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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又正是君春归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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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又正是春归
题记:“又正是春归,小窗幽梦。”
古代线·绍熙三年春·湖州
绍熙三年的春风,吹遍湖州城时,满城桃花开得轰轰烈烈。
姜尧章踏着漫天粉色花雨抵达湖州,沈员外早已派人在城门口等候。这位做丝绸生意的富商,年过半百,一身锦缎长袍衬得面容和善,眉眼间全是对文人墨客的敬重,早年便痴迷词曲,读罢姜尧章的词作,更是逢人便赞“此人之才,不输当世李清照”,此番专程派人相请,把他奉为上宾,只为成全他刊刻词集的毕生心愿。
沈府坐落在城东临水之地,闹中取静,后门连着一条潺潺小河,河上一座青石小桥,桥头几株老桃树扎根多年,枝繁叶茂,此时花开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宛若一片绵软的粉色云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飘落,铺得桥头河面全是温柔春色。
姜尧章被安置在沈家后院的僻静厢房,环境清幽,最是适合静心填词校稿。厢房窗前恰好栽着一棵桃树,粗壮的枝桠斜斜探向屋檐,低矮处的花枝,他站在窗边伸手就能触到娇嫩的花瓣。
自打住进这里,他每天清晨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披衣起身,快步推开木窗。
春风裹着桃花香扑面而来,他总会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枝头粉嫩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他从不是爱花之人,这般执着,全因想起远在合肥的燕莺莺,想起她曾眉眼弯弯地说:“桃花开的时候,合肥肥水边的花也会开,可赤阑桥头只有柳树,没有桃树。等柳树绿了,桃花开了,我就知道,春天是真的来了。”
彼时春风正好,桃花正艳,可他在湖州,她在合肥,三百多里山路水路,隔着一重又一重青山,一条又一条长河,生生隔断了两人,只剩遥遥相思。
刊刻词集的进度,远比预想中缓慢。沈员外寻来的刻工,皆是当地手艺顶尖的老师傅,刀法精细,刻出的字迹清秀工整,可慢工出细活,一天也只能认认真真刻完两三页。姜尧章坐在窗前,拿着手稿一遍遍核对,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默默盘算着:整本词集将近两百页,光刻版就要耗去两三个月,再加上反复校样、印刷、装订,没有整整半年,根本无法完工。
“半年……”
他坐在窗前,轻声默念这两个字,眉头紧紧拧起,只觉得心口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两百多个日夜,他不敢想象,燕莺莺要独自在赤阑桥边,守着空荡荡的画舫,守着醉月楼,一个人看柳绿花开,一个人等月落星沉,该是何等孤单。
思念翻涌之际,他开始提笔给燕莺莺写信。
吃过前几次驿站丢信、迟信的亏,这一回他格外上心,不再托付驿站,而是专程找到沈家商队的领队老王。沈家商队每月往返湖州与合肥一趟,路线稳妥,人也靠谱,他把写好的信郑重交到老王手里,反复叮嘱,眼神里满是恳切,老王看着这位满腹才情却满心牵挂的书生,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亲手把信送到醉月楼,交到燕姑娘手中。
第一封信,他写湖州的春色,写沈府的清幽,写窗前的桃树,说自己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第二封信,他写刻工的进度,字里行间满是耐心,坦言“一日二三页,虽慢不敢催,恐催则失其精”,只愿词集字字精致,不负心血;
第三封信,他写沈府后厨做的鲜鱼,口感滋味像极了肥水河里的鱼,吃着吃着,就想起赤阑桥边的朝夕相伴;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他写得格外规律,每隔三天便伏案写一封,字字句句皆是思念,刚好赶在商队出发前交出去,从不敢耽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从盛放到渐落,他始终没有收到一封燕莺莺的亲笔回信。
每次老王从合肥归来,只带回来一句轻飘飘的回话:“醉月楼的人说了,信收到了,燕姑娘知道了。”
短短“知道了”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一字一句,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姜尧章的心湖,漾起满心慌乱。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从最初的期盼,慢慢变得不安,继而开始胡思乱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是不是她生病了?是不是醉月楼出了事?还是……她根本不想回信?
