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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和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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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元年的这场雪,似乎要将整个大晟朝都埋进那片惨白的灰烬里。
未央宫太极殿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带进一股凛冽至极的寒风,卷着碎玉般的冰屑,直扑殿内。沈沂舟行走在九十九级白玉丹陛之上,那一身玄金色的帝袍层层叠叠,沉重得像是一副量身定制的铁甲。金线织就的五爪真龙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僵硬的死气,鳞片交错间,折射出冰冷而破碎的芒。她每走一步,头顶十二垂旒便会细碎撞击,那清脆的声响在那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某种古老而沉重的锁链在冻土上拖行的回音。
她太小了,甚至还够不到大殿那高耸入云的门槛。当她终于跨入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牢时,龙涎香的味道混合着未散的药苦气扑面而来,浓郁得近乎腐朽,几乎令她窒息。
百官跪伏,声浪如潮水般在大殿内回荡。
“臣等,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水般在大殿内回荡,撞击着那些盘踞着金龙的巨柱,又重重地落回沈沂舟的肩头。她扶着那冰冷而粗糙的紫金扶手,缓缓坐上了那张高悬于上的龙椅。
龙椅宽阔得近乎荒谬,椅背是用深海万年沉铁与紫金铸就,那是历代先祖坐过的地方,如今却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要将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吞噬。当她坐定时,那种极度讽刺的错位感在众目睽睽下彻底显露:她那双穿着明黄龙靴的小脚,甚至无法完全触及冰冷的地砖,只能悬在半空。这种失去重心的悬空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推向祭坛的牲爻,在万丈深渊之上摇摇欲坠。
而在她的左右两侧,两股截然不同的威压如巨浪般排空而来。
左下方,摄政王孙肃按剑而立。他那一袭紫金蟒袍在昏暗的殿内显出一种暗红的色泽,像极了陈年的血渍。他不必跪,甚至不必低头,只是用那双常年执掌生杀、布满阴鸷的老辣眼睛,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这位新帝。他的目光中没有半分敬畏,唯有一种“物归原主”的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入库的精致古玩。
而在她的右侧,重重珠帘之后,太皇太后的剪影模糊而威严。那位权倾两朝的老妇人正闭目养神,指尖摩挲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佛珠碰撞的声响在这大殿里比山呼万岁还要让人胆寒。
这一刻,沈沂舟彻底看清了。
这天下不是在她的脚下,而是在这两座大山之间。
“北境三州,军饷亏空三十万两,请旨开内库。”兵部尚书张之极率先出列,他并未看龙椅上的女孩,而是对着孙肃深深一揖。
沈沂舟指尖微颤,正欲开口询问那兵饷的去向,她记得先帝临终前曾提过北境并不缺粮。
“准。”
珠帘后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温度。太皇太后甚至没有睁眼,便已裁夺了一国之库。
“河东水患,流民易子而食,请旨调荆州营镇压。”户部侍郎语气平淡,仿佛讨论的不是人命,而是地里的稗草。
沈沂舟深吸一口气,刚要吐出一个“准”字,声音却被另一道冷冽的男声生生截断。
“驳了。”
孙肃冷笑一声,他随意地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河东总督中饱私囊,粮仓早空。调粮不如调兵,敢有乱者,格杀勿论。”
整整一个时辰。
沈沂舟坐在那张悬空的椅子上,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偶,看着他们当着她的面,瓜分着大晟朝最后的骨血。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朱笔,从未递到她的手中。她试图插话,孙肃便会用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淡淡扫来;她试图提问,太皇太后便会轻咳一声,用长辈的威严将她的声音死死按回嗓子眼。
散朝时,孙肃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御阶之下。他抬头望向龙椅上那个苍白的身影,嘴角挂着一抹近乎施舍的残忍笑意:“陛下年幼,御极辛苦。若觉得这龙椅坐着累,往后这朝会,本王与老祖宗照应着便是,陛下不必日日都来。”
沈沂舟隔着垂旒看向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静得像一汪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孙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拂袖而去,蟒袍摆尾划过冰冷的青砖,发出一阵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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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央宫后,沈沂舟并未感觉到一丝解脱。
