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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看不见的绿意 “四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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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系列的研发比肖际想象中更困难。
春天该是什么味道?肖际对着操作台上的材料陷入沉思。青梅的酸,蜜桃的甜,薄荷的凉,还是樱花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尝试了十几种配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五下午,秦朗从米兰回来了,带回一堆资料和样品。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米兰那边很满意我们的方案!”秦朗将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放在柜台上,兴奋地说,“尤其是‘四季’系列,他们说这个概念既有东方美学,又有全球化的潜力。”
肖际接过巧克力,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颗造型各异的巧克力,每一颗都像艺术品。
“尝尝看,这是他们的春季限定。”秦朗催促道。
肖际拿起一颗淡粉色的,轻轻咬开。外层是白巧克力,内里是樱花慕斯和梅子酱的夹心,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后调有淡淡的盐渍樱花香气。
“怎么样?”秦朗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肖际诚实地说,“但...太精致了,少了点温度。”
秦朗挑眉:“温度?”
“就是...人情味。”肖际斟酌着用词,“米兰的甜品是艺术品,但‘甜意时光’应该是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我们的甜品不需要这么完美,但要让人感到温暖。”
秦朗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那你觉得春天的味道应该是什么?”
肖际还没回答,风铃响了。游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正好你们都在。”游穆将木盒放在柜台上,看向肖际,“进展如何?”
“卡在春天了。”肖际老实说。
游穆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块翡翠原石的切片,每一块都泛着不同的绿色——嫩芽般的浅绿,湖水般的碧绿,深潭般的墨绿。
“这是...”肖际被那些绿色吸引住了。他从不知道,一种颜色能有如此多的层次和变化。
“春天的颜色。”游穆说,修长的手指抚过石头的切面,“翡翠的绿,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春天。你看这块,”他指向一片浅绿色的石头,“像不像初春的新芽?还有这块,是春末夏初的树叶,绿得最饱满的时候。”
肖际凑近看,那些绿色在光线下流淌,仿佛真的有生命在其中脉动。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不是某种具体的味道,而是春天本身,是生命从沉睡中苏醒的悸动。
“我懂了。”肖际抬起头,眼中有了光,“春天的甜品不应该是某种单一的味道,而应该是从淡到浓,从冷到暖的过渡。就像这些绿色,层次分明,渐次展开。”
游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肖际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游穆很忙,翡翠店的生意,还有其他分店的事务,都压在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肩上。
“下午有空。”游穆说得很自然,转头对秦朗说,“借你的甜品师用一下午?”
秦朗看看游穆,又看看肖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便用,只要别把我的招牌甜品师累坏了。”
肖际的耳朵红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甜品店的后厨成了实验场。游穆没有真的动手做甜品,但他坐在操作台旁的高脚凳上,看着肖际忙前忙后,时不时给出建议。
“太甜了,春天的味道应该更清新。”
“薄荷可以少一点,多了会抢味。”
“试试加一点柠檬皮屑,会有惊喜。”
肖际一一照做,惊讶地发现游穆的味觉敏锐得惊人。那些看似随意的建议,往往能精准地修正配方的偏差。
“你怎么这么懂甜品?”肖际忍不住问,将新一批的试作品放入烤箱。
游穆靠在墙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母亲喜欢做甜品。她还在的时候,每周都会做。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学着做,想着她什么时候回来,能尝尝我的手艺。”
这是游穆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肖际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问:“那她...回来了吗?”
“没有。”游穆的回答很平静,但肖际听出了平静下的裂痕,“她和别人走了,再也没回来。那时我十岁,父亲说,有些人就像切垮的石头,看着是块料,切开才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肖际的心被揪紧了。他想起游穆说过,每一块石头都有故事,要做的只是学会聆听。现在他明白了,游穆聆听的不只是石头,还有人心。
“对不起,我不该问...”肖际低声说。
“没关系。”游穆摇摇头,目光转向烤箱,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渐渐膨胀的面糊,“后来父亲也走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做甜品也好,赌石也罢,都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如果他们都还在,会是什么样。”
肖际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沉默又显得冷漠。他最终只是走到游穆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烤箱里那些逐渐成型的甜品。
“其实,”肖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常常想,如果我父母还在,如果我不用这么辛苦,生活会是什么样。但后来我发现,想这些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只是把手里有的材料,做成能让自己和别人感到幸福的甜点。”
游穆侧头看他。厨房的暖光在肖际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专注看着烤箱的样子,让游穆想起那些在玉石市场里,对着原石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老师傅——一样的虔诚,一样的专注。
“你相信幸福吗?”游穆问。
“相信。”肖际毫不犹豫地回答,“就像我相信春天每年都会来,花每年都会开。有些东西虽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烤箱“叮”的一声,甜品烤好了。肖际戴上手套,将托盘取出。这一次的成品是淡绿色的马卡龙,中间夹着青梅奶油和樱花酱,像一个个小小的春天。
“尝尝看。”肖际挑了一个最完美的,递给游穆。
游穆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绵软,青梅的酸甜和樱花的清香在口中交融,后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香气,清爽不腻。
“怎么样?”肖际期待地看着他,像等待老师评阅作业的学生。
游穆没有立即回答。他吃完整个马卡龙,又拿起一个,仔细端详。淡绿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他带来的那块最浅的翡翠切片。
“这就是春天。”游穆最终说,目光落在肖际脸上,“从冬天醒来的第一个哈欠,伸的第一个懒腰,看见的第一抹绿意。”
肖际的眼睛亮了。他拿起一个马卡龙尝了尝,然后笑了。那是游穆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疲惫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像星星落进了深潭。
“成功了。”肖际说,声音里满是欣喜。
“成功了。”游穆重复,看着肖际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轻轻碰触到从未被触及的岸边。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推开,小雅探进头来:“肖际,有你的电话,医院打来的。”
肖际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匆忙洗了手,接过手机走到外面。游穆留在后厨,看着那盘春天的马卡龙,忽然觉得那些淡绿的小点心也变得索然无味。
几分钟后,肖际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游穆问。
“奶奶的情况不太稳定,今晚需要有人陪护。”肖际摘下围裙,语气尽量平静,“抱歉,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剩下的我明天...”