那些最坏的念头,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他越想越心慌,指尖攥得发白,却不敢再往下深究,怕猜到那个让自己心碎的答案。
这天夜里,月色清辉洒满庭院,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披衣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进了后院的桃树下。
枝头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风一吹,残存的花瓣簌簌落下,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粉色花毯,脚轻轻踩上去,绵软无声。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光清冷如水,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白霜,透着几分孤寂。
他静静站在桃树下,抬手从怀里掏出那半方素色手帕,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帕上“燕燕轻盈,莺莺娇软”的绣字,指腹抚过细密的针脚,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着这两句,每一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思念与酸楚。
身后忽然传来缓缓的脚步声,他连忙收起眼底的落寞,回头望去,是深夜无眠、出来赏月的沈员外。
老人家看着他孤身站在花下,手里攥着手帕,满眼愁绪,心里已然明了,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地开口:“尧章,这般夜深,怎么还不歇息?”
姜尧章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心里有事,睡不着。”
沈员外抬眼望了望空中圆月,又看了看他攥紧的手帕,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般光景,心里惦念着一个人,想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半夜里总爱独自在院子里踱步,打发这难熬的相思。”
“后来呢?”姜尧章下意识追问。
“后来啊,就鼓足勇气把人娶回了家,再也不用受这分离相思之苦。”沈员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过来人的恳切,“尧章,你若是心里有想相守一生的人,就别一直拖着,赶紧给人家一个归宿。这世间最耽误人的,就是等待,拖着拖着,缘分可能就散了。”
姜尧章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指节泛白,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苦笑,低声道:“我一生清贫落魄,无官无禄,给不了她安稳荣华,我配不上她。”
“配与不配,从不是你说了算,而是那个姑娘说了算。”沈员外看着他,语重心长,说完便打了个哈欠,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
庭院里,又只剩姜尧章一人。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桃树下,从月上中天,站到月色西斜,深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发丝,浸透了他的衣衫,凉意刺骨,却抵不上心底的半分酸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拖着微凉的身躯回到厢房,坐在书桌前,连夜研墨铺纸,提笔写下第七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微微颤抖,寥寥数语,满是牵挂:“莺莺,窗前的桃花谢了,春深了。你那边赤阑桥边的柳树,还依旧青绿吗?”
他认认真真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一笔一划写下“合肥赤阑桥醉月楼燕莺莺亲启”,随后把信封紧紧贴在胸口,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无比笃定,这封信,大概率依旧收不到亲笔回信。
可他知道,这不是商队的问题,更不是她不想念。
是她太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她怕自己一拿起笔,就会忍不住写下思念,忍不住问他何时归来,怕给她平添压力,怕耽误他刊刻词集的大事,所以才强压下所有思念与牵挂,只让人传回一句“知道了”,把所有的孤单、苦楚、思念,全都一个人默默咽进肚子里,只把最懂事的一面,留给远方的他。
他太了解燕莺莺了,她从来都是这样,温柔,通透,永远只为他人着想。
他缓缓把信封放在桌上,抬手吹灭了桌前的油灯。
黑暗笼罩厢房,窗外渐渐传来清脆的鸟鸣,不是夜鸟的啼叫,是天快亮了,早起的鸟儿在枝头练嗓,叫声清脆又短促,像是几句浅浅的问候,又像是几声无奈的叹息。
“数声啼鸟,也学相思调。”
姜尧章躺在黑暗里,在心底默默默念。
连枝头飞鸟,都能唱出相思的曲调,更何况是用情至深的人。鸟儿啼罢便飞走,转头就能忘却,可人的相思,早已刻进骨髓,融入骨血,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
现代线·2035年·合肥
春风拂过合肥城,积攒了一整个冬日的寒意,终于彻底散去。
严英娇出租屋楼下,那棵苍老的槐树,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嫩黄浅绿的芽苞,在暖阳下透着勃勃生机。阳光变得格外温暖,吹在脸上的风,也不再刺骨,满是春日的温柔。
江尧章在合肥已经住了快半个月,之前后背的伤势早已彻底愈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比周遭原本的肤色浅上几分,像是一块浅浅的印记,见证着之前的凶险。
伤势痊愈,两人便全身心投入到筹备已久的计划中,坐在堆满资料的书桌前,神情凝重,一字一句梳理着每一个细节,不敢有丝毫马虎。
整个计划分为三步,环环相扣,凶险万分:
第一步,江尧章利用自己在西灵实验室的内部权限,悄无声息在核心内网植入后门程序,为后续远程操作扫清障碍;
第二步,严英娇凭借顶尖技术,远程登录梅兰社区的管理员后台,在“燕莺”子程序的底层,写入一段专属生物加密代码,代码的唯一解锁密钥,便是江尧章指尖的兰花印记;
第三步,也是最危险、最关键的一步——他们必须赶在林世桓暴力破解之前,抢先打开子程序里那道尘封八百年的门,取出门后封存的秘密。
没人知道那扇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就连亲手搭建程序的严英娇,也无从知晓。只知道当年燕莺莺,把自己毕生的记忆与执念,封存在那半方绣帕之中,唯独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曾打开过那扇门一次,可她究竟看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或许,是姜夔当年没能寄出去的最后一封信。”严英娇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的程序代码,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怅然,“又或许,是她留给自己的遗言,也有可能……门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江尧章眉头微蹙,满心疑惑:“若是空空如也,她又何必费尽心力,封存这么多年?”