这座庞大的寝宫静得像是一口巨大的钟,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她独自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摘下沉重的冠冕,额头上已被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陛下,内务府总管李安求见。”
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死寂。李安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笑起来时满脸褶子,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霉味。他领着一众内侍,堂而皇之地踏入内殿,连个响头都没磕,只是敷衍地打了个千。
“启禀陛下,老祖宗心疼陛下圣躬,说是未央宫里这些从潜邸跟来的旧人,手脚粗笨,怕冲撞了圣驾。现下,已由内务府领了差事,要发往掖庭重新考较。”
沈沂舟猛地转过身。
那几个人……是她在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最后一点余温。那个在她发烧时偷偷给她捂热水袋的老嬷嬷,那个把克扣下的点心省给她的瘦小太监。
“谁准你动的?”沈沂舟站起身,那件过于宽大的帝袍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
李安笑得愈发灿烂,眼角却毫无笑意:“这是宫里的规矩。陛下年幼,许是还不懂,这未央宫的一草一木,归根结底,得是老祖宗点过头的。”
他在告诉她:你保不住任何人。
他在用那些奴才的命,试探这位新帝到底有没有胆子去触碰那条看不见的权力底线。这也是一种清洗,要让沈沂舟身边再没有一个可以交托后背的人。
沈沂舟盯着他。那一刻,她眼前的李安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堵高耸入云的墙。
她看到了李安眼里的蔑视,看到了他身后那些内侍眼中的理所当然。他们不仅要夺她的权,还要断她的情,剥她的鳞。他们要让她在这冰冷的长安城里,变成一个真正众叛亲离的孤鬼,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于他们的精致木偶。
“李公公,过来。”沈沂舟忽然开口,声音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是某种认命般的软糯。
李安一愣,旋即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丑态,心想这小皇帝终究是个软骨头,这就要求饶了。他得意地走近两步,俯下身子,凑到了沈沂舟面前。
“陛下有何——”
“噗嗤!”
极其微小的一声钝响,在寂静的殿内如惊雷炸裂。
沈沂舟顺手抓起了妆台上一柄裁纸用的错金匕首——那是父皇临终前随手赐她的玩物,原本是用来剪灭残烛的。她没有一丝迟疑,所有的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演练过千万遍,那锋利的刃口瞬间穿透了李安扶在案几上的左手手背。
金错刀贯穿了掌肉,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死死钉入了紫檀木几的深处。
“啊——!!”
李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凄厉得像是一头被捅穿了喉咙的畜生。鲜血如红花般在雪白的梨木上快速洇开,又顺着桌角滴落,溅在了沈沂舟的龙袍袖口上,将那玄金色的纹路染成了一种可怖的暗紫。
内侍们吓得噗通跪倒一片,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奴才,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甚至有人因为恐惧而发出了微弱的呜咽。
沈沂舟依旧站着,她没有被鲜血吓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微微低头,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李安因为痛苦而扭曲、抽搐的脸,那双洞察一切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非人的、狰狞的笑意。
“朕不争,是父皇交代的。”
她倾过身子,声音细若游丝,却冷得让所有人汗毛耸立,“可公公似乎忘了,父皇给朕取的名讳里,那个‘沂’字,本就是带水的杀阵。”
“滚回去告诉太皇太后。”沈沂舟随手扯下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眼神冷冽得如同长安城外万载不化的坚冰,“未央宫的一草一木,既然朕坐在这里,就得归朕。今日是一只手,下次,朕便裁了你的舌头。”
李安是被人抬着出未央宫的。
那一夜,慈宁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太皇太后捏碎了一串珍藏多年的沉香木佛珠。而摄政王府的密室里,孙肃听完禀报,看着指尖的一抹残酒,爆发出一阵阴鸷而兴奋的狂笑:“好,见血了……这棋子,终于舍得长出牙来了。”
未央宫内,沈沂舟拒绝了所有人的服侍。
她独自坐在黑暗的龙榻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自己还带着细微血痕的指尖,那种“腐朽与苦涩”的草药味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新鲜血腥气。
“父皇,您终究是错了。”
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寒霜,轻声呢喃:“这天下,不是不争便能存续的。他们要看朕流泪,要看朕下跪,要看朕变成一具漂亮的死尸。”
“那朕就杀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