“我送你去医院。”游穆拿起外套。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游穆不由分说地走向门口,“而且,你确定你的状态能开车吗?”
肖际看着游穆的背影,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游穆说得对,他现在心乱如麻,确实不适合开车。
车上很安静。游穆专注地开车,肖际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但肖际只觉得冷。他害怕医院打来的每一个电话,害怕听到坏消息,害怕那个唯一的亲人也会离他而去。
“会没事的。”游穆忽然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际苦笑:“你又不是医生。”
“但我见过比这更糟的情况,最后都挺过来了。”游穆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他,“你奶奶有你这样的孙子,一定会努力撑下去的。”
肖际的眼眶忽然发热。他转过头,不让游穆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到医院时,护士正在给奶奶量血压。看到肖际,她松了口气:“肖先生,您来了。奶奶刚才有些呼吸困难,现在稳定了,但医生说今晚需要密切观察。”
“谢谢,我在这里陪她。”肖际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轻轻握住奶奶的手。
游穆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肖际弯腰和奶奶低声说话的样子,看着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回握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那是对亲情的陌生,也是对某种羁绊的陌生。
他曾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靠。但此刻,看着肖际和他奶奶,他忽然觉得,也许依赖和被依赖,并不是软弱的表现。
“你先回去吧,”肖际回头说,“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我等你奶奶睡着再走。”游穆说,在病房外的长椅坐下。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有仪器的滴滴声,有远处隐约的咳嗽声。游穆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父亲住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病房外,一夜又一夜。那时他十六岁,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扛起一切。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少年倔强的伪装。
不知过了多久,肖际轻轻走出病房,带上门。
“睡着了。”他低声说,在游穆身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今晚在这里陪护?”
“嗯,护士说最好有人守着。”肖际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开店。”
游穆没有动。他侧头看着肖际,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下有疲惫的青色。
“你每天都这么累吗?”游穆忽然问。
肖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习惯了。奶奶生病后,我就习惯了。”
“你父母呢?”
“很早就去世了。”肖际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车祸。那时我八岁,是奶奶把我带大的。所以现在,换我照顾她。”
游穆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对肖际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在甜品店工作,知道他有经济压力,知道他暗恋自己——是的,游穆不傻,他能感觉到肖际看自己时那种克制的、闪躲的眼神,但他选择不去深究,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回应同样的感情。
但现在,坐在这条医院的长椅上,听着肖际用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身世,游穆忽然想多了解他一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让这个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能做出那些温暖甜蜜的甜品,依然相信春天会来,花会开。
“我母亲走的那年,我试过做她最拿手的提拉米苏。”游穆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但我总是做不好,不是咖啡酒放多了,就是手指饼干泡太软。试了十几次,都失败了。后来我把所有材料扔进垃圾桶,发誓再也不做甜品了。”
肖际侧头看他,眼神温柔:“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说,做甜品和看石头一样,都需要耐心。一次失败就放弃,永远看不到石头里的绿意。”游穆顿了顿,“所以我又试了一次,那次成功了。很苦,但至少能吃了。”
“你父亲是个有智慧的人。”
“他是。”游穆看向病房紧闭的门,“但他也很固执,固执到不肯低头,不肯认输,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是游穆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露出对父亲的复杂情感。肖际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没有评价,只是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肖际,”游穆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其实并不存在,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肖际认真想了想,说:“那就相信别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值得相信的。”
“比如?”
“比如甜品能让不开心的人开心一点,比如再黑的夜也会天亮,比如...”肖际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比如有些人,即使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值得去喜欢。”
游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清楚地看到肖际说完这句话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那是一个信号,一个他一直在回避,却又忍不住在意的信号。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肖际站起身,像是要结束这段过于危险的对话。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游穆也站起来,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我自己...”
“顺便带你去个地方。”游穆打断他,“关于‘四季’系列,我有个想法。”
肖际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
游穆离开后,肖际回到病房,在奶奶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夜很深了,奶奶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肖际轻轻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曾经为他做过无数顿饭,缝过无数件衣服,在他哭泣时轻拍他的背。
“奶奶,”肖际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但他离我很远,像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奶奶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应。
肖际苦笑。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奢望,游穆是他的债主,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遥不可及的一个梦。但人的心就是这么不受控制,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期待,忍不住在对方每一个不经意的关心里,寻找喜欢的证据。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肖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游穆带来的那些翡翠切片,想起了那些深浅不一的绿色,想起了游穆说“这就是春天”时的表情。
也许,有些喜欢就像翡翠里的绿意,藏在坚硬的石头里,需要耐心等待,需要细心打磨,才能看见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光。
而他愿意等。无论要等多久,无论结果如何。因为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