博个‘名声’。办学,是当时最‘时髦’,也最容易博得好名声的事情。他联合了本地几个乡绅,捐钱,捐地,盖了最早的校舍,就是后来老校区那一块,现在差不多都拆光了,就剩下杨孙西纪念馆那栋楼,还算是个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悠远。
“办学要钱。光靠捐,不够。而且,杨孙西那个人,野心不小。他想把学校办大,办成‘闽南名校’。这就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名声’,更多的……‘靠山’。”
“靠山?”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对,靠山。”黄莉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充满嘲讽和冷意的弧度,“那时候,是民国。世道乱。洋人,是最大的‘靠山’。尤其是那些在本地有点势力、或者跟外面(上海、香港、甚至外国)有关系的洋人。杨孙西,不知道怎么的,就搭上了一个……外国人。不是英国人、美国人那种大洋行的,好像是个……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搞不清楚,反正是个欧洲小国来的,在厦门、泉州一带做点不大不小的生意,主要是倒卖些土特产,也搞点放贷、汇兑之类的偏门。这个人,在本地洋人圈子里,好像也有点门路。”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欧洲小国?倒卖?放贷?汇兑?偏门?
这些词汇,组合出一个模糊的、属于殖民时代后期、在华外籍冒险家或投机商的、带着铜臭和阴暗气息的形象。
“杨孙西搭上这个外国人,一开始,可能真的是想为学校拉点赞助,或者,通过这个外国人,结识更‘上面’的洋人,搞到更多的办学经费,或者,让学校得到某种‘洋人’的认可,提高声望。”黄莉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之下,却开始渗出一丝丝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寒意,“但那个外国人,不是什么善茬。他看中的,不是杨孙西那点‘办学理想’,而是杨孙西在本地乡绅中的地位,和他能调动的一些资源。还有……石狮这个地方,靠近海边,港口虽然不大,但私底下,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直很活跃。”
我的后背,开始隐隐发冷。仿佛有一股来自历史深处的、带着海腥味和阴谋气息的、潮湿冰冷的风,正透过时间的缝隙,吹拂在我的皮肤上。
“具体他们怎么勾结上的,干了些什么,没人说得清。年代太久,知道内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都闭口不谈。”黄莉莉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拼凑那些早已破碎、被刻意掩盖的记忆碎片,“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大概在……学校建成后没几年,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联手搞了一件……‘大事’。一件让他们赚了一大笔钱,也彻底把他们的名字,和一些非常肮脏、非常残忍的事情,绑在了一起的大事。”
“大事?”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那件事,”黄莉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变成了气音,仿佛怕被墙壁或空气听了去,“是关于……乞丐的。”
乞丐。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生锈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膜。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几乎要拿不稳。
乞丐……
这个词,最近,以极其诡异、充满恶意的频率,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出现在那“背上女鬼”的日语威胁中(“跟那些乞丐一起死”),出现在“美国短信”那疯狂的指控语境里(虽然联系模糊)……而现在,它从黄莉莉口中,以一种陈述历史秘辛的方式,再次被吐出,带着一种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胆寒的、粘稠的血腥味。
“那时候,石狮,包括周边乡下,很穷。天灾,人祸,兵乱,土匪……活不下去的人很多。流民,乞丐,到处都是。街上,庙门口,码头边,到处都能看到要饭的,残废的,饿得皮包骨头的,还有……那种无家可归、生了病、只能等死的。”黄莉莉的描述,将一副民国时期闽南沿海城镇的、充满了苦难和绝望的灰色画卷,缓缓展开在我面前。
“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不知怎么的,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些乞丐身上。”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厌恶和战栗的颤抖,“他们想出了一个……‘生财之道’。或者说,一个极其恶毒、泯灭人性的……骗局。”
“骗局?”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对,骗局。”黄莉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空洞的眼底,仿佛燃起了两簇冰冷的、愤怒的火焰,“他们利用杨孙西‘乡绅’、‘教育家’的身份,和那个外国人的‘洋人’背景,对外宣称,要‘慈善济贫’,‘收容流丐’,‘教以技艺’,‘导人向善’。他们在学校后面,靠近海边的一片荒地上,建了几间简陋的棚屋,美其名曰‘收容所’、‘习艺所’。然后,派人(可能是地痞流氓,也可能是被他们蒙骗的乡民)到街上,到乡下,去‘招募’那些无依无靠、最凄惨、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乞丐、流民,特别是那些生病的、残疾的、年纪小的。”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压住。我已经隐约猜到了那个“骗局”的轮廓,那轮廓的黑暗和残忍,让我不寒而栗。