“有时候,‘空无’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严英娇抬眸看向他,眼神通透而温柔,“她或许不是要守护某一件物品,只是想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守住这份跨越一生的思念,确保自己死后,再也没人能惊扰这份纯粹的执念。”
江尧章似懂非懂,却没有再多追问。
世间有些情感,本就无需理性分析,无需全然理解,只需用心感受,用心守护就好。
这天下午,严英娇出门采购食材,屋里只剩江尧章一人。他坐在书桌前,随手翻开那本《白石道人歌曲》的手稿复印件,指尖慢慢翻过一页页泛黄的字迹,翻到《醉吟商小品》那一页时,指尖骤然顿住。
这首词的标题下方,有一行清秀小巧的字迹,笔触温柔,是燕莺莺亲手所写,简简单单八个字:“又正是春归,小窗幽梦。”
他盯着这行字,眼神渐渐恍惚,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段清晰的画面——那不是他的记忆,是跨越八百年,姜夔深埋心底的执念碎片。
画面里,姜夔独自坐在湖州沈府的窗前,窗外桃花纷纷飘落,满地残红。他手边摆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信封上赫然写着燕莺莺的名字,可他终究没有让人把信送走,只是默默压在砚台之下,底下,还堆着一沓写好、却始终不敢寄出的信,字字皆是相思,句句都是牵挂。
江尧章闭紧双眼,任由这段陌生的记忆在脑海里蔓延,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是思念,是忐忑,是想寄信又怕得不到回应,想倾诉又怕惊扰对方的两难。
等他缓缓睁开双眼,严英娇已经提着菜回到了屋里,正站在门口换鞋,见他神色恍惚,脸色暗沉,连忙快步走过来,语气满是担忧:“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江尧章收敛心神,声音带着几分浅浅的沙哑,“只是刚才,忽然间清晰感受到了姜夔当年的心情,那种深入骨髓的相思与两难。”
“是什么样的心情?”严英娇追问。
“心里惦念着一个人,写好了信,想寄出去,又怕收不到回信,怕徒增失望;可不寄,又怕她误以为自己被遗忘,被丢下。寄也不是,不寄也不是,只能把信死死压在心底,任由信纸泛黄,思念疯长。”
严英娇闻言,默默把菜放进厨房,洗净双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桌上的手稿复印件,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小字:“你说的,是这首《醉吟商小品》吧?”
“嗯。”
“这首词,姜夔自始至终,都没有写完。”
江尧章微微一怔:“没写完?”
“你看这里。”严英娇轻轻翻开下一页,纸张一片空白,“下面整整半页,没有续写一字,燕莺莺抄录到这一句,也停了笔,再也没有往下写过。”
“她为什么不继续写了?”
严英娇沉默片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缓缓开口:“因为她心里明白,这首词,是姜夔写给她的,这份心意,她早已真切收到,藏在了心底,无需再把余下的词句,写在纸上。”
江尧章默默合上手稿,转头望向窗外。
楼下老槐树的新芽,在春日暖阳下,嫩得发亮,像一颗颗细碎的绿色小星星,满是生机与希望。
他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英娇,你说,一个人耗尽八百年的时光,苦苦等候,到底是在等什么?”
