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半篇春策 宋闻璋是傍 ...
-
宋闻璋是傍晚来的。
那时宋折春院里的灯还没点,廊下小书案上摊着半卷纸,纸角被镇尺压住,风吹不动。照影在外间收拾茶盏,听见脚步声,掀帘一看,脸色便淡了些。
“二公子。”
宋闻璋手里拿着那封先生来信,像拿着什么护身符。他今日穿得齐整,腰间玉佩新换过,进门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
“姐姐在吗?”
宋折春坐在廊下,抬头看他:“进来吧。”
宋闻璋走近几步,把信递到她面前,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来信,母亲说姐姐已经替我誊过一份了。我想着,还是该亲自来谢姐姐。”
宋折春没有接信。
“谢我什么?”
宋闻璋一顿。
“自然是谢姐姐昨夜……前些日子替我看文章。”他很快把话圆回来,“若没有姐姐替我润色,那篇盐策大约也不会得先生这样夸。”
照影端着茶站在旁边,听得手指发紧。
宋折春看着宋闻璋。
他认错时眼睫垂着,手却还摩挲着先生信上的落款私印,唇角压了又压,仍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喜色。
她问:“先生说你有长进。你自己说说,长进在哪里?”
宋闻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这话问得……”他低头看信,“先生说我破题不俗,盐政不止榷利,亦在人心通塞。”
他背得很顺。
宋折春道:“这是先生的话。”
宋闻璋抬眼:“可先生是在评我的文。”
廊下静了静。
照影把茶盏放到小书案旁,盏盖碰出轻轻一声。
宋折春从案边抽出昨日临摹的那张评语,压在半卷纸上。
末行写着:通路不在一税,在四方洽水。
宋闻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洽水”二字旁停了停,像在心里过了一遍先生语气,随即轻声念了一遍:“四方洽水。”
他念得很顺,像那本该就是先生的原话。
宋折春没有争,只把案上那半卷纸推过去:“既是长进了,正好替我看一篇。”
宋闻璋眼睛一亮。
他原本就一直往那卷纸上瞟。此刻见她主动推来,忙坐到小书案另一侧,展开去看。
纸上写的是半篇春策。
题为盐路。
前半段破题稳,承接自然,从临安盐货入城写到河埠、脚夫、税卡与民用。行文不华丽,却层层往下压,句句都有去处。
宋闻璋看得并不慢。看到第二段,他低声把一句“民不以盐怨上”换成“民不因盐怨上”,念完还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纸边。
字面顺了些。
宋闻璋越看,眼底越亮。
“姐姐,这篇好。”他下意识道,“若在文会上用,必定能叫先生另眼相看。”
宋折春道:“怎么只有先生?”
宋闻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这篇真好,旁人也会看见。”
宋闻璋笑了笑:“自然。只是先生最懂策论,他若点头,旁人也会跟着夸。”
宋折春没再接。
宋闻璋把纸翻到后头,却见后半篇空了大半,只在转折处留下两行。
盐路若滞,不宜先重税。
欲得其利,先问商为何不行官路。
后面便没了。
“怎么只有半篇?”宋闻璋抬头。
宋折春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既有长进,后半篇该会自己接。”
宋闻璋神色一紧,很快又笑:“姐姐别拿我打趣。我若真都会,昨夜也不必来烦姐姐。”
“那你先说说。”宋折春指着第二行,“若盐商不肯走官路,税从哪里来?”
宋闻璋低头看纸。
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背什么。
“官路不通,便……便严查私路,令商不得绕行。再加税卡,重罚私贩,如此一来,商自然回官路。”
宋折春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税便收得上来。”
“商若改走水匪旧道,或把盐价抬到百姓身上呢?”
宋闻璋愣住。
风从廊外吹进来,把半卷纸吹得微微一动。宋折春伸手按住纸角,白纱从袖中露出一点。宋闻璋看见了,目光在她手上一滑,又很快回到纸上。
“那就再禁。”他说。
“谁去禁?地方官?巡盐吏?还是商行自己报?”
宋闻璋喉咙动了一下。
宋折春继续问:“若地方官与盐商勾连,重税只会养出更贵的私路。若巡盐吏收买路钱,百姓买到的盐更贵。你说严查,查的是哪一道?”
宋闻璋捏着纸边,指腹把纸捏出一道浅痕。
“姐姐,”他低声道,“这一处你再讲一遍。”
这句话太熟。
小时候他背不出书时这样说。再大些,先生布了策题,他写不下去,也这样说。
每一次,他都说只讲一遍。宋折春讲了破题,他要承接;讲了承接,他要收束。稿纸被他抱在怀里,隔日便不在她案上了。
宋折春拿起笔,在那句“先问商为何不行官路”旁画了一道圈。
“这一句背熟。”
宋闻璋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背这一句?”
“嗯。”
“可是后面怎么接,姐姐还没说。”
“你自己接。”
宋闻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他把先生来信压到半篇春策旁边,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知道前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春宴上那篇,我确实该同你说一声。可父亲盯得紧,先生也催得急,我一时没法子。”
宋折春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这回,我一定记着姐姐的好。”宋闻璋急急道,“文会请帖这两日就要到了。若我能在文会上再露脸,父亲高兴,母亲也高兴。姐姐,你再帮我这一回。”
照影站在廊柱旁,眼底几乎冒火。
宋折春却只问:“你说的这一回,是哪一回?”
宋闻璋怔住。
宋折春把笔搁下,没有再往下说。
宋闻璋脸色一白,随即又有些羞恼:“姐姐何必说得这样难听?我们是亲姐弟,我若有了前程,日后还能亏待姐姐么?”
宋折春垂眼看着半篇春策。
“那就等你入仕再说。”
宋闻璋噎住。
廊下风更大了些,照影上前把灯点起来。灯光落在纸面,半篇春策墨迹清晰,后头大片空白也清晰。
宋闻璋盯着那片空白,像盯着一道过不去的河。
他忍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姐姐,我错了还不成么?你把后头讲透,我保证这次不会烧稿,也不会……”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宋折春抬眼。
宋闻璋攥紧先生来信,指节泛白。
“不会什么?”她问。
宋闻璋别开脸:“没什么。”
宋折春把那半篇春策抽回来,另取一张纸,在上头写下那一句。
若盐商不肯走官路,税从哪里来?
她把纸推给宋闻璋。
“明日这个时辰,你来答我。答得出,我再给你看后半篇。”
宋闻璋看着那张纸,像被人当面打了一下,却又不能发作。他到底还是把纸收了,起身时把椅子碰得轻响。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
宋折春道:“你从前也不是文会在即才想起我这个姐姐。”
宋闻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低低说了句“我明日再来”,便转身出了院门。
照影憋了半晌,等人走远,才道:“姑娘方才就该让他一句也拿不走。”
“他总要拿一点。”
“为什么?”
宋折春把半篇春策重新铺开,笔尖蘸墨,在宋闻璋答不上来的那一问旁边,又添了两个字。
文会。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没有再写那个错字。
照影看着案边那张评语,心口跳了一下。
宋折春把笔洗干净,没有再说。
院门外,宋闻璋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那张写着“文会”的纸还摊在案上,旁边的评语被灯照着,“洽水”二字干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