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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棠的过去 我没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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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17
第二天早上乔希又回了家。他本来准备偷偷离开,但动静还是将我惊醒,他就傻傻地站在病房门口,我哑着嗓子问他可不可以早点回来陪我。他轻轻点了点头,我才放心睡下。
空无一人的病房,又变得格外安静起来。
我期待着“早点”的时间到来,躺在病床上发呆。
没过多久,邻床的帘子被拉开,“入住”了位老者。
不出意外,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年轻?”
我费力扯了扯嘴角,讪讪一笑:“是的。请多关照。”
关照个鬼!换作乔希一定会这么骂我的。
我已经丧失了跟人流畅交流的能力,应该是我根本不想说话,又不忍心让打招呼的人内心失落,才胡乱应了这么一句。
老者眯着眼端详着我,悠悠道:“你还挺乐观的,小子。”
我没吭声,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医生告诉我,我还有两周的寿命。如果积极配合治疗,可能还会延缓几天。
这无疑是命运给我的当头一棒。
我爱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待见我,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乔希出现了,连带着世界都好像对我温柔了几分。
这或许就是大家所说的:越想抓住的东西,下场就会越惨。
但要不要这么惨啊!我对着天花板,突然拎不清是该嘲笑自己这副汲汲营营却一无所获的蠢样子,还是该哭我这潦草又可怜的人生。
就像他们说的,我还这么年轻。
所以请允许我暂时接受不了这个噩耗,允许我变得焦躁、易怒?我没这个力气,还是用泄气吧。
如果运气好一点能撑过十八岁的话,在销户前,这本暗红色的本子最后一名主人好歹是一个成年人。
我从“担心自己容貌”这个问题,转移到了“怀疑自己是不是长辈们口中所说的‘扫把星’”。
因为我出生于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明节。
我并没有歧视与我一样出生在清明节的人,只因这个人是我,我做不到不胡思乱想。
当然那时我是没有心情去倾听别人故事的。只是在迷迷糊糊间,听见老者的儿子进来趴在病床前哭个不停。
老者大概是被吵烦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态度,粗着嗓子骂:“去去去!老子还没死呢!再说都老成这副模样了,就是提前或提晚的事,哭什么哭!”
这一句话给我震醒了,我没有发出动静,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吵醒’这个剧情里,大家的反应。
也许他们的脸上会浮上内疚,也许他们根本注意不到我,我宁愿不去面对。
老者将儿女撵了出去,说是嫌他们在这煞风景。儿子又气又笑又心疼,最后将午饭搁在他床头,悄声离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没过多久,邻床传来老者的声音:“小子,问你。”
他朝我喊,我没及时回应。他见我没反应,便瞧了瞧我病床上的名字,又喊:“西棠,问你。”
我才缓缓翻身。
“在我这个位置,上一个人你见过没有?”
我声音有点哑:“在您这个位置,上一位是个小女孩。”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猜他是在担心这床位“风水”的问题,含糊安慰他说:“她治疗很成功,已经出院了。”
老人却长长叹了口气。
“您不高兴?”我愣了愣,“说不定您也会治疗成功,和你的孩子好好生活在一起。”
老人又叹了口气,这回急着摆手,语气很豁达:“唉,凑在这时候,早死早算了!”
我没接话。
“吓着你啦?”他看着我震惊的脸,反而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这会儿都做好死的准备了,要是给我治好了,下次我可就做不到现在的心态咯。”
我当时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理解不了。
或许是因为我当时太想活了。
后来他提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只是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父女关系破灭,不知道在死之前她愿不愿意来看自己一眼。
2000年初,他是上市企业的老总,手握资本,前途安稳。那时互联网刚兴起,前路未知,因此风险极高,但没想到这却是后来蓬勃发展的大趋势。
很多人劝他顺势转型,女儿刚大学毕业,敏锐地察觉到了互联网的潜力,也跟着那群人一起劝他。他不仅不支持,还狠狠斥责了女儿,说她好高骛远、不切实际,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碰那些不靠谱的东西。
他强行让女儿进入自己的传统制造公司,按部就班就好,曾放狠话,如果她要是走,就断绝关系。
后来的十几年,互联网飞速发展、全面崛起,他的老牌企业也日渐衰败,濒临破产。
女儿被他的固执耽误了好多年,错失了良好的发展机会,父女恩怨越拖越深,最后还是选择离开了。
如今他重病缠身,弥留之际,满心悔恨。他后悔当年因畏惧风险不肯改变,既错过了时代机遇,又耽误了女儿的前程,搞得父女关系因此破裂。
我不知如何评价,也不该站在未来指责他的过去。
就像有句话说的:有的人知错能改,有的人假装反省,有的人一去不复返,有的人因为害怕承担后果而不做任何改变,最后才发现自己度过了错误的一生。
仔细想想,自己不也是其中后者,到死了才发现自己过得多么窝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未曾亲身经历过,还是不要轻易评判好了,你以为是众人皆醉独我清醒,其实只不过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罢了。
我们唠了一些……用年长于我的人的话形容,就是“我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事情。
一直到晚上,老人家睡了过去,窗户被人打开,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
我猛地抬眼,看见了乔希的脸,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乔希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又是那件熟悉的蓝色衬衫。
我掀起被子,轻手轻脚走到窗前,低声问他:“乔希,你怎么不走门进来?”
他的发梢上,沾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瓣,还有像银子一样细闪的雨丝。我稍稍垫脚,向前倾身凑近,抬手为他拿掉。
“西棠,”乔希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显然是疾跑过来的,“你想回家吗?”
我先是愣了下——乔希怎么会有呼吸呢?这太不可思议了。当然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我抛之脑后。
我看着他逆着月光的脸,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想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想。”
我抓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从他指尖传来,抚上我的手背。
当晚,我们破窗而“逃”,逃离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不断折磨我精神的地方。
跑出去的那一刻,我脑海里炸出一句带着脏话的念头,这是我人生截止至今,头一次几乎要脱口而出:去你妈的癌症,我要去追风。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我感觉脚步都轻了,飘飘然的,仿佛身处云间。
我本来拥有随时赴死的勇气,但随着乔希的到来,这个念头正在逐渐减退。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前,你有了牵挂,你会担心他会不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不会因此心神不定,会不会忘记你。
“乔希,谢谢你,真的。”
乔希垂下了头,良久,他才开口回应我,只是跟我所说的事情毫无关联,但已经足够重了。
他说的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