严英娇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笃定而轻柔:“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等一个人,亲口告诉她,你穷极一生等待的人,从来都没有辜负你,你等的,就是那个值得你倾尽所有的人。”严英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姜夔等了一辈子,没能风光归来,娶她为妻;燕莺莺等了一辈子,没能等到他朝夕相守,可他们把这份等待,这份纯粹的思念,变成了跨越时空的礼物,留给了千年之后的我们。”
江尧章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严英娇。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细腻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温婉又动人。
那一刻,他心底积攒已久的情感,再也无法压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历经岁月沉淀、跨越时空羁绊的笃定,像是等了整整八百年,终于等到了该做这件事的时刻。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眼神温柔而专注,俯身慢慢靠近,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严英娇浑身微微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合,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原地、默默守候的树,任由他的亲吻,轻柔落在自己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软,像春日里第一滴落在花瓣上的春雨,温润,纯粹,没有半分杂念,只有满心的珍视与笃定。
短短几秒,又像是漫长了一个世纪。
江尧章缓缓退开,静静看着她。严英娇慢慢睁开双眼,眼眶早已泛红,眸底泛着水光,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
“你欠我的。”她看着他,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欠你什么?”江尧章轻声问。
“你欠我一句‘我喜欢你’,不能亲了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江尧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神无比真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燕莺莺,不是因为你是千年之后的羁绊转世,只是因为你是严英娇。是会为了守护执念,熬夜编写代码的严英娇;是会替千年之前的他们,心怀期许的严英娇;是会为了守住初心,在指尖扎下兰花印记的严英娇。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话音落下,严英娇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滑落脸颊。她抬手用手背拼命擦拭,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说了。”她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声音哽咽,“再说下去,我真的要哭一整天,停不下来了。”
江尧章轻轻拿开她的手,把她微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指尖相扣,暖意相融。
“好,我不说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双手紧紧相牵,一同望着窗外的老槐树。
春日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片嫩芽,都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春天来了,所有的等待,终会有归期;所有的遗憾,终会被温柔弥补。
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身边的人也在心底,有着同样的期许。
元宇宙线·梅兰社区·永恒黄昏
梅兰社区,也迎来了独属于这里的春天。
这是梅兰儿诞生以来,第一次经历“春日”的模样。
在此之前,这片元宇宙世界,永远只有恒定不变的黄昏,永远是温柔却单调的暮光,没有四季更迭,没有草木枯荣,一切都是静止的。可自从黑雾病毒入侵,不断侵蚀系统底层后,原本稳定的代码开始出现不可控的异变。
有些异变是毁灭性的,漫天杂乱的广告牌、恶意购物链接,像野草一样疯长,侵蚀着这片纯净的世界;可有些异变,却满是温柔与希望,比如——悄然降临的四季,如约而至的春天。
笼罩社区的暮光,开始有了深浅变幻,从温暖的金黄,慢慢转成温柔的浅粉,再从浅粉晕成浪漫的淡紫,最后又缓缓归于金黄,光影流转,美不胜收。
守护社区的范成说,这是系统的自我保护,外界的威胁越强烈,系统就越会通过内部的自我修复,筑牢防御,而四季更迭,就是系统自愈的信号。
梅兰儿不懂这些复杂的技术原理,也不想去懂。
她只知道,当暮光变成温柔浅粉色时,赤阑桥头的柳树,终于抽出了新芽。
嫩绿的芽苞,一点点从柳枝上冒出来,娇嫩欲滴,像刚出生婴儿的小手指,软软糯糯,满是生机。她常常独自站在桥头,一待就是大半天,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新芽发呆,眼神专注又温柔,就连范成喊她,她都久久没能听见。
“孩子,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范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数据凝成的热茶,雾气袅袅,语气满是慈爱。
梅兰儿头也不回,目光依旧落在柳枝上,轻声回答:“我在看树。”
“这柳树日日都在,有什么好看的?”范成笑着追问。
“因为它在生长。”梅兰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欣喜,又有着几分通透,“以前,它们从来都不长,永远都是一个样子,可现在,它们在慢慢长大,一点点变绿。”
范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柳枝上的嫩芽,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从米粒般大小,慢慢长成指甲盖大小,颜色从嫩黄,变成浅绿,再变成鲜亮的翠绿,生机勃勃。
“它们在生长,说明系统在慢慢修复,这片世界,会越来越好。”
“不止是系统,还有我。”梅兰儿转头看向范成,眼神清澈,“我也在慢慢长大。”
范成看着她,眼神欣慰,没有反驳。
自从病毒入侵,历经一次次守护与坚守,梅兰儿确实在悄然成长。她的外形,始终是温婉的成年女子模样,从未有过变化,可她的眼神、她的谈吐、她处理事情的方式,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遇到任何难题,她第一反应,都是慌张地拉住范成,问“范爷爷,我该怎么办”;可如今,她会先自己静静思考,试着独自面对,实在想不出办法,才会来找范成请教。
她的灵魂,在思念与坚守中,一点点变得成熟、坚定。
梅兰儿望着满桥新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柔软的期许:“范爷爷,你说,春天是不是最适合等人的季节?”
