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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柠檬可乐 晴,我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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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泽的午后有一种特别的慢。
跟着仙道穿过几条有些偏僻的街道,流川晴停在了一家门面不大的饮品店前。店招牌是手写体的柠檬形状,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海报。推开门的一瞬间,复古的装潢和空气中淡淡的柠檬香气扑面而来,让人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种小店,神奈川也有。
"阿彰!"
吧台后面一位看起来十分爽朗的老板大叔抬起头,一看到仙道,立刻扯着嗓子热情地打招呼。然而他那声"阿彰"才出口,充满八卦意味的眼睛就从仙道的脸上滑到了他身旁的女孩身上,又滑了回去。
"阿彰……"老板拖长了尾音,笑容可疑地扩大了,"这位是?"
——女朋友吗?
这四个字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了大叔的眼神里。
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新闻社社长,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准备好了一句得体的解释——诸如"我们是在体育用品店偶遇的"或者"我是来感谢他刚才帮忙的"之类,既撇清关系,又不失礼貌。
然而她还没开口——
"湘北的同学哦。"
仙道已经语气轻松地接过了话茬,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
没有刻意撇清,没有暧昧的引导,就那么轻飘飘地把老板大叔的八卦心思挡了回去。
其实他本来可以选一个更正式的版本,比如"是湘北篮球部那个一年级的姐姐"之类。这样介绍起来身份清楚,老板也不会多想。但他没这么说。他只说了"湘北的同学"四个字——既没有把"篮球部""姐姐"这种一层一层的关系绕进去,也没有把她定义成任何一个“和他之间”的具体关系。
紧接着,仙道转头看向她,把点单的权利很自然地交了出去:
"流川同学,你想要什么?"
晴的目光投向吧台上方那块木质菜单牌。视线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饮品名字,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印着柠檬切片、冒着气泡的可乐图片上。
"柠檬可乐吧。"晴脱口而出。
在美国的那些年,每当夏天在球场边看三井打完一场激烈的斗牛之后,一杯冰镇的柠檬可乐,总是他们几个人最常喝的东西。回国之后,虽然偶尔也会喝,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就在晴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仙道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这么巧吗……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这家店的招牌饮品虽然就是柠檬可乐,但菜单上另外还有十几种选项。抹茶、蜜桃、芒果、各种冰沙——对于一个进门随便扫一眼菜单的女孩子来说,大多数人的视线都会先停在这个季节最火的"蜜桃冰沙"上面。
但她偏偏一眼就选了柠檬可乐。
他得承认,那一瞬间自己有点高兴。
"大叔,柠檬可乐两杯。"他转头对老板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老板大叔一边应着,一边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他一眼——作为一个认识仙道彰两年的藤泽市民,他当然知道这位常客每次来喝的都是柠檬可乐。
那这个"两杯",意味就很丰富了。
老板大叔默默把这份八卦收好,开始熟练地准备饮料。
仙道转过身看着晴,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近乎惊喜的光芒。
"流川同学,有些事情,还真是不能不说巧呀。"
他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隐秘的雀跃:"看来,除了篮球,我们或许又可以多一个共同话题了。"
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他也喝这个。
"看来,陵南王牌的口味,也跟我一样'怀旧'。"
她轻笑了一声,心里因为刚才体育用品店的尴尬而产生的戒备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两个在不同学校、原本只有"宿敌"这一层微弱联系的人,却在一家隐蔽的小店里因为一杯同样的饮料,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老板大叔很快端上了两杯加冰块的柠檬可乐,还顺便多送了两片柠檬放在杯沿上。
晴拿出钱包,将里面刚好够付这两杯饮料的零钱放在了吧台上。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的财务状况做了个总结:清零了,但至少是体面地清零。再剩下的钱刚好够她坐公交车回家。
"多谢款待,仙道同学。"
她拿起其中一杯,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杯壁传来。看着杯子里不断上升的气泡,晴语气轻松而随意:"虽然这杯柠檬可乐不能完全抵消你刚才的'仗义相助',但作为'朋友'的第一次请客,它应该还算合格吧?"
仙道也拿起自己的那杯,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非常合格。"他语气认真,"历年喝过的柠檬可乐里最合格的一杯。"
晴:"……"
这人嘴上的油腔滑调是与生俱来的吗?
但她没拆穿,只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那真是荣幸。"
两个人端着饮料,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外面的阳光被玻璃过滤了一层,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刚好把两杯柠檬可乐的气泡照得闪闪发亮。
"说起来——"仙道坐在她对面,一手支着下巴,状似闲聊地问道,"你们家的一年级,练篮球几年了?"
