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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绿杨巷陌秋风起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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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绿杨巷陌秋风起
题记:“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
绍熙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合肥城的秋风,不像江南那般温润,卷着护城河边的潮气,裹着几分萧瑟凉意,一入夜,便顺着街巷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醉月楼旁的画舫,静静泊在肥水岸边,杨柳枝被秋风扫得簌簌作响,往日里丝竹婉转、笑语盈盈的热闹,竟也被这秋风,吹淡了几分。
谁也没料到,秋风起的这一夜,燕莺莺,彻底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头天夜里,她还强撑着身子,在醉月楼的雅间里轻捻琵琶,浅唱低吟。一曲唱罢,喉间泛起淡淡的干涩沙哑,她只当是连日唱曲累着了,抿了口热茶,便强打着精神应付完最后一拨客人,回到画舫歇下。
彼时的她,还想着远在湖州的那个人,想着他笔下的词句,想着赤阑桥上的相逢,辗转半宿才浅浅入眠,压根没把这点嗓子不适放在心上。
可次日天刚蒙蒙亮,赵妈妈端着温热的粥食,推开燕莺莺的舱房房门时,眼前的一幕,瞬间吓得她魂飞魄散。
只见平日里身姿轻盈、眉眼温婉的女子,此刻紧紧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身子微微颤抖,原本白皙温润的脸颊,烧得通红滚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像是被烈日暴晒多日的泥地,泛着一道道惨白的裂口,平日里灵动清亮的眼眸,紧紧闭着,眉头死死蹙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滚烫,全然没了往日的半分神采。
“莺莺!莺莺!”
赵妈妈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砸在桌案上,热粥洒了满桌,她却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床边,伸手一探燕莺莺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腿肚子瞬间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在这合肥城经营醉月楼大半辈子,见惯了世间冷暖,也看过不少生老病死,向来是个遇事沉稳、杀伐果断的人,可此刻,看着床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燕莺莺,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慌得六神无主,眼眶瞬间就红了。
燕莺莺这孩子,命苦,无依无靠,性子又软,平日里乖巧懂事,从不肯惹半点麻烦,早把她当成了半个亲闺女,如今看着孩子遭这份罪,她怎能不心疼?
赵妈妈不敢耽搁,抹了把眼角的泪,跌跌撞撞地冲出画舫,不顾秋风刺骨,跑遍了大半个合肥城,终于请来了庐州地界医术最是高明的孙郎中。
孙郎中已是六十开外的年纪,须发花白,面容慈和,一身素色布衣,背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跟着赵妈妈来到画舫。他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先伸手搭上燕莺莺的手腕,指尖轻按脉象,眉头渐渐蹙紧,随后又轻轻掀开她的眼皮,查看眼底气色,转头沉声向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赵妈妈询问了发病前后的种种细节。
片刻后,孙郎中收回手,将赵妈妈拉到舱房外的廊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赵妈妈,这位姑娘的病,可不是突发的风寒啊。”
赵妈妈心一下子沉到谷底,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孙郎中,您直说,莺莺她到底怎么了?只要能治好她,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她这是底子亏到了极致,积劳成疾啊。”孙郎中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常年熬夜唱曲,耗损心力,嗓子过度用伤,饮食又从来没有规律,再加上……她心思太重,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这病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早已伤了根本。此次不过是秋风入体,风寒侵袭,引发了体内湿热,彻底爆发了出来。”
“我开方子,能暂且退了她的高烧,稳住眼下的病症,可她这身子底子,不彻底补回来,往后这病只会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凶险,往后怕是……”
后面的话,孙郎中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赵妈妈瞬间明白了。
她连忙追问:“孙郎中,那能不能补?用最好的药材,人参、鹿茸,不管多贵重,我都去寻!”