“人招来了,关进那些棚屋。起初,可能还做做样子,给点稀粥,发点破衣服。但很快,真正的目的就暴露了。”黄莉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悲哀,而变得有些沙哑、破碎,“那个外国人,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些路子。可能是往南洋(东南亚)的种植园、矿场卖‘猪仔’(契约华工),也可能是……更黑暗的,往香港、澳门,甚至更远的地方,贩卖人口,做苦力,或者……摘取器官?不清楚,反正,是那种能把活人变成商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魔鬼的生意。”
“而杨孙西,”黄莉莉的牙齿,似乎轻轻地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利用他的身份,为这一切打掩护。他对外宣扬,这些乞丐、流民,在他的‘教化’和‘培训’下,‘改过自新’,‘找到了出路’,被‘送往外地务工’,‘自食其力’。他用那些从外国人和人口贩卖中分得的肮脏钱,一部分继续维持学校的体面,一部分中饱私囊,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堵住知情人的嘴。他甚至可能,用这些钱,去结交更‘上面’的官员、洋人,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名声。”
“那些被骗进去的乞丐……”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黄莉莉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去看那想象中的地狱景象,“进去的时候,是活人。出来的时候……大部分,就再也没了消息。像水消失在水中。偶尔,有命大、或者实在没什么‘价值’(病得太重、残疾太厉害)被扔出来的,也都疯了,傻了,或者没几天就死在了街头。他们不敢说,也说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就算有零星的风声传出来,在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的势力压制下,也很快被掩盖、被遗忘。那时候,死几个乞丐,就像死几只蚂蚁,没人在乎。”
“那……学校呢?学校里的学生,老师,都不知道吗?”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杯冷咖啡的酸腐气味,此刻闻起来,像极了血腥和死亡。
“学校?”黄莉莉睁开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对人性之麻木和虚伪的洞察,“学校在‘前面’,光鲜亮丽,书声琅琅。收容所在‘后面’,偏僻荒凉,是另一个世界。杨孙西不会让‘前面’的人,知道‘后面’的事情。就算有学生、老师偶尔听到风声,产生怀疑,在杨孙西的威望、那个外国人的洋人身份、以及可能存在的威胁和利诱下,大多数人也选择了沉默,或者,自我欺骗。毕竟,杨孙西是‘建校功臣’,是‘乡贤’,他办的‘慈善’,是‘功德’。质疑他,就是质疑整个学校的体面,质疑本地的‘名声’。在那个年代,没人会这么做。”
“那……后来呢?这个骗局,是怎么被发现的?还是……一直没被发现?”我感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骗局,持续了大概……好几年。具体多久,不清楚。”黄莉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调,但平淡之下,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直到……有一年,大概是……三十年代末,或者四十年代初,记不清了。出了一件‘意外’。”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滴声,似乎都停止了。空气,凝固得如同琥珀。
“那一次,”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他们‘送走’的一批‘货’里,有两个乞丐,是……兄弟。或者,是关系很好的同伴。一个叫杨晓东,一个叫蔡明荣。这两个人,年纪不大,但很机灵,也可能是因为感情好,互相照应,竟然在那种地狱一样的环境里,挣扎着活了下来,还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这个‘骗局’的边。”
杨晓东。蔡明荣。
两个名字。普通,甚至有些土气。属于那个时代最底层、最卑微的、连名字都随时可能被抹去的、乞丐的名字。此刻,从黄莉莉口中吐出,却像两把淬了血、带着无尽冤屈和恨意的、生锈的匕首,狠狠地钉在了这段黑暗历史的血肉之上。
“他们可能是在被转运的途中,找到了机会,逃了出来。或者,是在被卖到南洋的船上,发生了暴动,他们趁乱跳海,侥幸没死,漂回了附近海岸。”黄莉莉的叙述,带着一种残酷的、命运弄人的意味,“总之,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病,和那个可怕的、关于杨孙西和外国人勾结、贩卖残害乞丐的秘密。”
“他们想告发?”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想。当然想。”黄莉莉的嘴角,再次向下撇了撇,那弧度里,充满了冰冷的、对现实规则的绝望认知,“但,他们是谁?两个逃回来的、满身污秽、神志都不太清楚的乞丐。而他们要告发的是谁?是本地有名望的乡绅、教育家杨孙西,和一个有洋人背景、手眼通天的外国商人。谁会信他们?谁敢信他们?”
