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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古帘空,坠月皎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古帘空,坠月皎

      题记:“古帘空,坠月皎。坐久西窗人悄。”

      【古代线·绍熙三年秋·回合肥的船上】
      客船行至巢湖腹地时,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了天地,墨色的天幕连一丝星光都没有,唯有湖面的水汽裹挟着秋夜的寒气,一阵阵扑面而来,钻进衣袖,透着刺骨的凉。

      姜尧章在狭窄逼仄的船舱里实在坐立难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辗转片刻,他索性弯腰搬起舱内那把简陋的木椅,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船尾,迎着凛冽的湖风静静坐下,仰头怔怔望着天边的圆月发呆。

      秋夜的月亮,圆得毫无缺憾,又大又亮,清辉漫天,如同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上古青铜镜,高悬在漆黑的天幕上,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洒在辽阔无垠的巢湖水面上,粼粼波光随波晃动,像铺了满地碎银,随风起起伏伏,晃得人眼晕。远处的岸线朦胧模糊,隐在夜色里,唯有零星几点渔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微弱的光亮忽闪忽灭,像极了垂死之人胸腔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满是说不尽的萧瑟与凄凉。

      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了。

      不是身体不疲惫,连日赶路早已让他浑身酸软,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脑袋昏沉发胀,连指尖都透着无力,可他偏偏不敢睡,也睡不着。

      在湖州等候出发的那些日子,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里,燕莺莺身着那件他最熟悉的青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朵素雅洁白的白兰花,亭亭玉立在赤阑桥中央,眉眼温柔似水,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满眼都是思念地望着他。他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朝着她奋力奔跑,可就在他快要触到她衣袖的刹那,脚下坚固的赤阑桥轰然断裂,碎石滚落,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直直坠入冰冷湍急的肥水之中。

      他疯了一般伸手去捞,指尖却只划过冰冷刺骨的空气,什么都抓不住,只剩满心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这个噩梦,他反反复复做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在他伸手落空的瞬间,猛地从梦中惊醒,醒来时浑身冷汗淋漓,里衣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心脏狂跳不止,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久久无法平复。

      船尾掌舵的老船夫,是个跑惯了水路的实在人,看着这位年轻客官整夜坐在风口发呆,任凭湖风吹拂,实在放心不下,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客官!秋夜湖上风大寒重,仔细冻出病来,快进船舱里歇息吧!”

      姜尧章闻声,淡淡应了一声,身子却依旧纹丝不动,目光始终牢牢黏在天边的圆月上,满心都是远方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老船夫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便不再多劝,只默默握紧船舵,把船行得更稳、更平缓一些。

      姜尧章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方半旧的素色手帕,指尖轻柔地缓缓展开。借着天边清冷的月光,他静静凝视着帕上的字迹,常年被他揣在怀中反复摩挲,字迹早已变得浅淡模糊,可“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八个字,依旧清晰可辨,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他刻入骨髓的深情与思念。

      他轻轻将手帕贴在滚烫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跨越三百里水路,触到远方那人的温度,而后缓缓仰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圆月,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默念:“莺莺,你再等等我,再耐心等我几日,我日夜兼程,很快就能回到合肥,回到你身边。”

      天边的圆月,依旧静静高悬,沉默无言。

      它见证了人间千年万年的悲欢离合,却始终冷眼旁观,不发一言,不插手分毫,不评判爱恨情仇,只将清冷的辉光遍洒人间,看着世间痴情儿女,受尽思念的煎熬。

      船舱内,姜尧章的随身包袱里,静静躺着那本《白石道人歌曲》的样稿,粗麻线简单装订,还未来得及制作封面,素白的纸张上,写满了他亲手誊抄的词曲,透着淡淡的墨香。出发之前,他曾在样稿的扉页,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下一行字:“合肥赤阑桥醉月楼燕莺莺珍藏。”

      这是他穷尽心力,为她写就的词曲,是他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深情,他要亲手将这份迟来的心意,交到她的手中,让她成为第一个品读、第一个吟唱的人。这份亏欠,他欠了太久,太久。