提起小枫,晴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个虽然聚少离多但感情很好的弟弟,尽管总是冷着一张脸,满脑子除了睡觉就是篮球,他的天赋和努力,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小枫从开始走路就开始抱篮球,他的第一次投篮还是我教会的——"
话一出口,她心里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致命的错误。
我教会他的。
我,教会他的。
在这个练习赛里用实际行动给我弟弟"上课",并且敏锐地察觉到我手心茧子的人面前——我居然顺嘴把"我教他第一次投篮"这种话给秃噜出来了!
晴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手里那杯刚刚还冰凉可口的柠檬可乐,瞬间就不香了。
这简直是自己把底牌翻出来拍在桌上,还顺带帮对方抚平了折角。
然而,对面的仙道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后半句话似的。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难怪了,看他的技术程度,一点都不像一般从国中才开始练篮球的人。"
他语气自然得就像这句话和刚才那句话之间,并没有任何需要停顿或确认的东西。然后,仙道彰极其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那流川同学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摄影的?那张冬季赛照片,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出自你之手吧?也是一点都不像是个从国中时期才摸相机的人哦。"
他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第一次投篮还是我教会的"——这句话的信息量,大得足够他回去在日记本上写三页(虽然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他没打算揪着这句话不放。
一方面,他不是那种喜欢当场把人钉在墙上的性格。另一方面,他看着对面那个瞬间僵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完蛋了"表情的女孩。这种时候,把话题岔开,是作为“朋友”应当做的事情。
"朋友",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觉得用起来手感还不错。
晴松了口气,心知肚明他这是在帮她化解刚才的失言。这种不用言说的默契和体贴,让她对这个人的好感又上涨了一点。但紧接着,他那句话里的试探和自信,又激起了她那种不想轻易认输的好胜心。
想用"你小时候就开始学摄影了对吧"来套我的话?想得美。
"这你倒是猜错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十二岁,也就是八年级的时候才开始学摄影的。"
仙道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看着他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丝狡黠。之前一直维持着的完美社交礼仪,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了脑后——能让陵南王牌吃瘪,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不过,那张照片确实是我拍的。"她毫不谦虚地收下了对方的赞美,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谢谢夸奖。"
仙道:"……"
他沉默了一秒钟,老实承认:"这次是我输了。"
然后他适时地做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笑着夸赞道:"那看来,流川家在这方面的天分主要就集中在你身上了。"
话音刚落,仙道彰又问:"……八年级,这样的叫法有点特别。流川同学之前不是在国内上的学吗?"
这不是在套话,这是在补作业。刚才被"我教他第一次投篮"和"八年级"连续喂了两个大料,他作为一个专业的观察者,当然要把这两条线索理清楚。从控球后卫的角度来说,这叫"整理场上信息"。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这叫"想多了解她一点"。
两种说法他都可以接受。
晴用吸管轻轻搅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知道,既然已经自己把话题递到了这儿,再绕开也没意思。
"是啊。"她点了点头,"因为我父亲是做外交工作,总是频繁调动。所以我从小就开始跟着他满世界跑。其实,'八年级'这个叫法也是在美国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你们家那个一年级小鬼……”仙道脸上露出了一点“我不知道接下来这个问题会不会冒犯但我的好奇心打败了一切”的表情,“我听说之前好像是富丘中学毕业的吧?”
“是。”晴一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笑容,这点事情说出来,对她来说在这种情境下倒也无可无不可,“小枫跟我不一样,他那个性格,不太能适应美国的小学。所以,我的母亲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趁着调动工作的机会把他带到神奈川念书。”
她看着杯子里渐渐融化的冰块,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不过,也正因为总是搬家转学,朋友总是很难长久地相处。唯一能陪着我的,除了那个笨蛋弟弟,大概就只有这台相机了。"说着,晴指了指脚边那个巨大的数码店袋子,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才会穷得连给小枫买鞋的钱都没有,还需要靠'宿敌'来接济。"
"哈哈哈——!"仙道没忍住笑出了声,而且是那种毫无包袱的大笑,笑到最后还得伸手去抹一下眼角被笑出来的生理性泪花。
晴愣愣地看着他。之前的仙道彰,不管是面对女生的告白、面对暴跳如雷的教练,还是在球场上面对绝境,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微笑,仿佛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大男孩。
"抱歉,失态了。"仙道一边擦着眼角,一边笑着道歉,语气里的那点歉意都还带着刚才笑意的余韵。"实在是——"他顿了一下,选了个相对委婉的形容,"'穷得靠宿敌接济'这种说法,我头一次听。"
"可不是。"晴也忍不住跟着笑,"下次有机会还能用上。"
"别别别。"仙道赶紧摆手,"'下次'就太伤人了。"
"哦?"晴挑眉,"那这次算什么?"
