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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先生来信 宋折春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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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折春那一句,没有留在暖阁里。
暖阁里静了片刻,顾含章只说:“卢家前头夫人病逝,临安都知道。”
问单当日傍晚送回卢家。顾妈妈封口时,细红绳绕了两遍,像怕那几页纸再被人翻开。宋折春站在廊下,看着小丫鬟捧着匣子从西角门出去,没有再问。
入夜后,外书房的灯亮到很晚。次日,顾妈妈从正院出来时脸色不大好,只说卢家那边嫌大姑娘问得太细,怕日后进门不肯安分照看前头孩子。
之后正院安静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宋闻璋院里却热闹起来。
外书房的小厮一路跑过回廊,手里捧着一封信,额上都是汗,进门便喜滋滋地喊:“先生来信了,夸二公子春宴那篇盐策写得好!”
消息传到宋折春院里时,她正把几册旧礼单按年份排开。
宋伯庸收了她书房钥匙,旧稿取不出来,顾含章却仍叫人送来端午前的往来礼册,说正院忙,让她先替着看一眼。
礼册摊在案上,旁边还压着卢家问单抄件。
照影听见外头动静,掀帘进来,脸色不大好:“姑娘,前院都在说,二公子的先生来信了。”
宋折春翻页的手没有停。
“说什么?”
“说二公子近来大有长进,盐策破题清正,春宴上几位老大人夸得不假。”照影越说越气,“还说先生从前便看好二公子,只是二公子少年心性,这回总算开窍。”
宋折春把礼册合上。
正院很快也来了人。
顾妈妈亲自过来,笑得比前几日松快许多:“大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先生信里有几句夸二公子的话,侯爷说要誊一份留档。夫人眼睛不适,想请姑娘替着誊一遍。”
这笑来得及时,像侯府终于等到一件能压过卢家闲话的喜事。
照影立刻看向宋折春。
宋折春起身:“走吧。”
顾含章暖阁里已摆了笔墨。
那封信展开压在小几上,宋闻璋不在,宋伯庸也不在,只有顾含章靠在榻上,眉眼间难得带着一点真切的喜色。
“你弟弟总算没白用功。”顾含章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先生眼光高,轻易不夸人。这几句要誊好,回头给你父亲收着。”
宋折春坐下,拿起信。
信纸是书院常用的竹纹纸,纸上墨迹端正,落款处盖着先生的私印。开头几句都是寻常寒暄,往后才提宋闻璋。信里还说,宋二公子春宴后又补呈半页盐策,先生正是看过那半页,才添了这几句评语。
宋二公子春宴盐策,破题不俗。
通路不在一税,在四方活水;盐政不止榷利,亦在人心通塞。
宋折春指尖停在“活水”二字上。
窗外有雀鸟扑棱一下飞过。
顾含章见她不动,问:“怎么了?”
宋折春垂下眼:“先生这句评得好。”
顾含章脸上笑意更深:“是。你弟弟若肯把心思放在正处,原也不差。”
宋折春没接话,提笔蘸墨。
她把那几句一字一字誊到新纸上。写到“通路不在一税”时,笔锋微微一停,旧年朱批的红影忽然从纸边浮上来。
那年她十一岁,顾含章还肯让她随族中女孩子听先生讲策论。先生出题问水运与商税,她写了一篇极短的旧文,纸边被先生用朱笔批过一句。
通路不在一税,在四方活水。
那张纸后来被顾含章收进顾家旧函,说姑娘家的文章不宜外传,留着自己看便好。
她那时还小,真以为“自己看”也是一种珍重。
照影立在她身后,也看见那句,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
宋折春誊完信,搁下笔。
顾含章把新誊的那份拿起来看,满意地点点头:“你的字稳,比书房小厮强。回头我让顾妈妈送去给你父亲。”
宋折春道:“母亲,先生从前给我的旧评,可还在?”
顾含章手上一顿。
“怎么忽然问这个?”
“看见先生夸弟弟,想起从前也得过先生几句批语。”宋折春语气很淡,“若还在,女儿想取回来看看。”
顾含章避开她的目光,把誊好的信放到旁边:“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未必找得见。你如今忙卢家的面单,别把心思分到旧纸上。”
旧纸。
宋折春起身行礼:“女儿知道。”
回到院里,照影再也忍不住:“姑娘,那句话分明是夸您的!夫人怎么能说找不见?”
宋折春把门合上,吩咐她:“去把我从前收在寝屋西柜里的旧函袋拿来。”
照影忙去取。
寝屋西柜最下层有一只青布包,里头装的多是顾家旧时往来的信封和几张旧课纸。那只柜子放的原是女儿家的旧物,前院收小书房钥匙时没有理会。宋折春年少时不许把文章留在明面,顾含章便让顾妈妈收着。后来她长大,顾含章嫌这些旧纸占地方,挑了一部分送还给她。
照影把青布包放到案上。
宋折春一封一封翻过去。
旧信里有先生写给顾含章的回帖,有顾家女眷诗会的题签,也有几只空信袋。翻到第三只空袋时,她停住。
封皮上写着“水运小策,折春”。字是顾含章的。
宋折春的指腹停在“折春”二字上。
顾含章写她名字时,最后一笔总收得轻。她小时候认得这个收锋,还曾拿指尖照着描过。
封口被重新糊过,浆痕比旁边新,边缘还有被揭开后再压平的毛刺。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一点淡淡的朱砂色,像旧批语蹭在纸袋内侧,久了便褪成一抹红影。
照影凑近看,声音都轻了:“原件没了。”
宋折春指腹沿着封口摸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把那道浆痕推到灯底下。
照影凑近,才看见封口边缘有细细毛刺,像被人揭开后又一寸寸压平。
她脸色白了白,没有再问。
她把空袋放到灯下,又去翻另外几只。旁边一只写“漕运”,里头只剩半张无题草页;另一只封皮被旧墨污了,只辨得出一个“粮”字,封口也被重新糊过。
封皮还在。
里头都空了。
照影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侯爷早就……”
宋折春没有让她说完。
“先别替人把话说死。”她把那只空袋压到灯下,“封皮在,里头没了,够了。”
她铺开一张新纸,把今日先生信中的那几句评语默下来。第一遍写得端正,第二遍换了笔势,第三遍连先生朱批常用的收锋都学了七八分。
墨色一遍比一遍稳。
照影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到第三遍时,忽然把“活水”的“活”写成了近形的“洽”。
“姑娘。”照影低声提醒,“写错了。”
宋折春没有立刻改。
她看着那个错字,等墨迹稍干,又在旁边照着先生信里的语气添了一句。
通路不在一税,在四方洽水。
照影看不懂:“这句若叫二公子瞧见,他会不会照着背错?”
宋折春搁下笔。
窗外日光一点点斜下去,照在案边那只空函袋上。封皮上的“折春”二字,被磨得有些浅,却还认得出来。
宋折春把那个“洽”字留在纸上,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