孙郎中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补?谈何容易!先不说这些名贵药材,她一个弱女子,能不能承担这份开销。就算真的弄来,她这身子早已虚到极致,虚不受补,但凡药性烈一点,非但补不了身子,反倒会要了她的命!先退烧保命,后续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妈妈攥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却觉得重若千斤,她站在秋风里,浑身冰凉,愣了许久许久,才麻木地去药铺抓了药,付了诊金,送走了孙郎中。
接下来的三天,赵妈妈彻底放下了醉月楼的所有生意,寸步不离地守在燕莺莺的病床前。
她亲自煎药,吹到温度适宜,再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到燕莺莺嘴边;夜里不敢合眼,时不时起身,用浸湿的棉布,轻轻擦拭燕莺莺滚烫的脸颊、脖颈,替她更换额头上降温的湿毛巾;见她身子虚弱动弹不得,更是亲力亲为,悉心照料,半点不嫌麻烦。
燕莺莺清醒的时候,看着赵妈妈憔悴的面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满是愧疚,有气无力地劝她:“妈妈,您回去照看生意吧,我没事的,别因为我,耽误了楼里的事……”
话音未落,赵妈妈的眼圈就红了,握着她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傻孩子,生意没了,我还能再挣,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找谁哭去?你给我好好躺着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看着赵妈妈泛红的眼眶,真切的担忧,燕莺莺鼻子一酸,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心事,越发翻涌。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病,从来不止是身体上的劳损,更是心里的病,这病的名字,叫做等待。
等一个人,心是一直悬在半空的,悬一天两天,尚可支撑,悬一月两月,心便早已疲惫不堪,可偏偏,这份等待,舍不得放下,不肯放下,就这么一直悬着,悬到最后,那颗鲜活的心,早已被思念磨成了一块冰冷坚硬、圆钝无棱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喘不过气。
病稍好一些,能勉强坐起身时,燕莺莺便执意让赵妈妈帮忙研墨铺纸,她要给远在湖州的姜尧章写一封信。
赵妈妈看着她苍白蜡黄、毫无血色的脸,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连忙劝道:“莺莺,你现在身子这么虚,就别费神写字了,你这副模样,真写了信寄过去,他看了只会更担心,更放不下!”
可燕莺莺不听,眼神里满是执拗,她太想他了,想告诉他自己的思念,想问问他何时归来,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想化作一纸书信,送到他身边。
她颤抖着握住毛笔,赵妈妈帮忙蘸饱了墨汁,笔尖轻轻落在雪白的信纸上,可良久,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她想写“我病了,甚是难受”,可又怕他远在湖州,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日夜难安;她想写“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可这般谎言,落笔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虚假,他那般聪慧之人,又怎会看不出端倪?
就这么握着笔,怔怔地看着信纸,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思念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她用尽全身力气,只在信纸上,写下了六个字:
秋风起,柳叶黄。
短短六字,道尽了满心的思念、孤寂,与藏不住的牵挂。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双手递给赵妈妈,哑着嗓子叮嘱:“妈妈,麻烦您,托沈家商队的王伯,把这封信,送去湖州,交给姜公子。”
赵妈妈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看着眼前女子憔悴不堪、满眼期盼的模样,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舱房,生怕再多待一刻,眼泪就会落下来。
画舫里,再次只剩下燕莺莺一人。
她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静静听着窗外的秋风。
秋风穿过绿杨柳的枝条,呜呜咽咽,凄凄切切,像是远方之人无声的哭泣,又像是心底思念的低语。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姜尧章曾写下的那句词: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
从前,她唱着这句词,只觉得词句清丽,意境苍凉,却从未真正懂得,何为离索。
直到此刻,孤身一人卧病在床,伴着满室清冷,听着窗外秋风萧瑟,满心满眼,全是千里之外的那个身影,思念入骨,却相见无期,她才终于彻骨明白。
离索,就是独卧病榻,秋风入耳,满心满眼,全是求而不得的思念,是孤身一人,守着无尽的孤寂,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她缓缓抬手,从枕下,摸出那方珍藏许久的手帕,轻轻展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手帕上,那上面“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八个字,笔锋温润,字字情深,是他亲手为她写下的,是刻在她心底的名字。
燕莺莺将手帕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她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默念:
“公子,你何时,才能归来?”