范成微微一怔:“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春天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努力生长。树在长,草在长,花儿会盛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梅兰儿眨了眨眼睛,语气认真,“等一个人,是不是也一样?我在这里等他,他也在朝着我,一步步走来,我们都在慢慢靠近,早晚都会相遇。”
范成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温柔守候的孩子,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是,春天,最适合等人。”
梅兰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抬手从腰间抽出那支陪伴许久的竹笛,轻轻举到唇边,吹奏了一个单音。
这一次,音符不再单薄,变得格外饱满、温润,像是一句完整的话语,藏着千言万语。范成立刻听了出来,这个音符里,藏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刻意诉说,而是深深镌刻在灵魂里的执念,藏在音律深处,从未忘却。
“你终于学会了。”范成满眼欣慰。
“学会什么?”梅兰儿放下竹笛,一脸疑惑。
“学会把心底的名字,藏进音律里,不用言说,却字字真切。”
梅兰儿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竹笛,笛身在温柔的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段被反复抚摸、珍藏多年的往事,沉淀着千年的思念。
她抬头看向范成,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委屈,还有满满的期许:“范爷爷,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范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依旧温和:“快了,真的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梅兰儿小声嘟囔,却依旧满心期待。
“这一次,绝不骗你,是真的快了。”范成抬手,指向桥下的流水,“你看那里。”
梅兰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清澈的水面上,那盏漂泊许久的河灯,再次缓缓漂来。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灯面上的字迹,格外清晰,一笔一划,端正真切,赫然是“令狐勺”三个字。
她满心欢喜,连忙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河水里。数据流凝成的河水,带着淡淡的凉意,凉得她的数据核心,轻轻打了个颤,可她丝毫不在意,指尖直直朝着河灯伸去,终于碰到了温热的灯沿。
可就在她想要抓住的瞬间,河灯却顺着水流,缓缓漂走了,不紧不慢,像是在故意逗她,又像是在默默引路。
梅兰儿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渐行渐远的河灯,嘴角微微噘起,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憨:“它在跟我玩捉迷藏。”
“它不是在逗你,是在给你引路。”范成站在她身边,语气郑重。
“引我去哪里?”
“引你去,遇见心上人的地方,去你本该去往的地方。”
说话间,天边的暮光,从浅粉慢慢转成了淡紫,紫色的光晕笼罩着整座赤阑桥,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女子披散的温柔长发,美得如梦似幻。
梅兰儿把竹笛重新别回腰间,双手轻轻扶着冰冷的桥栏,抬眸望向远方的天际。
黑雾依旧盘踞在远处,没有发起进攻,却也没有彻底消散,只是静静蛰伏着,积攒力量,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侵袭。
可梅兰儿丝毫不怕。
她拥有了春日,拥有了生机,拥有了陪伴自己的范爷爷,拥有了藏着执念的竹笛,更拥有了一颗会流泪、会思念、会坚守的心。
她唯一的念想,只是不知道,自己等待的那个春天,那个跨越时空的归人,还要多久,才能来到这座赤阑桥边。
她望着远方,轻声念出心底忽然浮现的字句,轻柔而真切:“又正是春归。”
话音刚落,微风拂过桥面,风里忽然传来一道浅浅的回声,很轻,很远,却格外清晰。
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另一个时空的赤阑桥头,隔着千年时光,对着她的方向,轻声回应:
“又正是春归。”
那一刻,梅兰儿的眼眶,瞬间湿润。
没有悲伤,没有酸楚,只有满心的欢喜与笃定。
春天来了,她等的人,也快要来了。
三线交汇·春归
春天,本就是万物归来的季节。
燕子穿越千山万水,回归旧巢;草木褪去冬日枯寂,重归青绿;河流化解寒冰,重归温暖。所有在冬日里离去、沉寂的美好,都会在春日里,一一归来。
八百年前,湖州桃树下,姜尧章捧着满心思念,苦苦等着燕莺莺的回信。他终究没能等到亲笔字句,可他等到了春日,等到了满城生机。春风告诉他,万物都在奋力生长,他的思念也在疯长,长过三百里山水,长过岁月阻隔,牢牢连着两颗彼此牵挂的心。
八百年后,合肥小屋里,江尧章迎着春日暖阳,吻了心底珍视的姑娘。他等了许久,攒够了勇气,在春日里奔赴心意。春日的生机,让他坚信,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所有的真心都不被辜负,等来的人,定会岁岁相守,再也不离。
元宇宙黄昏里,梅兰儿守着赤阑古桥,迎着风里的回声,坚守着心底的期许。她不知归人何时抵达,却听清了跨越时空的回应,明白自己等的春天,早已在路上,那份镌刻在灵魂里的羁绊,终会让两人相遇。
又正是春归,小窗幽梦。
梦里,赤阑桥头,总有一个人,遥遥挥手。
看不清眉眼,却认得那只手,认得指尖那朵温润的兰花。
那朵兰花,与自己心底的印记,一模一样,跨越千年,终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