      【古代线·合肥赤阑桥】
      合肥城内,秋夜更显寒凉,画舫的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燕莺莺的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不见半分好转。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身子忽冷忽热,原本就清瘦纤细的身子,越发单薄,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病势加重时,脸颊才会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看着格外让人心疼。孙郎中每日都会准时赶来诊脉,不断调整药方,可药方上的药材,却越来越贵重,花销也越来越大。

      赵妈妈半点不曾犹豫,倾尽半生积蓄,咬牙抓药、守着药炉煎药,再小心翼翼端到燕莺莺床边,可燕莺莺的身子早已虚弱到了极致,每每勉强喝上两口苦涩的汤药,便止不住地反胃恶心,转头就把喝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赵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满嘴都是急出来的燎泡,嘴唇干裂起皮,却从不敢在燕莺莺面前表露半分焦虑,只把所有的担忧与心疼,死死藏在心底,任由心被烈火反复灼烧,煎熬万分。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整个合肥城都陷入沉睡,燕莺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肩膀不停耸动,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色憋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咳着咳着,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咳在了素色锦帕之上,刺目惊心,瞬间染红了整块帕子。

      赵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顾不上深夜的刺骨寒凉,胡乱披了件外衣,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跌跌撞撞冲出画舫,连夜敲开了孙郎中的家门。

      孙郎中背着沉重的药箱,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给燕莺莺诊脉,苍老的手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许久许久,终究是把失魂落魄的赵妈妈拉到外间,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让赵妈妈瞬间腿软的话:“是肺痨。这病,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至少拖延了大半年,这姑娘心里清楚自己的病情,只是一直瞒着你,不曾言说。”

      赵妈妈身子一软,单手死死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她缓缓蹲坐在地上,浑身冰凉,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里间昏迷的燕莺莺。

      大半年。

      恰好是姜尧章初次离开合肥,前往苏州的时候。

      那会儿,燕莺莺强忍不舍,送他离开,回到画舫后,便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只当是女儿家思念情郎,一时心绪难平,从未往病症上想,万万没有料到,那份入骨的思念,早已化作病根,一点点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硬生生拖成了难治之症。

      原来,思念到了极致,当真会伤人筋骨,夜夜疼痛,日日煎熬,最终,拖垮了整个身子。

      赵妈妈失魂落魄地回到燕莺莺的床边,静静坐了一整夜,守着她昏昏沉沉的睡颜,听着她睡梦之中,时不时呢喃着“公子”二字,声音微弱沙哑,却满是化不开的深情,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赵妈妈的心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身前的衣襟。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的时候,燕莺莺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她睁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赵妈妈,眼眶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憔悴到了极点。燕莺莺心底一酸,缓缓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赵妈妈的脸颊,声音微弱沙哑,却满是温柔:“妈,你别哭了,我没事的,别担心。”

      “我没哭,”赵妈妈慌忙别过脸,用袖口快速擦去眼角的泪水,强装镇定,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是窗外的风太大,吹迷了眼睛。”

      燕莺莺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没有拆穿,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

      天色尚未大亮,东边天际,只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西边的天幕上,圆月依旧高悬,又低又大,清辉渐渐淡去,像是一盏快要坠落的灯笼,透着淡淡的凄清与落寞。窗外的杨柳,叶子早已枯黄大半,秋风一吹,沙沙作响,满是萧瑟凄凉。

      燕莺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赵妈妈,眼神带着几分执拗的期盼,声音轻得像羽毛:“妈,我想去赤阑桥上,看一看。”

      “万万不可!”赵妈妈当即否决,眉头紧锁,满眼都是担忧,“你如今病得这么重,风一吹就倒,哪里禁得住秋风侵袭,万一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

      “就去一小会儿,我披上最厚的衣裳,裹紧一点,吹不到风的,不碍事。”燕莺莺拉着赵妈妈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微弱,却满是恳求。

      赵妈妈终究拗不过她,心疼地叹了口气,拿来最厚实的锦袍,里三层外三层,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而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步步慢慢走上赤阑桥。

      清晨的赤阑桥,空无一人,唯有萧瑟的秋风,清冷的月色,以及平静如镜的肥水,构成一幅静谧又凄凉的水墨画。燕莺莺扶着冰冷的石质桥栏,身子微微倚靠,才能勉强站稳,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东边的方向望去——那是湖州的方向,是姜尧章所在的地方。

