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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慈宁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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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消金兽吐出的烟气浓得化不开,像是重重叠叠的迷雾,将这殿宇深处的权欲遮掩得严严实实。李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左手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却仍有刺目的鲜红渗了出来。他哭得声嘶力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老祖宗……老祖宗要为老奴做主啊!”李安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疯狂,“那九公主……不,陛下她……她那是成心要剜老奴的手,成心要打慈宁宫的脸呐!老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那金错刀就钉了下来……老奴这只手,算是废了。”
珠帘后,太皇太后摩挲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那佛珠是极品沉香木制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此刻却因她的力道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陛下当真这么说?”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像是一截枯木在砂石上划过。
“字字清晰,字字见血!”李安抬起头,满眼阴毒,“她说这未央宫的一草一木都得归她,还说下次……要裁了老奴的舌头。老祖宗,陛下年幼,奴才也是为了陛下安危,那些冷宫里的奴才早该解决了,留在陛下身边都是祸端啊!”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足以冻结空气的寒芒。她本以为沈沂舟是那把最好拿捏的泥塑,却没成想,这泥塑里竟然藏着一把锈迹斑斑却见血封喉的刀。
“去,请陛下过来。”
她淡淡吩咐,随即又补了一句,“不必坐轿,让她自己走过来。这宫里的路长,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沈沂舟走在未央宫通往慈宁宫的长廊上时,漫天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风卷着雪片,无孔不入地往她的领口里钻。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那件染了血、尚未清洗的玄金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宫路的确很长,长到让她能数清自己每一步留下的脚印,又看着那些脚印迅速被风雪吞噬,不留痕迹。
踏入慈宁宫正殿的一瞬,那股浓郁到发苦的檀香味几乎让她干呕。沈沂舟依礼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一尊僵硬的木偶。
“沂舟,你可知错?”
“朕,何错之有?”沈沂舟抬头,直视着那双阅尽千帆的眼。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沈沂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她依旧没有哭,只是抿紧了唇,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
“你身为帝王,暴戾无道,伤残功臣,这是其一;你不识大体,不敬长辈,这是其二;你仗着先帝遗诏,便以为这天下已是你的囊中之物,这是其三。”太皇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祖孙情分,“你那父皇怀了一辈子的安稳,却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既然陛下不懂规矩,那就由哀家教教你。”太皇太后挥了挥手,“李安,把东西拿上来。”
李安阴笑着,命人呈上一个黑漆托盘。当托盘揭开的一瞬,沈沂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托盘里,是几颗染血的纽扣,以及一截断掉的玉簪。那是冷宫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老嬷嬷最珍视的东西。
“陛下在乎的那几个人,如今已在掖庭的枯井里了。”太皇太后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沈沂舟看着那几粒纽扣,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黑暗朝她袭来,那是比冬雪还要寒冷的绝望。李安的目光里透着残酷的快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保不住任何人,你就是个傀儡皇帝。
“既然陛下不明白什么是规矩,便在这儿跪上一夜吧。”太皇太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裙摆走向内殿,“这雪还没停,陛下好好看看,这大晟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那一夜,慈宁宫的灯火熄了一半。
沈沂舟就这样跪在冷硬如铁的地砖上。寒气从膝盖处钻进骨髓,又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起初,她的身体还会不由自主地战栗,但到了后半夜,连这种战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亡的麻木。
她看着殿门外飞旋的雪花,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冷宫里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个给她递过半块发霉点心的宫女,那个在风口替她挡风的老嬷嬷,如今都变成了枯井里的泥土。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争”了,只要她狠了,就能护住那些人。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鲜血渗出,却又瞬间被冻凝。她的眼神在那漫长的寂静中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两颗彻底冷透的黑曜石。
天刚蒙蒙亮,雪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冷意能直接扎进人的肺腑。
沈沂舟在冷硬的地砖上跪了整整一夜。她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被强行钉在地上的冰。当晨曦微弱地扫过殿门时,偏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陛下,老祖宗仁慈,让您回宫。”
进来的不是什么大太监,而是太皇太后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神色轻狂的小宫女——青鸾。她穿着一身粉霞织锦袄,站在沈沂舟面前时,连腰都未曾弯下一分。
青鸾怀中抱着一只沉重的金丝楠木匣,随手往沈沂舟面前一搁,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老祖宗还说了,陛下虽登大宝,但心性未定。这本《帝规》是先帝一笔一划亲手抄录的,教的是‘恭顺’与‘克己’。老祖宗命陛下带回去,日日研读,以此正身。”
沈沂舟微微仰头,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她伸出冻得青紫的手,指尖微颤地抚过那匣子,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过:“朕……谢老祖宗教诲。”
沈沂舟回到了未央宫。她盯着那个匣子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尖微颤地拉开了盖子。匣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本厚厚的砑光宣纸古籍,封面上的“帝规”二字,字迹苍劲有力,那是父皇沈怀安的真迹。
字里行间,皆是“温良”、“谦抑”、“顺应”。
那是教她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傀儡,如何做一个顺从的木偶。
“陛下……。” 侍卫萧景守在内殿屏风后,见状吓得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惊恐。
萧景年仅十五,是萧家留下的唯一血脉。古往今来,萧家铁律只忠于当今陛下,而不忠于任何权臣或皇亲国戚。
沈沂舟看着那满篇的圣贤之道,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昨夜,那些人就是拿着这所谓的“本分”作为屠刀,将她仅剩的亲信投入枯井;昨夜,她就是为了这所谓的“规矩”,在冰天雪地里跪碎了尊严。
她缓缓起身,每一步都踏在疼痛的边缘。她走到那盆烧得正旺的红萝炭前,红色的火舌在空气中贪婪地扭动着。
“陛下!”
在一众旧人惊骇的目光中,沈沂舟没有任何迟疑,那双清冷的眼中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直接将那本象征着皇权枷锁、先帝遗志的《帝规》,整本投入了火盆之中。
明黄色的封皮瞬间被烈焰卷噬,书角迅速蜷缩、发黑、焦灼。
火苗猛地蹿高,映照在沈沂舟那张冷冽非人的脸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手而立,看着那些教导她要“恭顺”的文字在高温中化为灰烬。金丝楠木匣在火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焦糊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
这一烧,烧掉的是她对父皇最后的怜悯,烧掉的是她对这宫廷最后的一丝幻想。
沈沂舟走向窗前,猛地推开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暖阁,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她迎着风,看着那被阴云笼罩的皇城,眼神比极地的冰川还要寒冷。
“萧景。”
“属下在。”
“告诉那些已经出宫的人,在外面给朕扎下一颗钉子。这宫里的火已经点着了,外面的网,也该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