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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诏 天和元年冬 ...

  •   天和元年的冬,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沉。
      未央宫内,浓重的龙涎香气亦掩不住那股草药熬干后的苦涩与腐朽。这重重深宫,在丧钟敲响前,早已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宫人们行走在长廊上,皆是屏息敛声,唯恐惊扰了那正从这座宏伟宫殿中一点点流逝的真龙之气。
      沈怀安躺在玄色的锦榻上,龙袍下那副曾经支撑起大晟江山的躯干,如今已枯槁如柴。他双目微阖,却并未昏聩,听着窗外北风撕扯帷幔的声响,他知道,留给这大晟朝的时间,与留给他的时间一样,都不多了。
      “召……摄政王,太皇太后。”
      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
      片刻后,殿门沉重地开启,又迅速合拢。摄政王孙肃的一袭紫金蟒袍在摇曳的烛火下显现出一种近乎暗红的色泽,他龙行虎步,即便在御前,那份常年执掌兵马的杀伐气也未曾收敛。而随其后的太皇太后,则一身重青鸾鸟朝服,发间的金凤步摇在微光中纹丝不动,老迈的脸上隐着经年的城府。
      两人行至榻前,双双跪叩。
      “朕之后,谁可承祚?” 沈怀安突兀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如惊雷落入平湖。
      大殿内瞬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孙肃低着头,眼底暗芒流转——沈怀安诸子中,成年的早已被他亲手铲除或废黜,剩下的不过是几个在襁褓中哭啼的幼童。这大统之位,在众人眼中,本该是孙肃的囊中之物,亦或是他扶持一个傀儡的开始。
      见无人作答,沈怀安一声苍凉的冷笑。他颤抖着手,指了指御案上那个三重复封、由赤金铸就的密匣。
      “取诏。”
      大太监捧着匣子,跪行至榻前。沈怀安以指甲强行挑破那重重火漆,动作决绝得不像是将死之人。诏书展开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宗室尚有数人,卿等……何以定之?” 沈怀安再次逼问,目光如剑,刺向孙肃。
      孙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博弈,于是缓缓拜下,语调沉稳而危险:“宗室虽众,然能当大任、镇河山者,未必尽在血亲远近。国步艰难,当择强主。”
      此言一出,帘后的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如枯木相撞:“摄政王此言差矣。强主固然可定乱,然强极则辱,易生篡逆。国本不在一人之强,而在社稷之安。”
      两人各怀鬼胎,针锋相对。沈怀安看着他们,那双浑浊的眼中竟浮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悲悯。他未置一词,只将手中的黄绫遗诏缓缓摊开,推到了案几边缘。
      那上面,黑纸白字,赫然写着:
      “朕之后,立皇九女沈沂舟为帝。”
      “摄政王孙肃,辅政主国;太皇太后垂帘,裁决内事。钦此。”
      字迹显现的一瞬,殿内一瞬死寂。孙肃的手猛地按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怀安会从那堆被遗忘在冷宫角落里的子嗣中,挑出一个最无根基、最如草芥的九公主。
      “何以……定九女?” 孙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九公主沈沂舟。那个年仅十三岁,在冷宫角落里默不出声、甚至连内侍都能克扣她例银的女孩。她何德何能,竟能压过一众宗室男儿,承此大统?
      沈怀安似乎耗尽了最后的生机,他重新仰面躺回榻上,目光望向虚无的殿顶。
      “因为……”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江山告别,“她不争。”
      她不争,则宗室无从借口起兵;她不争,则尔等皆觉可控;她不争,这摇摇欲坠的长安,方能在这冬雪里,多存续几年。
      孙肃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冰冷的龙廷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在他眼中,那所谓的九公主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是这江山易主前最后一道无力的点缀。
      “臣,领旨。”
      他猛然拂袖转身,蟒袍的长摆划过冰冷的青砖,发出一阵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得大步流星,仿佛这一步踏出,便已踩在了大晟江山的脊梁骨上,再无半分留恋,亦无半分敬畏。
      殿门重重开合,带进一缕凛冽的寒风,吹得残烛狂舞。
      太皇太后依旧伫立在阴影中,她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佛珠,语调无悲无喜,唯有一种阅尽千帆的淡漠:“江山代有定数,该交代的你已交代了。去吧,莫要再回头。”
      沈怀安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浑浊的目光在太皇太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那不可触及的虚无。
      “母后……”他的声音极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纸灰,“您还记得,父皇给孩儿取名‘怀安’时……说了什么吗?”
      太皇太后的手微微一顿,佛珠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父皇说,怀安……是希望孩儿这一生,能怀天下之安,亦能求一己之安。”沈怀安嘴角牵起一抹似自嘲、似解脱的弧度,干枯的胸腔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可孩儿这一生,过得太累了。怀了一辈子的江山社稷,到头来,竟连一刻的安稳觉都没睡过。”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寒霜,眼神里浮现出一种从未在帝王脸上出现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向往。
      “若有来生……若能再见父皇。孩儿想跟他说,朕,不想做这万岁君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细若蚊蚋:“朕只想……做个寻常富贵王爷。春日赏花,冬日听雪,不必算计人心,不必战战兢兢……多好。”
      话音落下,一滴浑浊而滚烫的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滑落,没入玄色的锦枕间,瞬间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那双曾经执掌万里江山的手,在这一刻,终于是颓然垂落,带倒了案头一盏残存的灯火。
      烛台翻滚,火苗在风中挣扎了一瞬,彻底熄灭。
      “陛下——驾崩!”
      大太监李德尖细而凄厉的哭喊声穿透了风雪,瞬间传遍了整座未央宫。
      太皇太后皱了一下眉头,掩去了眼底的深算。
      那一夜,先帝驾崩。
      丧钟在三更时分准时敲响,沉闷的钟声穿透了大雪,传向长安的每一个角落。百官在阙外齐齐跪下,各色心思在寒风中翻涌。
      然而,谁也没看到,在侧殿候旨的那位十三岁少女。当那道震动天下的遗诏传到她手中时,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惊慌。
      沈沂舟静静地站在摇曳的灯影里,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寒霜。
      想起她那双被认为“不争”的眼中,并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却有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洞察一切的荒凉。
      沈沂舟十三岁,却从未见过父皇几次。
      “父皇,您算错了。”
      她轻声自语,声音细若游丝,瞬间就被北风吞没。
      “这天下,不是不争便能存续的。若要不争,唯有……杀尽争者。”
      此时的长安,还沉浸在幼主登基的动荡余波中。没人知道,这尊被权臣与太后合力推上台的“精致木偶”,已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那一柄看不见的屠刀。
      大晟王朝的天,在这一夜,彻底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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