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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雾与清醒   一小时 ...

  •   一小时后,游穆准时出现在医院走廊尽头。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甜意时光”的logo,另一个是附近一家广式茶楼的。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肖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梦里那个向他走来的新郎,又像现实中那个总是恰到好处出现的债主兼伙伴。

      “早。”游穆走近,将纸袋递过来,“给你和奶奶带了早餐。奶奶能喝粥吗?”

      肖际接过,纸袋还带着温热:“能,谢谢你。”

      “昨晚睡得怎么样?”游穆问得很自然,目光在肖际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还好。”肖际含糊地回答,不敢说自己在梦里和他结了婚,吻了他,还戴上了戒指。

      游穆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转身朝护士站走去,和值班护士低声交谈了几句。肖际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修长的身形,和梦里那套白色礼服下的身影重叠又分开。现实中的游穆更瘦一些,肩线更锋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护士说奶奶情况稳定,上午再做两个检查就可以出院了。”游穆走回来,表情轻松了些,“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如果忙的话,我可以送奶奶回家。”

      “不用,我请假了。”肖际忙说,然后顿了顿,“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

      游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件事:“对,关于‘四季’系列。不过不急,等你安顿好奶奶再说。”

      两人说话间,奶奶醒了。看到游穆,老人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穆来了啊。”

      “奶奶早,”游穆走过去,在床边微微弯腰,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给您带了虾饺和粥,趁热吃。”

      肖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游穆对他的家人很好,好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错觉这个人也许真的在乎他,在乎到愿意走进他平凡甚至有些狼狈的生活。

      但肖际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游穆只是教养好,只是出于合作伙伴的情谊,只是……他不敢深想其他的可能。

      吃过早餐,做完检查,肖际办好出院手续。游穆的车就停在楼下,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他的人一样。

      车上,奶奶坐在后座,肖际陪在旁边。游穆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发动车子。

      “小穆啊,听肖际说你们在合作做甜品?”奶奶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

      “是的奶奶,”游穆回答,语气温和,“肖际很有天赋,他做的甜品让人吃了心里暖暖的。”

      肖际的耳朵微微发烫。游穆很少这样直白地称赞他,尤其是在别人面前。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在厨房折腾。”奶奶拍了拍肖际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他爸妈走得早,我就把他拉扯大。这孩子懂事,从不让**心,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着。”

      “奶奶……”肖际低声阻止,不想在游穆面前说这些。

      但游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我明白。有些人就是这样,宁愿自己辛苦,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这句话意有所指,肖际不确定游穆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肖际,或者兼而有之。

      到家后,肖际安顿奶奶休息。老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游穆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那些简单的家具,墙上的老照片,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最后落在肖际身上。

      “你住这里?”游穆问,声音很轻。

      “嗯,从小就在这里。”肖际有些局促。这间老屋和游穆的世界天差地别,简陋,狭小,带着岁月的痕迹和生活的沉重。

      但游穆没有露出任何鄙夷或同情,只是点了点头:“有家的味道。”

      肖际愣了一下,然后心里那点自卑慢慢散去。是啊,这是家,是奶奶用爱撑起的、他唯一的港湾。简陋,但温暖。

      安顿好奶奶后,肖际换了身衣服,和游穆一起出门。车开向城西,那里有一片老城区,保留了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游穆将车停在一个巷口,示意肖际下车。

      “这是哪儿?”肖际问。这条巷子很安静,两边是爬满藤蔓的老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紫藤。

      “一个老朋友的地方。”游穆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别有洞天。是个小小的庭院,种满了各种植物,中间一条石板小路通向一栋二层小楼。楼前有棵巨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树下喝茶,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

      “小穆来了,这位是?”

      “肖际,我跟您提过的甜品师。”游穆介绍,“肖际,这是陈伯,我父亲的老朋友,也是本地最有名的园艺师。”

      陈伯站起身,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铄,眼睛很亮。他打量着肖际,笑容和蔼:“听小穆说了,你们在做什么‘四季’系列?有意思,用甜品表现四季,跟老头子我用花草表现四季,倒是异曲同工。”

      肖际连忙问好。陈伯摆摆手,示意他们坐,然后进屋端出一盘点心——是传统的中式茶点,荷花酥,豌豆黄,枣泥糕,做得精致小巧。

      “尝尝,我老伴做的。”陈伯给他们倒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游穆拿起一块荷花酥,却不吃,只是看着:“陈伯,我想让肖际看看您的园子,找找‘四季’的灵感。”

      陈伯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行,你们随便看,我这园子别的不多,就是四季分明。”

      园子不大,但设计精巧,移步换景。春有海棠、玉兰,夏有荷花、茉莉,秋有菊花、桂花,冬有腊梅、水仙。更妙的是,陈伯在角落里辟了个小温室,里面是各种香草植物——薄荷、罗勒、迷迭香、百里香,还有肖际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这些都能入菜,也能入甜品。”陈伯指着那些香草说,“食物不只要有味道,还要有香气。春天的花香,夏天的草香,秋天的果香,冬天的木香,都是记忆的线索。”

