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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林巧儿的脱变 刘大勇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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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勇挖人的事过去好几天了，作坊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女人们低着头干活，偶尔有人抬头说两句闲话，又低下头去。苏林每天在厂房里转一圈，看看产量，查查质量，日子过得按部就班。但她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林巧儿。
林巧儿最近不怎么来作坊了。不是偷懒，是她的绣花活在家里也能干，而且她奶奶身体不好，离不开人。苏林隔三差五去她家看看，送点布料，拿点成品，顺便跟她说说话——虽然说是“说话”，其实就是她比划，苏林猜。
那天下午，苏林又去了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坐在门槛上绣一幅新的作品，是一幅大的牡丹图，比百花图还大。苏林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巧儿，你这牡丹，越绣越好了。”
林巧儿抬起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手指在布面上飞快地穿梭，针起针落，一片花瓣就成形了。苏林看着那双布满针眼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巧儿，你想不想学写字？”
林巧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林，眼睛里有疑惑。
苏林比划了一下，指了指院子里的地面。“写字。用笔，在纸上写。”她怕林巧儿看不懂，又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林”字。“这个字念林，你的姓。”
林巧儿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拿起那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写出来的字缺胳膊少腿，但能看出来是照着苏林写的那个描的。
苏林笑了。“行，能写。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教你十个字。”
林巧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她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好”。
从那天起，苏林每天下午去林巧儿家，教她写字。没有黑板，没有粉笔，只有一根树枝和一块压平了的泥地。苏林在地上写一个字，林巧儿跟着写。写错了擦掉重来，写对了苏林就点点头。
第一天教的字是“苏、林、巧、儿、姐、谢、你、好、花、布”。十个字，林巧儿学了一个下午，歪歪扭扭地写出了“苏林”两个字。她指着那两个字，看着苏林，眼睛亮晶晶的。苏林说对，这是姐的名字。林巧儿低下头又写了一遍，这次比上一遍工整多了。
第二天教的字是“奶、奶、绣、针、线、红、黄、蓝、绿、白”。林巧儿学得比第一天快，写“绣”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林让她别急，一笔一划来。林巧儿深吸一口气，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好多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林巧儿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她每天把学的字写在地上，写满了用树枝抹平，再写。有时候苏林走了，她还在写，写到天黑。奶奶坐在旁边的躺椅上看着她写，虽然不识字，但看到孙女认真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
一个月后，林巧儿学会了一百多个字。她能写简单的句子了，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了。
那天下午，苏林照常去林巧儿家。林巧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槛上绣花，而是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那是苏林上次带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看到苏林进来，林巧儿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林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几个字——“苏林姐，谢谢你。”
苏林愣了一下。这是林巧儿第一次用纸笔给她写字，不是在地上用树枝画，是用铅笔写在纸上的。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谢”字写错了，少了一个偏旁，但苏林认得。
“巧儿，你写的？”苏林抬起头。
林巧儿点了点头，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苏林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我想学画画。”
苏林看着她。林巧儿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她比划了几下——苏林看懂了，她说她绣花的时候脑子里有很多图案，但绣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图案变成布上的样子，她想学画画，学了画画就能自己设计图案，不用老是照着别人的样子绣。
苏林拉着她的手。“巧儿，你想学刺绣设计？”
林巧儿点了点头，比划说她想当设计师，不是光会照着绣。
苏林看着她那双布满针眼的手，又看了看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我想学画画”，鼻子有点酸。一个从小就不会说话的女人，一天学都没上过，凭着天赋和悟性，绣出了连城里人都惊叹的作品。现在她想学画画，想学设计，想把脑子里的图案变成真正的作品。
“巧儿，姐送你去学。”苏林握紧了她的手，“县文化馆有个美术班，专门教画画。姐明天去给你报名。”
林巧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苏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比划了一下，苏林看懂了——“我没上过学，能行吗？”
“能行。你不是没上过学，你是没遇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抓不抓？”
林巧儿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甩了一地。
第二天，苏林去县城找陈明远。陈明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展品，听说林巧儿想学画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她想学画画？好事啊！”陈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文化馆的美术班下个月开班，每周六上课，学费五块。她要是来，我给她留个名额。”
苏林接过报名表。“陈主任，她没上过学，不识字，能跟上吗？”
陈明远想了想。“不识字不要紧，画画不看字，看天赋。她的天赋比班里那些学了几年的人都强。你让她来，我跟老师说一声，多关照她。”
苏林谢过陈明远，拿着报名表回了村。她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坐在门槛上等，看到她回来，赶紧站起来。
苏林把报名表递给她。“下个月开班，每周六上课，学费五块。姐给你交。”
林巧儿接过那张报名表，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那个红章她认得——县文化馆。她抬起头看着苏林，眼泪又下来了。
她比划说——等我学好了，我给西凉绣设计最好的图案。
苏林笑了。“行，姐等着。”
晚上，苏林在油灯下把这件事记在账本上。“巧儿学画画，学费五块。”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她会成设计师的。”
苏林合上账本。林巧儿的这条路，是从她那双布满针眼的手开始的。手底下走出来的，不光是花和鸟，还有她以后的路。那条路从红旗村出发，通到县文化馆，以后还会通到更远的地方。
四妹又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只鸟，比上次画的“凤凰”像样多了。苏林夸她画得好，四妹说她以后也要学画画。
苏林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行，等你长大了，姐也送你去学。”
四妹高兴了，从苏林腿上滑下去，跑出去跟三妹显摆了。苏林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嘴角翘了起来。
林巧儿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她得自己走。苏林能做的，是在她走不动的时候扶一把，在她走偏的时候拉一下。至于她能走多远，那是她自己的本事。苏林相信她能走得很远。一个从没上过学、从没学过画的人，能绣出那样的作品，她的心里一定装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她要把那些东西画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