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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蛇 崇德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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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三十五年。
仲春时分,本应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若溪江畔却是阴风阵阵,那是一股来自江底,顺着黄沙浪翻卷上来的阴冷,带着阵阵腐朽杂乱的腥臭。
青天白日下,不祥的鸦群在江上久久盘桓,漆黑的羽翼煽动着来自天穹的磷火火种簌簌坠落,整片大地燃烧着躁动与不安。
“儿啊!我的儿啊!”
张母悲怆的哭喊刺向天空,引得乌鸦飞得踉跄。
她跪朝满江黄水,双手示天,浑浊的江浪鼓着狂风卷起一片又一片,欲与天公比试高,泛黄的水沫被反复揉捏击碎,村里的一众人乌泱泱站在江边安慰丧子的张母,却没有人敢撑篙到江面上捞人。
毕竟,这个若溪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邪乎:
若溪江在当地还有个土名字叫葫芦江,江如起名,小肚接大肚,形状像个葫芦,若溪村生在大肚旁也得名叫葫芦村。
江水因形易进难出,故水位极高,但近些时日,据来往村民观察,若溪江的水位明显下降了两丈多,这明显不同寻常;此外,若溪江的江水也变得湍急躁动,不复以往的静水细流。
这也是张家儿子遇难的主因:他侥幸于下落的水位并且低估于滔天的水势。
李春风自兖州初到若溪村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
浊浪排空,鹎鶋蔽日。
攒动的人群在滔天沙浪下显得格外无助弱小,李春风的目光却越过人群,径直望向江肚的构造,圆肚聚宝,江浪狂放却乱中含序。
机关阵或许就在此处。
为了防止出现任何差池,李春风自怀中摸出仔细保存的羊皮卷,卷轴展开,清晰可见的是由油烟墨画上的机关构造,图像旁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篆解说,笔力虬劲,能看出主人厚重的功底。
“没错,就是这了。”
李春风重新将图像细细卷好放入怀中,抬脚向着江畔走去。
黑鸦是逐渐积聚的墨云,听取一片呕哑嘲哳沉沉下压。
张母的泪早已流干却还是填不满脸上崎岖干枯的河床。她双目赤红,张口几欲呼喊,发出的却比那鸦叫声还要刺耳。
“张婆婆,眼下人肯定是捞不上来了,等村里的男人做好准备再看看能不能捞,在这跪着也不是个事,咱先回去成不成?”
裹着粗布头巾的中年男人半蹲在张母身侧,一下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周围的村民听男人的发言后也纷纷附和,大家伙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眼下江势凶险,人若是贸然前去定是有去无回,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谁都没有把握平安归来。
就在众人徘徊之际,一道清澈的女声穿过窒息的燥动,自后方传来,
“让我去吧。”
众人听闻皆回首朝声音源头望去:
来人身形欣长身着青衣,似一根挺拔的翠竹,乌发高束,眉里藏珠,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明亮灵动。
谁能想到这位长得灵动清纯的姑娘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惊天动地。
“姑娘,这可不是开玩笑,你看看,这江水有多急?”
“是啊姑娘,这是要闹人命的,不可妄言。”
大家纷纷七嘴八舌地劝说着,劝人的话术也五花八门,什么风大浪急啊,什么江中有水鬼妖怪啦,越说越邪乎。
悲极如张母,听到她的话也只是抬起那张泪痕交织的面庞看了她一眼,而后低下头不抱任何希望。
李春风却不甚在意地朝众人摆摆手,就当大家认为她挥手是要放弃的时候,没成想李春风簌的一声原地蹬腿凌空,像一记打出的飞镖掠过人群,在一众惊呼声中射向筏埠。
“竹筏借我一用!”
只见她蜻蜓点水,单脚立于竹筏之上,左手捞起竹篙随后双手握住斜插进江底,她天生细腰却充满韧劲,腰腹发力向后猛蹬,竹筏直直行进了江中。
“这是究竟谁家的姑娘?”
“胆子这么大,也不怕被江水吃了去!”
“就是啊,这是不要命吗!”
一众村民议论纷纷,目光紧紧跟随者江上的那一道青色身影;
“快看!那边的浪打过来了!”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风卷浪,浊涛如山。那根翠竹稳稳扎根于竹筏之上,长篙一点便如惊鸿掠波。她像是掌握了某种规律,巨浪拍至,筏身微倾,她只旋篙轻拨,顺势一转,便已稳渡波澜。
像是一条渡水自如的青蛇。
“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这是真的有两下子,说不定,她当真能把张家儿子捞上来!”