"这次叫'缘分'。"
晴:"……"
——这人。
仙道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看着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晴,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听到他又一次这么叫她,晴握着玻璃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日本的社交语境里,直接称呼异性的名字,往往意味着不一般的亲近关系。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仙道已经很自然地给出了理由:"不然老是'流川''流川'地叫你,感觉就像在叫你们家那个一年级似的。"
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严肃的困扰:"我可不想在篮球场下,还要接受来自一年级的阴影。"
晴愣了一下,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太巧妙了——不仅化解了直接叫名字可能带来的唐突,还顺带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隐隐还自嘲了一下自己当天被小枫拍开手那件事。
三层包装,层层抵消唐突感。这种精密度放到传球配合里都能助攻得分了。更何况,她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对直呼其名这种事,本来就没有那么深的抵触。
"如果让小枫知道——"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光是'流川'这两个字就能给陵南的王牌造成心理阴影,他今晚大概会兴奋得多投五百个球。"
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叫'晴'没问题,我在美国习惯了被直接叫名字。"顿了顿,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作为交换——我是不是也该叫你'阿彰',以示公平?"
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并没有真的打算这么越界。但仙道却慢吞吞地把玻璃杯放下,用一种认真研究的表情看着她:"……嗯。"
"听起来比老板大叔叫我的时候要好听多了。"
晴:"……所以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当然。"仙道笑眯眯地点头,"公平起见。"
完蛋。
刚才那只是个玩笑来着。但话已经说出口,再往回收就显得她小家子气了。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把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混过去,反正以后不用就是了——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阿彰"这个称呼,会在接下来的某些时刻,用一种她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从她嘴里溜出来。
"其实,我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晴正准备再调侃他两句,却听仙道彰忽然轻声地说:"长期漂泊,真的很难跟别人发生羁绊。反倒是不如,自己独处来得自在。"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了刚才的嬉戏。
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些被她用"开朗大方""温柔体贴"完美包装起来的疏离,不愿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自我保护机制,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哪怕是在美国期间的发小三井,或者是在湘北朝夕相处的损友,他们看到的也只是那个永远挂着得体笑容、仿佛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新闻社社长。
但仙道彰看到了底色。
她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人,有时候敏锐得真让人觉得可怕。"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握着杯子的手。晴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你说得对。当你知道自己在一个地方最多只能停留一两年、甚至几个月的时候,你就会本能地抗拒建立太深的羁绊。因为每一次投入的感情,最后都会变成告别时的负担。"
"所以——"她看着杯沿上的柠檬片,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做一个永远带着微笑、却从不真正走心的旁观者,是最安全的生存法则。"
晴抬眼看向他,眼底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卸下防备后的真实情绪。"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那张英俊而慵懒的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能说出这种话的仙道同学,似乎也不仅仅是在共情我吧?"她微微前倾身体,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同类人之间独有的了然目光看着他: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仰慕你的女生,有那么依赖你的陵南队友,但你给人的感觉,却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
"这就好像……"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比喻,"你即使身在球场中央,享受着万众欢呼,你的某一部分灵魂,依然是那个坐在防波堤上、独自看着海面的钓鱼者。"——陵南的王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逃训去钓鱼。这是她作为湘北新闻社长在去年搜集来的情报。
晴扬了扬嘴角,把问题抛了回去:
"所以,仙道同学——你的'独处来得自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有一种"我看得出来,所以我问"的坦荡。
被看穿其实没什么不舒服的。他一向觉得,人和人之间,如果都要端着,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难得的是被看穿之后,对方不追问、不同情、不扩大战果,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轻轻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长期当空巢儿童、空巢青年的血泪体验呀。"仙道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经历当成玩笑说了出来,像是在讲某个别人家的故事:"和你差不多,我小学的时候在美国,国中的时候在东京,然后高中的时候来到神奈川。所以……"
他拖长了尾音,非常仙道式地做了个总结:
"何以解忧,唯有钓鱼喽。"
晴被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小学在美国,国中在东京,高中在神奈川——这种不断迁徙的轨迹,确实和她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难怪他能在第一时间读懂她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原来,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人——习惯了漂泊,习惯了用表面的松弛或开朗来掩盖内心的游离。
"'空巢青年'这个词用得还真是精准。"她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病友'了。"那种一直以来潜藏在心底的孤独感,在遇到一个能完全理解并且有着相似经历的人时,奇妙地被消解了很大一部分。
和他聊天,真的有一种难得的轻松感。
仙道看着对面被他用一句"空巢青年"逗笑的女孩。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翘,比之前那副"完美无缺的新闻社社长"的样子要生动得多。他笑了笑,脑子里的某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按照平时的习惯把它压回去。
"晴。"
他听见自己开口。
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随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比自己预想的要认真。
"要不要下个周末的时候——跟我一起去钓鱼?"
