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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爷演戏    掌 ...


  •   掌心相贴的温度没能维持太久。

      凌阳把沈星从医院长椅上拉起来后,利索地撒开手,转身去拿药房窗口递出来的消炎药。他把那几盒印着繁杂说明的药盒塞进塑料袋,打了个死结,拎在手里。

      回到废弃工厂的片场,已经是下午三点。

      雨停了。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机油的闷热味儿重新蒸腾起来。

      休息区的折叠椅换了新位置,被场务搬到了通风的卷帘门边。

      季辰正站在一个便携式卡式炉前,手里拿着个细嘴壶,慢条斯理地往滤纸上浇热水。咖啡豆的焦苦味很快盖过了机油味。他穿着那身米色针织背心,袖口卷到手肘,腕骨上戴着块没有logo的银色机械表。

      吴哲坐在最边上的椅子里,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他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全英文原版书,书页边缘泛着黄。从头到尾,他都没往场地中央看一眼,对周遭的嘈杂完全免疫。

      凌阳一屁股在季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装药的塑料袋扔在脚边。他从兜里摸出刚才在医院门口买的两个冷包子,咬了一大口,干瘪的面皮在口腔里嚼出了一股粗糙的甜味。

      沈星走过来,看着凌阳旁边唯一空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凌阳手里的冷包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坐啊,站着当门神?”凌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沈星没动弹,视线落在凌阳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上。

      “尝尝?”

      季辰端着两个纸杯走过来,递给凌阳一杯,又递给沈星一杯。

      “哥伦比亚的豆子,刚磨的。”季辰笑得温和,镜片后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在凌阳和沈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凌阳接过纸杯,吹了吹热气,仰头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团。

      “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儿?中药都比这好喝!”凌阳把纸杯放得远远的,赶紧又咬了一口包子压惊。

      季辰轻笑出声。

      “这叫手冲咖啡,提神的。你平时喝什么?”

      “一块五一瓶的冰红茶,再加两块钱的冰块,能喝半天。”凌阳嚼着包子,毫不避讳自己的寒酸,“你这豆子多少钱一斤?够不够买一百瓶冰红茶的?”

      吴哲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边缘,落在凌阳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又迅速收了回去。

      沈星端着那个纸杯,没喝,也没放下。

      他看着凌阳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烦躁。

      这个满脑子只有钱的土包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吴哲和季辰这种人面前,还能挺直腰板说话的?

      “各部门准备!补拍昨天那条!”

      秃头导演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沈星把纸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场地中央。

      这场戏,还是“丁小雨”被逼到绝境爆发的戏码。只不过因为沈星受了伤,武行不敢再下重手,动作收敛了许多。

      但问题出在沈星身上。

      “卡!不对!沈星,你那是挨打的表情吗?你那是被人踩了新鞋的表情!”

      导演把剧本重重地摔在监视器上。

      “我要的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死角,要咬碎对方喉咙的愤怒!你这眼神软绵绵的,给谁看?”

      沈星站在场中央,灰色的卫衣袖子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死死咬着牙,下颌骨绷得很紧。

      他不知道什么是绝境。

      他从小住在大平层里,出行有司机,想要什么只要刷卡就行。他最大的痛苦,来源于父亲的无视和控制。那种痛苦是阴冷潮湿的,不是导演要的那种粗暴的、野兽般的爆发。

      “再来一条!你能不能行?不行就换替身!”导演的耐心耗尽了。

      “导演,等一下!”

      凌阳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大步冲进场地。

      他一把抓住沈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摄影棚,直接上了废弃工厂的二楼天台。

      天台上堆满了生锈的钢筋和废弃的水泥袋。

      凌阳松开手,反手把天台那扇破铁门锁死。

      “你干什么?”沈星揉着被捏痛的手腕,语气冰冷。

      凌阳没理他,走到天台边缘,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他没点火,只是叼在嘴里。

      “你找不到状态,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凌阳转过身,看着沈星。

      沈星冷笑了一声。

      “你懂?你一个搬砖的,懂怎么演戏?”

      凌阳没生气。他走到沈星面前,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沈星的衣领,猛地将他按在了粗糙的水泥墙上。

      沈星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闷哼了一声。

      “你放开!”沈星挣扎起来。

      凌阳的力气出奇的大。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死死压住沈星的肩膀,膝盖顶住沈星的腿。两人贴得很近,凌阳身上的硫磺皂味混着汗味,毫无保留地侵入沈星的呼吸道。

      “你听好。”凌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生硬的粗糙感。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欠一屁股债。那群要债的冲进我家,把电视砸了,把桌子掀了。他们把我按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用穿着皮鞋的脚踩我的脸。”

      沈星的挣扎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凌阳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弯着、透着市侩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

      “他们踩着我的脸问我,钱在哪儿。”凌阳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说话时烟嘴在上下抖动,“我嘴里全是血,牙齿断了半截。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凌阳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撞上沈星的鼻尖。

      “只要老子今天不死,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群杂碎的皮扒下来。”

      天台上只剩下风刮过钢筋的呼啸声。

      沈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凌阳的眼睛,那种粗暴的、血淋淋的真实感,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原本的世界观。

      他看到了凌阳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倔强,还有那种在泥沼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厉。

      “你得把摄像机当成你最恨的人,咬死它。”

      凌阳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他吐掉嘴里那根被咬烂的烟。

      “去吧,大少爷。把这场戏拍完,别耽误我拿尾款。”

      沈星靠在水泥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凌阳转身下楼的背影,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那股阴冷潮湿的痛苦,被凌阳硬生生点燃成了一把火。

      十分钟后,场地中央。

      “Action!”

      武行的钢管砸下来。

      沈星没有躲。他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身体晃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他死死盯着对面的武行,眼神里透出的杀气,让那个见惯了场面的武行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好!卡!这条过了!”

      导演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全场松了一口气。

      凌阳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沈星那张戾气横生的脸,满意地搓了搓手。

      “这少爷,还算有点悟性。”凌阳嘀咕了一句。

      季辰端着那杯早就冷掉的咖啡走到凌阳身边。

      “你刚才在天台上,跟他说了什么?”季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试探。

      “没说什么,教他怎么发脾气而已。”凌阳随口敷衍。

      吴哲合上手里的英文书,站起身。

      “他看你的眼神,变了。”吴哲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化妆间。

      凌阳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场地中央。

      沈星正站在那里,任由化妆师给他补妆。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凌阳身上。

      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某种病态执拗的目光。

      凌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打了个寒颤。

      “神经病。”凌阳骂了一句,转身去拿自己的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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