虚惊一场后,大家伙长舒一口气,对接下来的发展愈发好奇,张母此刻也死死盯着江上的情况,眼神中闪烁出希冀的光彩。
此时竹筏已行至江心,李春风冷静观察着江中水流流转的方向,长篙逆着旋涡往水里一探,果真有异物卷于暗流之中,她当下心中了然。
篙尖一勾,腕底发力,猛地一挑。
尸身破水而出,衣袍沉重,淤泥堵口,但依稀可辨面容。
这正是落水遇难的张家二儿子张柱。
日暮时分,时光的余烬在江面上微微发烫,是火红的,未熄灭的期望。
此间事了,李春风谢绝村民的晚膳邀约,却询问起村中有没有空房让她借住几晚,最好是临江的,当然,她也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姑娘啊,要说临江的房子还真有一间,就在江旁的林子里,走几步就到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腰,有些犹豫地朝李春风解释道:
“这原先是刘老头的房子,他在这个江口守了大半辈子,帮着村里干些渡运的活计,只是他前年因病身故,这房子就空了没人住,姑娘你……”
李春风明白大家犹豫忌讳着什么,但鬼神之说与当下的她而言却是最不值一提的事,命途多舛,世事难料,是人是鬼皆逃不过天道一说。
倘若当真有鬼神,她绝对会第一个问它:
师父究竟在何处?
是的,她的师父李逍遥失踪了。
起初,李春风以为李逍遥只是外出办事去了,直到她一连等了十日。
无他,十日期限是李春风与李逍遥约定好的“安全日”。
李春风再也坐不住,她埋身在工房里的那堆尚未完工的器料里,一张张一卷卷翻阅着李逍遥的手稿,还真让她找到了点线索。
展开泛黄的羊皮卷,一口葫芦瓢形状的机关阵映入眼帘,依靠名为若溪的江水作出的设计。这并不是李逍遥最些年的手笔,机关的解构也只有寥寥几句,看上去这只是张寻常废稿,但知逍遥者莫若春风,她还是在其中看出了门道:
首先,机关的设计堪称精妙绝伦,注解虽然只有简单几笔,实则需要阅览者抛砖引玉,自己去挖掘门路,这便需要看图的人自己去实地探查方可知全貌,这是一种变相的引导。
其次就是作图的日期,李逍遥惯有在图上标注完工日期的手癖,这张羊皮卷在三年前完成,存放位置却发生了前移,被夹在第十一张。那前面的十张稿子是否就象征着十日?
她默默记下“若溪”这个名字,利落地收拾好包袱决定去一探究竟。
刚刚,她借着捞尸的由头探了探江中水脉走势,确实是运转有道,非比寻常。
她当下立断这就是李逍遥的手笔,但只是找到还不够,她还缺一块引玉砖,这是令她最为头疼的。
她自兖州来到若溪,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到这些帮手?
眼下,李春风提着包袱住进了江边那个空置的木屋中,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她举着扫帚将房间积灰草草扫去。
看着窗棂静静落在地上的投影,她有些出神:
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如果机关真的是师父刻意留下的线索,那他就一定会给打开机关的钥匙。
李春风拍拍手上的灰尘,翘着二郎腿躺在刚铺好的床榻上。
江上不知名的鸟叫声远远传来,她听见江水翻滚的声音,它也有这般汹涌的思绪吗?
渐渐的,她感受到江浪正承托着她起起伏伏,就在她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之际,她忽然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密不透风,步伐由远及近沉实有力,带有明显的秩序感。
李春风竖起耳朵,一个打挺刚翻下床,木门上便传来了三声扣响。
她没管扣门声,先去看了眼窗户,只见窗外一众人马已将小小的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没办法,李春风硬着头皮推开门,门外,一队身披软甲,腰挂长刀的士卒手举火把,列队于木屋前,领头士卒掌中亮出一方半掌大小的金色腰牌:
“青莲司办案,劳烦姑娘跟着走一趟。”
竟是青莲司……
虽不知这帮阎罗因何而来,但李春风好歹跟了李逍遥这么多年也是个有风骨的人,她从容不迫的整整有些凌乱的衣袖,随后昂首问道:
“无凭无据,青莲司拿人没有理由吗?”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自队后缓步而来。
此人身量极高,窄袖戎装,虎背蜂腰;跃动的火苗映得男人的面容稠丽似妖,一双清贵的凤眼带着睥睨的傲气。
只见他薄唇张合,声音宛若冰水中化不开的墨:
“在下青莲司总指挥,尉持之。”
“若说为若溪江机关术一事而来,姑娘认为,这是不是个好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