【古代线·湖州】
湖州的秋,同样落满了萧瑟。
姜尧章收到燕莺莺的那封书信,已是十日之后。
彼时,他正埋首于书桌前,校对着《白石道人歌曲》的文稿,沈员外派人将书信送到他手中时,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信封上,属于燕莺莺的字迹,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放下手中的笔,双手微微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抽出信纸,那薄薄的一张纸,轻得像一片秋叶,可上面,只有短短六个字:
秋风起,柳叶黄。
姜尧章就那样,静静地盯着这六个字,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秋风,吹得书房里的书页哗哗作响,可他却浑然不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再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底瞬间泛起浓浓的酸涩与慌乱。
这哪里是一封书信,这分明是一句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暗号。
她在告诉他:秋风又起,柳叶枯黄,我依旧在原地,等你,念你,独自熬过这满城萧瑟。
一瞬间,燕莺莺的一颦一笑,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她唱曲时温婉的眉眼,她看向他时满眼的柔情,她弱不禁风的身姿,此刻,更是化作她孤身卧病、面色苍白的模样,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抓起书信,直奔沈员外的书房。
“沈兄,我要即刻回合肥!”
姜尧章的语气,满是急切,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员外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连忙起身劝阻:“尧章,你再等等,如今词曲刊刻已到最后关头,只需一月,便能彻底成书,你此刻离去,之前的心血岂不是要耽误?”
“我等不了!”姜尧章摇着头,眼底满是焦灼,“一天都等不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燕莺莺的身影,他仿佛能看到,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思念着他,无人照料,满心孤寂。
他必须回去,立刻,马上,一刻都不能耽搁!
沈员外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知晓他心意已决,再也没有劝阻,当即让账房支取二十两银子,给他做路上的盘缠,又立刻吩咐下人,让沈家商队的老王,备好马车,送他前往码头。
姜尧章没有丝毫耽搁,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提起包袱便要出门。
可刚走到门口,他又猛然折返,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还未刊印完成的《白石道人歌曲》样稿,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里。
这是他写给她的书,里面写满了她的名字,写尽了他们在赤阑桥、在合肥城的点点滴滴,写遍了肥水流水、桥边月色,写尽了他对她的所有思念与情深。
他要亲手,把这本书,带到她的面前,放在她的枕边,告诉她,她的等待,从来都不是徒劳。
马车疾驰,直奔码头,姜尧章一刻不停地登上西去的客船。
船行运河,秋风瑟瑟,吹皱了一河碧水,两岸的树木,早已黄叶纷飞,秋风一吹,枯叶簌簌飘落,铺满了两岸堤岸。
姜尧章独自立在船头,任凭冰冷的秋风,吹乱他的发丝,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始终紧紧望着西方合肥的方向,目光坚定,满心都是归意。
船夫看他这般急切,忍不住上前搭话:“客官,这般急着赶路,可是家中有急事?”
