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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单验身 正院来人时 ...

  •   正院来人时,宋折春正坐在窗下拆纱。

      掌心那道伤被药泡得发白,边缘还没结好。照影捧着新纱布,才绕了一圈,外头的小丫鬟便隔着帘子回话:“姑娘,夫人请您过去。”

      照影手一顿。

      “这时候请姑娘过去做什么?”她压低声音,“昨日侯爷才收了您书房钥匙,今日又要您去正院。”

      宋折春把手伸给她,声音平平:“先缠好。”

      照影咬着唇,把纱布绕紧些,又怕勒着伤口,末了只打了个极轻的结。宋折春换了件月白春衫,将袖口放下,白纱便藏在衣袖里,只露出一点干净的边。

      正院暖阁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顾含章靠在榻上,膝上搭着一方薄毯,面前小几上放着茶盏和一只描金匣。顾妈妈立在她身后,见宋折春进来,忙把匣盖合了一半。

      宋折春行礼:“母亲。”

      顾含章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袖口,又移开。

      “坐吧。”她道,“卢家那边又递了东西来。”

      宋折春在小几另一侧坐下。

      顾含章把匣中一叠纸取出来,推到她面前。纸页折得很齐,外头用一根细红绳系着,边角压着卢家常用的暗纹。和前一回问单相比,这一叠厚了许多。

      顾妈妈在旁低声道:“卢家来送话的人说,都察台既问过帖纸,外头难免乱传。卢家族叔也问起了这桩事。两府若真有结亲之意,礼数更该走实,免得日后叫人攀扯。”

      茶盏被顾含章随手往前一放,正压在纸角。

      “卢家规矩细。”顾含章缓声道,“先问清楚,往后少生嫌隙。你不要一看见问单便多心。”

      宋折春解开红绳。

      描金匣里还放着一只窄窄的尺匣,尺头压着杏粉绫样。顾妈妈把匣盖合了一半,像那不过是随手搁错的东西。

      她笑着补了一句:“范妈妈还说,若姑娘愿意,先量个大概,端午前裁衣也不耽误。”

      第一张仍是寻常问亲条目,年岁、生辰、排行、祖上姻亲。再往下,便不寻常了。

      近三年可曾大病。

      幼时有无旧疾。

      针黹女红可否亲理。

      可识家中账册。

      随嫁陪房几人,贴身丫鬟几人,是否愿随主入卢府。

      顾含章的茶盏正好压住“贴身陪房”四字,只露出半截墨痕。宋折春伸手,把茶盏往旁边移了一寸。

      盏底在纸面拖出一圈浅湿痕。

      顾含章皱眉:“小心些,别污了纸。”

      宋折春看着那几个字:“卢家连我的贴身丫鬟,也要先问?”

      顾含章道:“陪房跟着你过去,本就是卢家内宅日后要安置的人。问清楚些,也不算逾矩。”

      宋折春继续往下看。

      可会调停妾室。

      可愿抚育前头子女。

      若前头子女不亲,可否以嫡母身份管教。

      若卢大人公务繁忙,可否独掌内宅馈送。

      一行一行,墨色端正,字写得温和。宋折春翻页时,纸边擦过指腹,凉得像薄刃。

      照影立在她身后,呼吸都轻了。

      宋折春翻到下一页,纸声在暖阁里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页问得更细。

      月信是否准。

      冬日是否畏寒。

      掌心旧伤是否碍女红。

      她停住。

      顾含章的眼皮也跟着一跳。

      顾妈妈袖口一动,尺匣在描金匣里轻轻碰了一声。

      暖阁外有风吹过,帘角轻轻动了动。宋折春低头看着“掌心旧伤”四个字,袖中的伤口像被纸上的墨碰了一下,细细泛疼。

      她前日在春宴上伤了手,今日卢家的问单上便添了这一条。

      顾含章开口:“春宴席上人多,卢家听见了也不奇怪。问一句伤势,是关心。”

      宋折春抬眼:“关心到要写进问单?”

      顾含章被她看得一顿,声音低下来:“折春,女子议婚前,原就要被问这些。你外祖家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问单,是问亲,还是验货?”

      顾含章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话?”

      宋折春没有再顶,只把问单摆平。她指尖按着纸边,从第一张慢慢理到最后一张。卢家的纸用得好,细而韧,拿在手里轻飘飘,摊开却铺满了半张小几。

      她指尖从年岁扫到旧伤,又从贴身陪房停到“前头子女”四字。

      纸上留了半寸空白,洁净得很,连一道多余的墨痕也没有。

      顾含章叹了口气:“你父亲这两日为春宴的事焦头烂额,卢家肯在这种时候继续走礼,是给侯府脸面。卢宴山年岁虽长些,可人稳重,官声也不差。你过去便是正妻,前头留下两个孩子,年纪也小,养熟了未必不亲。”

      宋折春看着她:“母亲替我见过卢宴山?”

      顾含章一噎。

      顾妈妈忙道:“姑娘,卢大人常在外头办差,夫人哪里方便相看?但卢家门第在临安是有数的,做不得假。”

      宋折春转头看她:“卢家前头夫人的病逝,也做不得假么?”

      顾妈妈立刻闭了嘴。

      顾含章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到小几,声音不重,却叫暖阁里一下静了。

      “折春。”她道,“有些话不能乱问。”

      顾妈妈站在后头,手已经按到那只描金匣上。尺匣的铜扣露出半寸,被她袖口一遮,又不见了。

      “卢家既问我的旧伤,”宋折春把问单翻回陪嫁那页,“我问一句前头那位夫人,不算越礼吧?”

      她指尖停在“前头子女”旁。

      “她当年嫁过去时,也被这样问过么?”

      顾含章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宋折春又道:“卢家既讲究,前头那位夫人的嫁妆旧册,应当也留得齐全。”

      顾含章手指一蜷:“你问嫁妆旧册做什么?”

      “她是原配,嫁进去多年,留下两个孩子。”宋折春声音很轻,“若她的嫁妆旧册还在,便能看出卢家待正妻旧物是什么规矩。若不在,也能看出另一种规矩。”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问别人嫁妆旧册,像什么样子?”顾含章急了些,“卢家若听见,只会觉得你尖刻。”

      宋折春垂眼,看着纸上那一行“随嫁贴身丫鬟几人”。

      “他们问照影,便不尖刻?”

      照影眼圈一下红了,立刻低下头。

      顾含章也看了一眼照影,像才想起这个丫鬟就站在屋里。她伸手把问单往回拢了拢,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你受委屈。只是女子总有这一关。你忍一忍,过了这道,日子便稳了。”

      宋折春没有说话。

      她把一张张问单重新理齐,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她折得很慢,纸边贴着纸边,不多添一道新褶。最后那根细红绳被她重新绕上,打了一个与来时一模一样的结。

      顾含章望着她,眼底有些不安。

      宋折春把问单推回小几中央。

      “那前头那位卢夫人,”她问,“是怎么过去的?”

      顾妈妈伸手收问单,指尖压住红绳,笑意已经淡了。

      “这话,”她低声道,“奴婢不好照原样回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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