“他们去报官,官府的人,可能早就被杨孙西打点好了,或者,根本懒得管这种‘贱民’的疯话,把他们打了出来。他们想去学校门口喊冤,还没靠近,就被杨孙西雇的打手,或者那个外国人手下的爪牙,给拖走了。他们想找乡民诉说,但乡民怕事,也未必相信两个乞丐的话,反而可能觉得他们疯了,或者想讹钱。”
“走投无路。”黄莉莉总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彻底的,走投无路。而且,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很快就知道了他们逃回来、还想告发的事情。他们不会允许这两个‘活证据’、‘祸根’存在。”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我仿佛能看到那两个名叫杨晓东、蔡明荣的年轻乞丐,在肮脏破败的街头,在冷漠麻木的人群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绝望地,呼喊着真相,却只换来驱赶、嘲笑和更深的恐惧。而他们身后,是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在阴影中投来的、冰冷而残忍的、如同看着两只待宰羔羊般的目光。
“然后,”黄莉莉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得让她不堪负荷,“就出事了。具体怎么出事的,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是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派人把杨晓东和蔡明荣抓了起来,秘密处死了,尸体扔进了海里,或者埋在了哪个乱葬岗。也有人说,是他们设计,让杨晓东和蔡明荣‘内讧’,互相残杀,最后两败俱伤,都死了。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说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用了某种……邪术,或者心理暗示,让杨晓东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用石头,活活打死了蔡明荣,然后杨晓东自己,也因为巨大的刺激和伤势,没过几天就死了。”
杨晓东……打死了……蔡明荣……
这个细节,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我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被历史亡魂扼住喉咙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我想起来了!那个模糊的、来自记忆深处、或者某种潜意识暗示的……碎片!
在那个“背上女鬼”趴在我身上、用日语发出威胁的噩梦里,在那句“不然让你跟那些乞丐一起去死”的威胁之后,我的脑海里,似乎曾极其短暂地、模糊地,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两个穿着破烂、模糊不清的、像是乞丐的人影,在黑暗中扭打,其中一个,高高举起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地砸向了另一个……然后,是鲜血,和无声的、扭曲的惨叫……
还有……那个来自“美国”的、指控我“杀了爸妈”的恐怖短信……虽然荒谬,但“杀人”这个意象,此刻,与“杨晓东打死蔡明荣”这个黑暗的历史细节,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遥远的共鸣……
难道……那些纠缠我的噩梦、威胁、指控……其根源,竟然深深扎在几十年前,石狮一中(或者说,它的前身)建校初期,那段被掩盖的、充满了血腥、欺骗和残害乞丐的黑暗历史里?扎在杨晓东和蔡明荣这两个无辜惨死、冤屈无处申诉的乞丐亡魂之上?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问,“杨晓东和蔡明荣死了之后呢?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怎么样了?”