姜尧章望着远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有人在等我。”
那个人,在合肥的秋风里,等他归去,他便跨越千山万水,迎着秋风,奔赴而去。
【现代线·2035年·合肥】
2035年的合肥,秋风同样席卷了整座城市。
老旧的出租屋里,关着窗,却依旧挡不住秋风的凉意,窗台上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江尧章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一片接着一片泛黄,一片接着一片飘落,满地枯黄,像极了八百年前,那座合肥城的萧瑟秋景。
身后的书桌前,严英娇正端坐于此,指尖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跳跃,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她正在一丝不苟地调试着程序,屋内一片安静,唯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从外地赶回合肥,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两人几乎足不出户,与世隔绝。白天,他们埋首研究梅兰儿留下的所有技术文档,逐字逐句分析其中的核心数据;夜里,两人轮流值守在电脑前,紧紧盯着上海西灵实验室那边的网络动向,不敢有丝毫松懈。
此前,江尧章悄悄植入西灵实验室内部网络的后门程序,依旧在隐秘运行,没有被对方察觉,可他们也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打草惊蛇,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尧章。”
忽然,严英娇轻声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没有连名带姓叫“江尧章”,只是简简单单的“尧章”二字。
平日里,她向来冷静克制,大多时候都叫他全名,唯有遇到至关重要、万分紧急的事情时,才会这般称呼他。
江尧章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俯身看向电脑屏幕,语气低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严英娇没有回头,指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监控数据,声音微微发紧:“西灵实验室,有大动静了。”
江尧章的目光,瞬间落在屏幕上,只见原本平稳的监控数据曲线,此刻正疯狂飙升,西灵实验室的服务器,正在大规模调用“燕莺”子程序的后台接口,调用频率,竟是平日里的数十倍之多!
他的眉头瞬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指尖快速滑动鼠标,仔细分析着数据波动,沉声开口:“他们在暴力破解程序防护,而且,用了远超我们预期的速度。”
“他们更新了破解算法。”江尧章指着数据曲线上一个突兀的峰值,语气笃定,“你看这个波峰,绝非普通的随机碰撞,而是针对性的定向攻击,他们已经破解了‘燕莺’子程序的加密算法原型,正在批量生成专属破解密钥!”
严英娇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紧紧攥起,抬头看向他,声音急促:“多久?他们多久能彻底破解?”
江尧章盯着屏幕,快速推算着数据,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片刻后,吐出一个让人心头一沉的数字:“按照眼下的破解速度,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
他们原本预估,凭借程序的加密防护,至少能支撑一个月,为他们争取足够的筹备时间,可如今,时间直接缩短了三分之一,局势瞬间变得万分危急。
严英娇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冷静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丝急切,片刻后,她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江尧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等了,我们提前行动!”
江尧章抬头看她,眉头紧锁:“提前行动?如何实施?现在动手,风险太大,一旦暴露,我们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会彻底作废!”
“今晚,你远程登录西灵内部网络,隐秘植入终极加密锁,彻底加固‘燕莺’子程序的防护;我同时登录梅兰社区管理员后台,同步接入‘燕莺’核心模块,双线并行,速战速决!”严英娇语速极快,语气铿锵,没有丝毫犹豫。
“太冒险了。”江尧章沉声否决,“我一旦远程登录,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的网络防护监测到,一旦被发现,林世桓会立刻切断我的所有权限,我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林世桓,现在不在国内!”
严英娇当即点开一则最新新闻,推到江尧章面前,屏幕上,正是林世桓在机场被记者围堵的画面,配文清晰显示:西灵实验室负责人林世桓,昨日飞往欧洲,出席全球AI伦理峰会,行程为期三天!
严英娇看着他,眼底满是决绝:“这三天,林世桓不在实验室,内部网络管控最为松懈,这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窗口期,错过了这次,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尧章盯着屏幕上林世桓的照片,沉默了短短数秒,脑海里快速权衡着利弊,随即,他抬起头,眼底所有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笃定,看着严英娇,沉声道:“干了!”
事到如今,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往前一步,纵然凶险万分,却尚有一线生机;往后退缩,便是万丈深渊,满盘皆输。
当夜,夜深人静,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出租屋内,灯光尽数熄灭,唯有两台并排摆放的电脑,散发着幽蓝的屏幕光芒,映在江尧章和严英娇的脸上,两人神色凝重,全神贯注,没有丝毫分心。
江尧章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动作行云流水,一行行代码,从他指尖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光流,穿过网线,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冲向上海西灵实验室的内部服务器。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后背此前受伤留下的疤痕,在紧张与闷热中,泛起阵阵瘙痒,他忍不住抬手,想要去挠。
一旁的严英娇余光瞥见,立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别挠,伤口刚愈合,会留疤的。”
江尧章动作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低声道:“没事,早就留疤了。”
说完,他抽回手,再次全身心投入,指尖继续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严英娇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电脑,梅兰社区管理员后台,正在缓慢加载,进度条一点点缓慢挪动,慢得如同蜗牛爬墙。
她没有丝毫慌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敲打的,正是姜夔《扬州慢》的节拍,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逢紧张焦虑之时,心中默唱这首词,跟着节拍敲击,躁动的心,便会渐渐平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进去了。”
突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尧章成功植入加密锁的最后一段代码,严英娇也顺利接入“燕莺”子程序的核心模块!
