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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礼 肖际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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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际在病房的椅子上睡着了。
连日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他,握着奶奶的手,他不知不觉沉入睡眠。消毒水的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甜的花香。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气缓缓散去,露出了熟悉的街道——是“甜意时光”所在的街,但又有些不同。甜品店的橱窗挂着白色的纱帘,对面翡翠店的门上装饰着鲜花,那两个翡翠风铃系上了红色的丝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街上站满了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秦朗穿着得体的西装,小雅兴奋地朝他挥手,连常来店里的老顾客们都在。每个人都笑着,手里拿着花瓣。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肖际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他手里拿着一捧花——是洁白的铃兰,点缀着浅绿色的枝叶,用银灰色的丝带系着。花束中插着一块小小的翡翠平安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游穆。
游穆也穿着白色礼服,但款式与他的不同,更修身,衬得腰身纤细。他手里也捧着花,是深绿色的绣球,中间点缀着白色的满天星。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那些平日里被冷静和距离感掩盖的年轻与美好,此刻毫无保留地绽放。
游穆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风铃轻轻响着,像是在伴奏。肖际看着越来越近的游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游穆停在他面前,抬起头。肖际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两人的身高差——他需要低下头,才能完整地看清游穆的脸。而游穆微微仰着脸,眼睛里盛着笑意,还有某种肖际不敢深究的温柔。
“等很久了?”游穆问,声音比平时更轻,像羽毛扫过心尖。
肖际摇摇头,说不出话。他怕一开口,这个美好的幻境就会破碎。
秦朗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本暗红色的册子。他看看肖际,又看看游穆,眼中是长辈般的欣慰:“都准备好了?”
游穆点头,很自然地将手伸向肖际。
肖际愣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游穆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纤长,掌心温暖,指尖有常年接触玉石留下的薄茧。这触感真实得不像梦。
“走吧。”游穆轻声说,拉着他向前。
他们穿过人群,花瓣从四面八方洒落,白的,粉的,落在他们肩上、发间。风铃声更清脆了,叮叮当当,像一首不成调的婚礼进行曲。
路的尽头不是教堂,而是“甜意时光”的店门。门敞开着,里面被布置成了婚礼的殿堂。操作台成了仪式台,上面摆满了他们一起研发的“四季”甜品。春日的马卡龙堆成小山,夏日的冰淇淋蛋糕冒着凉气,秋日的栗子塔泛着金光,冬日的巧克力慕斯上洒着糖霜,像刚落下的雪。
奶奶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穿着崭新的枣红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朝肖际笑着,笑容里满是慈爱和祝福。肖际的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奶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精神过了。
他们走到仪式台前,转身相对。秦朗站在中间,打开那本暗红的册子。
“肖际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游穆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珍惜他,爱护他,直至生命尽头?”
肖际看着游穆,看着那双此刻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声音哽咽却坚定:“我愿意。”
“游穆先生,你是否愿意与肖际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富贵贫穷,欢乐忧愁,都尊重他,陪伴他,直至生命尽头?”