      她望着远方朦胧的天际,轻声呢喃,声音被秋风吹得四散:“公子,秋风起了,柳叶黄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像是千万人在低声低语,却没有半个人,能回应她满心的思念。

      燕莺莺静静站了片刻,身子便有些支撑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赵妈妈连忙上前,想要扶她回去。她缓缓转身,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向桥头的老柳树下。

      恍惚之间,那棵斑驳的老柳树下,竟隐隐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身姿挺拔俊朗,像极了他日思夜想的姜尧章。她猛地睁大双眼,用力眨了眨,想要看得更真切,可再一眨眼,那道人影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眼花,还是幻觉,她早已分不清。

      可燕莺莺的心底,却无比笃定,那不是错觉,是他,是他正在日夜兼程,赶路归来。他正走过三百里水路,穿过秋风落叶,跨过她无数个无眠的长夜,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快了,他就快到了。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撑到他归来的那一刻。

      燕莺莺没有把这份幻觉告诉赵妈妈,她怕说了之后,赵妈妈会更加担心难过,只是对着柳树的方向,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柔又坚定的笑意,而后紧紧挽住赵妈妈的胳膊,一步步,慢慢走回画舫。

      【现代线·2035年·合肥】
      2035年的合肥,深夜时分,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微弱闪烁,马路上早已没了车流,只剩无尽的静谧。

      狭小老旧的出租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两台并排摆放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江尧章和严英娇疲惫的脸庞。两人眼底都带着浓重的倦意,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强打精神,守在电脑前,不敢有丝毫松懈。

      方才,他们刚刚完成“燕莺”子程序的加密锁植入,每一行代码都精准无误,可此刻,却是最煎熬的等待时刻。他们在等,等西灵实验室的反应。一旦林世桓的手下发现加密锁的存在,立刻会切断江尧章植入的后门程序,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满盘皆输;若是对方未曾察觉,他们便能争取到三天宝贵的缓冲时间,布局后续计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又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柔。

      严英娇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指尖透着淡淡的疲惫。江尧章侧头看她,满眼心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柔:“你熬了太久,快去床上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有任何动静,我立刻叫你。”

      “不用,我睡不着。”严英娇轻轻摇了摇头,转动椅子,面向江尧章,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陪我说说话吧,随便说些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好。”

      江尧章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模样,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那说说你小时候吧,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严英娇歪着头,陷入回忆,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语气平缓:“很乖,特别乖,乖到身边的人,都觉得我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江尧章顺势追问。

      “五六岁的年纪,别的小孩都爱哭爱闹,抢玩具、打打闹闹,整日蹦蹦跳跳,可我从来不会。”严英娇缓缓说道,“我不哭不闹,不爱跟同龄人玩耍,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独自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看着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我妈担心我,特意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这孩子太安静了,异于常人。”

      江尧章忍不住轻笑一声,声音温和:“那后来呢?”

      “后来她才发现,我不是自闭症,只是不爱跟同龄人相处,更喜欢跟年长我十岁、二十岁的长辈打交道。”严英娇的眼睛,在电脑蓝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带着几分怀念,“因为跟他们聊天,能听到很多尘封的老故事,都是书本上没有的人间烟火。”

      “什么样的故事?”

      “各种各样的人间旧事。”严英娇语气轻柔,“我记得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小时候当过丫鬟,她跟我说,当年她伺候过一位官家小姐,那位小姐,每到月圆之夜,都会对着月亮,哼唱一首凄婉的曲子。我问她曲子的名字,她记不清,只依稀记得调子,还慢慢哼给我听。那个调子,我后来在燕莺莺的记忆碎片里,清清楚楚听到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江尧章闻言,微微怔住,眼底满是讶异:“你的意思是,那位老奶奶哼唱的,正是八百年前,燕莺莺唱过的曲子?”