      肖际蹲下身,轻轻碰触一片薄荷叶。清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直冲鼻腔。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游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想起我奶奶做的薄荷糕。”肖际睁开眼,转头看向游穆,“小时候夏天,奶奶总做薄荷糕,绿莹莹的,凉丝丝的,吃完整个下午嘴里都是清凉的。那就是我记忆里的夏天。”

      游穆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肖际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游穆更多——关于那些没有父母陪伴的夏天,关于奶奶在闷热的厨房里为他做点心的身影,关于一块薄荷糕里封存的所有爱与孤独。

      但他最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在夏天的甜品里加入薄荷元素,但不要西方的薄荷巧克力那种,要中式的,清雅的,像小时候的味道。”

      陈伯赞许地点头:“这就对了。食物要有根,有记忆,有故事,否则再精致也只是空壳。”

      他们在园子里待了一下午。陈伯是个健谈的人,讲了许多关于植物、关于季节、关于传统点心的知识。肖际听得入神,不时在本子上记录。游穆话不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看看肖际专注的侧脸,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时分,他们告辞离开。陈伯送他们到门口,拍拍游穆的肩膀:“小穆,你父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游穆的表情柔和了一瞬:“谢谢陈伯。”

      “还有,”陈伯转向肖际,目光慈祥,“肖际是吧?好好做你的甜品,用真心做的东西,吃的人能尝出来。”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肖际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陈伯送的几盆香草——薄荷、罗勒,还有一小盆开着小紫花的薰衣草。

      “今天谢谢你,”肖际说,“陈伯的园子让我想通了很多事。”

      “不客气。”游穆看着前方,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四季’系列不只是产品,更是故事。你的故事,顾客的故事,这座城市的故事。”

      肖际转头看他。游穆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这个人,这个年轻的、成功的、看似拥有一切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甜品系列如此上心?真的只是为了商业合作吗?

      “游穆,”肖际忽然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大胆,“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系列?”

      车在红灯前停下。游穆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肖际熟悉这个动作,知道他在思考如何回答。

      “因为我父亲喜欢甜品。”游穆最终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尤其喜欢中式传统点心。他说,西点精致,但中点有魂。每次赌石前,他都要吃一块定胜糕,说讨个彩头。”

      肖际静静听着,不敢打断。

      “他出事那天早上,也吃了一块。”游穆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后来我再也不吃定胜糕了,因为觉得不吉利。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糕点的问题,只是命运如此。”

      红灯转绿,车重新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所以,”游穆看了肖际一眼,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我想做一个系列,一个能让吃的人感到幸福,而不是想起遗憾的系列。一个无论顺境逆境,吃了都能让人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系列。”

      肖际的心脏被重重击中了。他看着游穆,看着这个在二十一岁就经历生离死别、在绝境中独自站起的年轻人,看着他平静表面下那些深藏的伤痛和温柔的坚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游穆,不只是因为游穆好看,成功,耀眼。他喜欢游穆的坚韧,喜欢他藏在冷漠下的温柔,喜欢他对已逝父亲的怀念,喜欢他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还想为别人创造一点甜。

      这份喜欢,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深,更重,也更无望。

      因为他知道,游穆对他好,也许只是因为他让他想起了父亲喜欢的甜品,只是因为他是合作伙伴,只是因为……他不敢想的其他原因。

      “我会做好的,”肖际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这个系列,我会让它成为真正能带来幸福的甜品。”

      游穆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会。”

      车在肖际家楼下停下。肖际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下车。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游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游穆,”肖际低声说,“谢谢你今天带我去见陈伯,也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游穆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很亮:“肖际,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在帮助别人?”

      肖际愣住了。这句话游穆说过,在医院外的那个夜晚。但此刻听来,似乎有了不同的含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游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纯粹的东西。你做的甜品,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你照顾奶奶的坚持……这些都让我想起一些我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

      肖际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问“什么东西”,想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想问梦里那些场景有没有一丝成真的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他怕一问,连现在这点温暖的距离都会失去。

      “我上去了,”肖际最终说,推开车门,“奶奶还在等我。”

      “嗯。”游穆点头,看着他下车,走到楼门口,又忽然叫住他,“肖际。”

      肖际回头。

      “明天有空吗?”游穆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需要和秦朗碰个头。而且……我想尝尝你新想的薄荷甜品。”

      肖际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空。明天店里见。”

      “明天见。”

      肖际转身上楼,脚步轻快。走到二楼时,他透过窗户往下看,游穆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双温柔的眼睛。

      他想起梦里的婚礼,想起那支深绿色的绣球花,想起游穆说“现在你是我的人了”时的笑容。

      然后他摇摇头,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梦只是梦,现实还在继续。但至少,在现实里,他能继续做甜品,能继续和游穆合作,能继续在每一个明天见到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楼下车灯终于熄灭,引擎声远去。肖际站在窗边,看着那点光亮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温暖的、有奶奶等待的家。

      夜还很长,明天还会来。而有些感情,像种子深埋土里,不急着破土,只是静静等待,等待合适的季节,合适的温度,和一点点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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