“他们,”黄莉莉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看着某个历史的尘埃落定,“安然无恙。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然无恙。杨晓东和蔡明荣的死,被轻易地掩盖了过去。两个乞丐‘斗殴致死’,或者‘暴病身亡’,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了,掀不起一点浪花。那个外国人,后来好像因为别的事情(可能是走私,或者得罪了更厉害的洋人),离开了中国,不知所踪。杨孙西,则继续做他的‘乡绅’,‘教育家’,甚至因为‘办学有功’、‘乐善好施’,名声越来越响。直到后来,时代变了,解放了,他的那些事情,才被一点点翻出来。但他本人,好像在那之前就病死了。死后,评价也变得复杂起来。有人说他开明,有人说他虚伪。那座纪念馆,也是后来才建的,里面只陈列他‘光明’的一面,那些黑暗的、血腥的、关于乞丐的事情,只字不提。”
她停了下来。宿舍里,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那迟缓的雨滴,偶尔落在窗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历史的眼泪,在无人处,缓慢滴落。
“所以,”黄莉莉最后,用那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总结道,目光终于转向了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你现在明白了吗”的了然,“学校骗你,说当年有什么‘乞丐斗殴’、‘杨晓东打死蔡明荣’的事情,或许是真的。但那不是简单的‘乞丐打架’。那是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为了掩盖他们贩卖、残害乞丐的罪行,为了灭口,为了自保,而精心编造、散布出来的谎言。是他们用来骗过世人,也骗过后来历史的……一个血腥的、残忍的、用两条(甚至更多)无辜乞丐的性命,砌成的……挡箭牌。”
“而你,莹莹,”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刺我的心脏,“你最近做的那些噩梦,听到的那些威胁,收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话短信……也许,跟你自己没关系。也许,只是因为你住在这所学校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睡着这里的床铺……无意中,被那些几十年前就埋在这里的、充满了冤屈、恨意和血腥的秘密……给‘沾’上了。被杨晓东、蔡明荣,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被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害死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乞丐的……亡魂,给‘盯’上了。”
“他们找不到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报仇了。他们的恨,他们的冤,就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片土地,这所学校里。像一种……不会消散的、有毒的瘴气。任何靠近的人,任何在某些方面(比如,孤独,无助,被忽视,被欺凌)和他们当年处境相似的人……都可能,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被这瘴气‘感染’,产生幻觉,听到‘声音’,做噩梦,甚至……被那些利用了这段历史黑暗的、像汤伟那样的、现代的恶人,所针对,所威胁。”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可能就是一切的根源。一个从民国就开始的,关于贪婪、欺骗、谋杀和无数无辜者亡魂的……黑暗的‘因’。而我们,包括王莹莹,包括男生宿舍那些死去的人,包括你和我……都只是这个黑暗的‘因’,在几十年后,结出的,一串串扭曲的、血腥的、恐怖的……‘果’。”
黄莉莉说完了。
她不再看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湿漉漉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仿佛刚才那番揭露了石狮一中(乃至石狮小城)一段最黑暗、最血腥、最被刻意掩盖的历史根源的、惊心动魄的叙述,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重新变回了那尊沉默的、灰色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然后化为尘埃、融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的……石像。
而我,邱莹莹,僵坐在原地,手里那杯冷透的咖啡,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虚假的温度,变得和我此刻的心一样,冰冷,死寂。
杨孙西。外国人。骗局。乞丐。收容所。贩卖。残杀。杨晓东。蔡明荣。斗殴。谎言。掩盖。亡魂。瘴气。因果。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事件,所有的恐惧和谜团,在这一刻,仿佛被黄莉莉这番关于历史黑暗根源的讲述,强行纳入了一个庞大、沉重、充满了血腥和冤屈的、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黑暗的叙事框架之中。
原来,我所经历的一切,所恐惧的一切,所无法理解的一切,其根源,可能根本不是近在咫尺的“鬼”,或身边具体的“人”(如汤伟),而是深深埋藏在这所学校、这片土地之下,那段被精心掩盖的、由“体面人”和“洋人”联手犯下的、针对最底层生命的最深重的罪孽,和那罪孽所滋生的、跨越了时间的、无形而无边的恨意与诅咒。
我,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无意中,成为了这段黑暗历史及其遗留诅咒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幸的接收器,或者说,祭品。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
寒意。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为无数无名的、早已化作尘土的亡魂,无声举行的……
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