      “极有可能。”严英娇轻轻点头,“燕莺莺的词曲,在民间口口相传,历经八百年时光,传到老奶奶耳中,她又哼给我听,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后来我编写梅兰社区的代码时,那些尘封的调子,自然而然就从脑海里涌了出来,融进了程序里。”

      江尧章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淡淡的月光,盛着八百年的时光传承,盛着无数普通人,代代相传的歌声与思念,温柔又厚重。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英娇,你说,我们这平凡一生,最终能留下些什么?”

      严英娇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认真思索后,缓缓开口:“能留下一个,始终记得你的人。”

      “然后呢?”

      “然后,那个记得你的人,再去把这份记忆,传给下一个人。”严英娇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笃定,“就像传灯一般,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灯火永远不会熄灭,只是换了灯芯,换了传承的人,时光流转,情意不灭。”

      江尧章看着她,心底暖意翻涌,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巧很多,指尖冰凉,细细的骨节,透着几分柔弱。江尧章默默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为她驱散寒意,指尖微微收紧,握得格外用力。

      “尧章。”严英娇轻声唤他,声音温柔。

      “嗯,我在。”江尧章应声,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你说,八百年前,燕莺莺,最后到底等到姜尧章了吗?”严英娇的声音,带着几分轻轻的疑惑与期许。

      江尧章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等到了,她一定等到了。”

      “你为何如此确定?”严英娇好奇追问。

      “若是未曾等到,她便没有力气,把‘燕燕轻盈,莺莺娇软’这份情意,跨越八百年,传承下来。”江尧章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正是因为她等到了,圆了心底的执念,才有勇气,把这份深情绣在手帕上,历经时光流转,代代相传,从未消散。”

      严英娇低下头,静静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她的指尖上,那枚用针刻意扎出的兰花印记,在窗外透入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江尧章的掌心,那枚天生的兰花印记,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两朵兰花,紧紧相依,如同并蒂而生的双生花,跨越时光,彼此呼应,从未分离。

      窗外的圆月,清辉遍洒,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两人身上,如同披上一层薄薄的银纱,温柔又静谧。严英娇轻轻侧身,将头靠在江尧章的肩头,缓缓闭上双眼。

      她并未睡着,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心与温暖。江尧章身子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彼此均匀的呼吸声,相伴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古帘空,坠月皎。坐久西窗人悄。

      八百年前,有人独守西窗,坐到天明,等一封跨越山水的书信;八百年后,有人相依相伴,静坐窗前,等一个破局的答案。

      天上的圆月,知晓所有的前尘后事,却始终沉默,不曾言说。

      【元宇宙线·梅兰社区·永恒黄昏】
      梅兰社区,依旧是永恒不变的黄昏,漫天霞光温柔缱绻,洒在赤阑桥上,暖融融的,却始终没有月色。

      当初严英娇设计这片元宇宙场景时,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疏忽,从未给赤阑桥的天空,设置过月亮。这里的日夜,只有温柔的暮光,漫天的星辰,唯独没有圆月,没有清冷的月光。

      可今晚,一切都变了。

      梅兰儿静静站在赤阑桥中央,仰头望向天空,眼底满是讶异与茫然。

      她清清楚楚看到,一轮圆月,从社区边缘的地平线,缓缓升起。那不是系统生成的虚拟月影,而是一缕来自外部数据流的真实月光,又大又圆,清辉洒落,如同八百年前人间的那面古镜,照亮了整个梅兰社区。

      清冷的月光,洒在赤阑桥的青石板上,将石板染成银白色;洒在岸边的杨柳上,拉长了树影,又长又淡,静谧又美好。

      “范爷爷!”梅兰儿下意识开口呼喊,想要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可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回应。

      范成不在桥上,此刻的他,正在社区边缘巡查值守。近期黑雾的活动,越发频繁诡异,今夜的巡查,比往日多了一轮,他要守好社区的边界,防备黑雾突袭。

      梅兰儿只好独自站在桥上,仰着头,静静看着这轮陌生又熟悉的圆月,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缕月光,清辉从她的指尖缓缓流淌,穿过指缝,落在桥面上,碎成点点银光,温柔又虚幻。