"……很有意思的哦。"
……我刚刚说了什么?
钓鱼?——邀请一个刚刚才交换过称呼的女孩子,一起去钓鱼?
他在心里冷静地评估了一下这个邀请的性质。钓鱼,是他最私人的放松方式。是他把自己从所有人群和喧嚣中抽离出来、只和水面、鱼竿,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这个"避风港",他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人进入。包括鱼住和福田在内的陵南队友,最多只在他逃训的时候跑来把他从海边揪回去。更别提那些仰慕他的女生——她们连他具体去哪个防波堤钓鱼都不知道。
而他现在邀请了她。
面上,他依然挂着那副慵懒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但他其实在等她的回答,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热情,好像一个只能终日自己玩玩具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跟他一起玩游戏的小伙伴。
晴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顺着"空巢青年"这个话题再调侃几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一起去钓鱼?这已经超出普通同学、甚至一般朋友的社交范畴了吧?而且,这不是仙道彰最私人的放松方式么?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笑意,但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和期待。
如果换作是以前,面对这种可能让关系变得"麻烦"和"不受控"的邀请,她一定会用最完美、最得体的方式微笑着婉拒——
"谢谢,不过下周末我还有新闻社的工作。"
"听起来很有意思,不过我不太会钓鱼。"
选项之多,足够她从容地退到最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内。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替她解了围、看穿了她的防备、并且和她有过相似漂泊经历的少年,她心里那种习惯性的抗拒机制,似乎短暂地失灵了。
"钓鱼?"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微微挑起眉毛,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波动:"我听说,陵南的田冈教练最头疼的就是你经常以钓鱼为借口逃掉训练。如果让他知道,我不但没有阻止你,反而还被你同化成了'共犯'——他大概会把我列入陵南篮球部的头号黑名单吧?"
仙道:"……"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有这种可能。
"不过……"晴故意拖长了声音,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柠檬可乐,"既然是'病友'的盛情邀请,我如果直接拒绝,好像也太不给面子了。"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但先说好,仙道同学——"
"嗯。"
"我可是一个毫无耐心的摄影师。如果十分钟内没有鱼上钩——"她指了指脚边那个巨大的数码店袋子,"我可能会忍不住直接用长焦镜头去砸水面哦。"
仙道看着她狡黠地把"拒绝"包装成了"条件",又把"条件"包装成了"玩笑"——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女孩拍过的所有照片里,有没有一张是对着水面按下快门的。
"放心。"仙道端起自己的柠檬可乐,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我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十分钟内肯定会有鱼上钩的。"
"哦?"
"我可不想让那台你刚刚用一个月零花钱买来的长焦镜头,死在海水里。"
晴:"……"
——这人是故意的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放弃了跟他斗嘴的打算。笑容落下来的时候,晴对上了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下周末见——"
她顿了顿,原本准备说出口的"仙道同学",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阿彰。"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正好落在两杯柠檬可乐之间的位置。冰块融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老板大叔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默默地把那张八卦清单再往下延了一行。
走出那家柠檬可乐店的时候,藤泽的天空已经带上橘色。晴提着装有球鞋的袋子和那个巨大的数码店袋子,站在店门口,对他点了点头:"我得去车站接那个笨蛋了。"
"嗯,路上小心。"
仙道双手插兜,像平时目送所有同学离开那样站在那儿。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对了,阿彰。"
"嗯?"
她回过头,眼底是那种已经完全卸下防备的、带着笑意的坦荡:"下周末,我带相机。"
"诶——"仙道微微挑眉,"是为了拍鱼吗?"
“不。”她故作认真地说,“是为了在你没有十分钟内钓到鱼的时候,拍一张陵南王牌的窘态——存档用。”
说完她转身,步伐轻松地走向街的另一头,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仙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位流川同学,果然还是很难对付。
然后,当他慢悠悠地朝车站的反方向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家那套钓鱼用具,好像只有一副鱼竿。
仙道在心里把"再买一副鱼竿"这件事记了下来。属于16岁的夏天,好像不经意间,就开启了轻快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