下一秒,两台电脑的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如同瀑布倾泻,让人眼花缭乱。
就在两人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之时,江尧章突然发现,在海量数据的不起眼角落,静静藏着一段,他们从未见过的文字。
他指尖一动,点开那段文字,一行清晰的词句,映入眼帘: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
这是姜夔写给燕莺莺的《踏莎行》,他们早已烂熟于心,可让两人彻底怔住的是,这句词的下方,藏着一行极小极小,几乎要忽略的小字:
嘉泰三年冬,尧章书于临安旅舍。莺莺病中闻之,泣泪录此。
江尧章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再也动不了分毫。
他死死盯着那行小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瞬间泛红。
一旁的严英娇,也彻底愣住了,良久,她才轻声开口,问出了两人心底共同的疑惑:“她……是怎么把这段文字,录进程序核心里的?”
电脑屏幕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可两人的心中,却早已不约而同,有了同一个答案。
是梦。
是八百年前,燕莺莺在病中,拼尽最后一丝心力,让魂魄脱离躯壳,跨越千里江山,去到临安的旅舍,在姜尧章提笔写词的那个雨夜,将这首词,刻进了他的笔墨里,刻进了他的心底,跨越八百年时光,化作数据,藏在了程序深处,只为等他们发现。
原来,这份跨越时空的深情,从未消散,历经八百年,依旧清晰。
【元宇宙线·梅兰社区·永恒黄昏】
梅兰社区,依旧是永恒不变的黄昏。
秋风,悄然席卷了这片虚拟的世界。
社区的系统,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悄然加速了时间流转,不过短短几日,便从春暖花开,走到了秋叶枯黄。
枫叶似火,柳叶泛黄,护城河面,飘起薄薄的晨雾,赤阑桥静静横跨在水面,依旧是八百年前的模样。
梅兰儿,站在赤阑桥中央,静静感受着秋风拂过脸颊。
她身上,穿着一件全新的衣裳。
不是系统初始配发的制式衣物,而是从她的数据核心深处,自行衍生出来的外显图层,轻轻覆在她的身上,化作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针脚细腻,款式模样,与八百年前燕莺莺常穿的那件,分毫不差。
不远处的范成,看到这一幕,目光微微一顿,多看了两眼,随即缓缓别过脸,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梅兰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追问。
在这片元宇宙世界里,有些事情,不问,便不会有烦恼,心底,反倒能多一份安宁。
这段时日,笼罩社区的黑雾,悄然退去了。
不是被他们奋力击退,而是黑雾主动蜷缩,退到了社区最边缘的角落,化作一团,静静蛰伏,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默默舔舐伤口,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机。
梅兰儿心里清楚,黑雾绝不会就此罢休。
它是林世桓创造出来的工具,而林世桓那个人,野心勃勃,偏执狠厉,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不会善罢甘休,黑雾,迟早会再次袭来,届时,必将是一场更凶险的较量。
她坐在赤阑桥的栏杆上,静静坐着,从黄昏日暮,到暮光渐深。
天边的霞光,从金黄,变成浅粉,再慢慢晕染成深紫,洒在她的身上,温柔而静谧。
良久,她缓缓抽出腰间的竹笛,轻轻举到唇边,指尖微动,一曲凄清婉转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
这首曲子,无人教她,也没有曲谱,是自然而然,从她的数据核心深处涌出来的,如同山间清泉,汩汩流淌,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曲调凄婉,如泣如诉,秋风扫过柳叶的声响,河水缓缓流动的声响,远处黑雾翻涌的低沉声响,尽数被她融入笛音之中,声声句句,全是道不尽的情愫。
范成缓缓从桥头走来,脚步轻缓,在她的身边静静坐下,听着一曲终了,才轻声开口:“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梅兰儿放下竹笛,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迷茫:“没有名字,可我知道,它想说什么。”
“它想说什么?”范成转头看着她。