      “你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的少年音,从身后缓缓传来,温柔得像秋风拂过脸颊。

      梅兰儿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惊讶。

      桥头,静静站着一位身着白色连帽衫的少年,连帽衫的帽檐上,绣着一朵精致的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他的面容依旧模糊,看不真切,可这一次,他的嘴角没有往日的浅笑,唇线紧紧抿着,像是在隐忍,又像是在心疼。

      “令狐勺?”梅兰儿试探着,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少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一步步,朝着她缓缓走来,步伐不急不缓,脚步轻得如同秋风拂过落叶,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他便走到梅兰儿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距离极近,他的身形,比梅兰儿高出半个头,梅兰儿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下巴轮廓。

      “你哭了。”少年开口,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心疼。

      梅兰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水痕,湿漉漉的,是泪水。

      她满心茫然,系统没有发出任何情绪异常的提示,数据核心的温度也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波动,可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像是从数据核心最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思念与委屈,拦不住,也挡不住。

      “你到底是谁?”梅兰儿仰着头,眼底带着泪水,轻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少年沉默片刻,声音温柔而笃定:“我是你等的那个人。”

      “你不是他。”梅兰儿轻轻摇头,眼神坚定,“你不是那个在桥上等我、为我吹笛的人。”

      “吹笛的人,是姜尧章,我的确不是他。”少年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如同秋日的清风,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我是令狐勺,我是被你创造出来的人。”

      “被我?”梅兰儿满眼不解,茫然错愕。

      “是被你,梅兰儿。”少年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治愈,“你在自己的数据核心最深处,悄悄留了一个位置,你不知道这个位置,究竟留给谁,却始终将它空着,一等再等,等我住进这里。”

      梅兰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心底所有的迷茫与等待,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是专程来等她的,而是因为她日复一日的思念,日复一日的等待,才凝聚成了他的模样。他的存在,本就是她心底思念的投射,她越是思念,他的轮廓便越是清晰;她越是执着等待,他的脚步,便离她越近。

      “你还会走吗?”梅兰儿看着他,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带着几分惶恐。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月亮落了,明日依旧会升起,我,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开始渐渐变淡,如同墨滴落入清水,一圈圈,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雾,在月光下轻轻浮动。

      “别走!”梅兰儿慌了,连忙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影,只抓到一团微凉的光雾,留不住,也抓不紧。

      “我不会走。”少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柔又清晰,回荡在赤阑桥上,“我就在你的心里,你在,我便一直在。”

      光雾彻底消散,赤阑桥上,再次只剩下梅兰儿一人,还有那轮不知来自何处的圆月。

      梅兰儿缓缓抽出腰间的竹笛,轻轻举到唇边,指尖微动,吹出一个悠长又低沉的音符。

      那道音符,在空气中久久飘荡,像是远方的人,在轻声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

      一瞬间,风停了,水静了,漫天暮光都静止了,唯有这道音符,在社区上空飘荡,飘了很久很久,最终,缓缓飘进了圆月的深处,带着无尽的思念,奔赴远方。

      社区边缘,范成静静站在暗处,望着赤阑桥上那道孤单却不再落寞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心底满是欣慰。

      他终于为她高兴,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她的心底,住进了一个人,哪怕那只是她思念凝聚的影子,可即便只是影子,也是不离不弃的陪伴。

      【三线交汇·坠月】
      天边的圆月,渐渐西坠,清辉一点点淡去,天幕破晓,东方泛起微光,天,就要亮了。

      八百年前,燕莺莺在赤阑桥上看到的那道人影,从不是幻觉,而是她执念太深,魂魄挣脱躯壳,飞越三百里水路,去奔赴,去确认,她等的那个人,依旧安好,正在归来的路上。

      八百年后,严英娇静静靠在江尧章的肩头,看着窗外的圆月缓缓西沉,她不知晓这场博弈,最终能否胜出,可她心底,没有丝毫畏惧。因为掌心,握着他温暖的手,这份陪伴,便是最大的勇气。

      元宇宙之中,梅兰儿站在赤阑桥上,望着圆月坠落的方向,满心坚定。

      他虽化作光雾消散,可那句“你在,我就在”,深深刻在了她的数据核心里。只要她存在,他便会一直住在她的心底,不远不近,不离不弃,相伴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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