游穆的嘴角扬起,那笑容比肖际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他上前半步,离肖际更近,近到肖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雨后竹林般清冽的气息。
“我愿意。”游穆说,然后做了个让肖际心跳停止的动作——他微微踮起脚,仰起脸,闭上眼睛。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无声的、温柔的邀请。
肖际屏住呼吸,低下头。他们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格外自然,他只需微微倾身,就能碰到游穆的唇。他一手仍握着花,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游穆的后颈,指尖陷入柔软的发丝。
然后,他吻了下去。
游穆的唇比他想象中更软,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和梦里不该有的、无比真实的温度。肖际不敢动,只是轻轻贴着,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但游穆回应了他——很轻地,试探性地,回吻了他。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人群的欢呼,风铃的清脆,甚至他自己的心跳。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吻,和唇上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触感。
直到掌声和欢呼声将他拉回现实,肖际才缓缓退开。游穆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光,唇上还泛着水色。他笑了,从自己的花束中抽出一支深绿色的绣球,递给肖际。
“给你的。”游穆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肖际接过,和自己手中的铃兰并在一起。白色和深绿,纯净与生机,意外地和谐。
“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秦朗笑着说。
肖际这才发现,自己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丝绒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其中一枚内圈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翡翠,像一抹封存的春意。
他取出那枚镶嵌翡翠的戒指,执起游穆的左手,小心地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戒指在游穆修长的手指上泛着微光。
游穆也取出另一枚,执起肖际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很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冰凉的金属圈缓缓推进,最终停在指根,严丝合缝。
“好了。”游穆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让肖际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握紧游穆的手,那枚新戴上的戒指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游穆,从在甜品店橱窗后第一次见到他,从看见他每日穿过马路走向翡翠店,从他在夜色中坐在自己身旁说“接受帮助不意味着你软弱”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他就已经是了。
但话未出口,人群已经涌了上来。祝福,拥抱,花瓣,笑声。小雅兴奋地拉着他们拍照,秦朗拍拍肖际的肩说“好好对他”,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握住他们的手,老泪纵横却笑容满面。
然后他们被簇拥着来到店外,一辆装饰着鲜花的车等在路边。游穆拉开车门,示意肖际上车。
“去哪?”肖际问。
“回家。”游穆说,眼睛弯成月牙。
车开了,穿过熟悉的街道,却不是去肖际家的方向,也不是去翡翠店的方向。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染的油画,色彩融化流淌。游穆握着他的手,那枚戒指在渐渐暗淡的光线中依然清晰。
“肖际。”游穆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游穆说,声音在变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甜品,你的春天,你的……”游穆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脸也开始变得透明,“……你的喜欢。”
肖际慌了,他想抓紧游穆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片虚影。车消失了,街道消失了,人群和鲜花都消失了。只有一片白雾,和手中那支深绿色的绣球花。
“游穆!”他大喊。
“肖先生?肖先生?”
肖际猛地睁开眼。
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奶奶平稳的呼吸声。他还在医院,还在病房,还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右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麻,左手……
他低头,左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没有戒指,没有绣球花,没有游穆。
是梦。
一个美好得让人心碎,真实得让人恍惚的梦。
肖际松开手,掌心被掐出四道红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游穆穿着礼服的样子,他仰起脸闭上眼睛的样子,他踮起脚吻上来的样子,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人了”时的笑容……
心脏还在狂跳,脸颊还在发烫,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眷恋。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奶奶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肖际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的气息。街对面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再过几个小时,那些店铺就会陆续开门,街上会响起车流人声,“甜意时光”的橱窗会亮起温暖的灯光,而翡翠店门口的风铃,会在游穆推门时叮当作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肖际抬手,看着空荡荡的无名指。梦里那枚戒指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冰凉,坚定,像一个温柔的桎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肖际解锁屏幕,是游穆发来的:“醒了没?一小时后到医院接你。记得吃早餐。”
简短的文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才是现实——现实里的游穆不会说“现在你是我的人了”,不会在晨光中踮脚吻他,不会在婚礼上递给他一支深绿色的绣球花。
现实里的游穆,是他的债主,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遥不可及的一个梦。
肖际握紧手机,指尖冰凉。他想回复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眼神里有未褪尽的梦的余温,和醒来后更深的茫然。
他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刚刚在梦里和游穆交换戒指、亲吻、被众人祝福的自己,然后一点点将那个影像从瞳孔深处抹去。
梦该醒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从梦里跑到心里,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翡翠原石里那一点绿意,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肖际擦干脸,整理好衣服,回到奶奶床边。老人还在熟睡,面容安详。他俯身,在奶奶额头上轻轻一吻。
“奶奶,”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做了一个很好的梦。虽然只是梦。”
窗外,天色更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病房的窗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现实所有的重量,和梦里残留的那一点,不肯散去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