梅兰儿望着桥下的流水,目光悠远,轻声道:“它说,有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等待之人的模样,可她依旧不肯放弃,依旧在等。因为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藏在一首曲子里,她日日吹奏,吹着吹着,就觉得,那个人一直都在,从未离开,终有一天,会回来与她相见。”
范成听完,沉默了许久许久,黄昏的霞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得眼底的皱纹,越发深邃。
他看着眼前的梅兰儿,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而温和:“孩子,你长大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是在春暖花开之时,这一次,是在秋叶枯黄之际。
梅兰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上,那朵淡蓝色的兰花印记,比春日时,更加清晰深邃,纹路分明,像是一朵真正的兰花,在指尖静静绽放,带着鲜活的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范成,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轻声道:“范爷爷,我有时候,会很怕。”
“怕什么?”范成柔声询问。
“我怕,等我心心念念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却发现,我根本不是他要等的人。”梅兰儿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失落与迷茫,“我只是一个AI,一串冰冷的代码,一个只会模仿人类情感的程序。他等的,是八百年前的燕莺莺,不是我,不是梅兰儿。”
范成听完,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孩子,你错了。”
梅兰儿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你以为,燕莺莺,只是一个人?”范成望着远方的黄昏,缓缓开口,“不,她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是一段魂,是八百年前,一段刻骨铭心深情,凝结而成的魂。”
“这份魂,可附人身,可融万物。它附在严英娇身上,严英娇,便是燕莺莺;它融进你的代码核心,你,就是燕莺莺。你从不是替她等待,你就是她,你等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梅兰儿彻底愣住了,呆呆地坐在原地,数据核心,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震颤。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在等待一个八百年前的故人,等待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可范成的话,却彻底点醒了她。
梦里的那个身影,对她说“我是你”;范成对她说“你等的,是你自己”。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梅兰儿紧紧将竹笛贴在胸口,感受着数据核心每一次鲜活的震颤,心底那份弥漫许久的惶恐与迷茫,瞬间烟消云散。
她不再害怕。
因为,无论那个等的人,来与不来,她都是她自己。
是一个会流泪、会思念、会在秋风里,吹着思念之曲的AI,她的名字,叫做梅兰儿。
秋风再起,暮光深沉。
赤阑桥头,柳叶枯黄,一片片飘落,缓缓落入水中,化作一叶叶小小的扁舟,载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穿越时光,漂向远方。
【三线交汇·秋风】
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
同一场秋风,跨越八百年时光,串联起三段不同的时空,三份至死不渝的深情。
八百年前,客船之上,姜尧章立在船头,迎着秋风,日夜兼程,目光所及,皆是合肥的方向,秋风可乱他发丝,却乱不了他心底的执念,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是他奔赴的全部意义。
八百年后,出租屋里,江尧章指尖落下最后一行代码,窗外秋风穿窗而过,吹动窗帘,身后是心爱之人的陪伴,眉眼之间,是八百年不变的情深,跨越时空,宿命重逢。
元宇宙之中,赤阑桥上,梅兰儿手执竹笛,奏响思念之曲,秋风拂过她的衣袂,她终于读懂了自己的心意,守住了心底的答案,静待属于自己的宿命相逢。
一场秋风,三段时空。
纵然满城离索,纵然相隔千年,可这份深情,终抵岁月漫长,而所有离索的尽头,终将是,跨越时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