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放鸽子 没想到是我 ...
-
下个周末的时候，晴没有来。
仙道在海边一个人吹了一整天海风。
鱼倒是钓了几条，但是钓得心不在焉。他好几次觉得浮漂动了一下，抬起鱼竿一看，什么都没有；又好几次浮漂真的动了，他却没反应过来，鱼自己吃完饵跑了。到了傍晚，他终于慢吞吞地收起鱼竿，看着海面上那一点一点被风吹皱的夕阳。
"……伤脑筋。"
他对着海平面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没想到向来被异性追捧着的仙道彰，还有被女孩子放鸽子的一天呢。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自嘲地笑了一下，扛上鱼竿慢慢地往回走。鱼桶在他身侧轻轻晃着，里面的几条鱼翻了个身，溅起一点水花。
这份淡淡的自嘲，在之后几天的训练里被压得很浅。他依旧准时上课、准时睡觉、准时训练、准时拒绝女生的告白。流程熟练，表情自然，没有一个环节出错。
只是——对方既没有任何交代，也没给他联系方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件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有点在意的。
有点在意的意思是，他在训练结束后，有那么两三次不自觉地朝湘北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于是立刻收回视线。
到了周五下午，他干脆早早结束了训练，背着包，漫不经心地朝湘北的方向走去。
理由他都给自己想好了——
顺路。至于是从哪儿顺到哪儿的"顺路"，他决定不深究。
然而，他在半路上停了下来。
前面一家医院的门口，一个熟悉的女孩正从里面走出来。她扶着身边一个男生。那男生留着及肩的长发，一身是伤，穿着湘北的校服，脸色相当不好看。
晴没有看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男生身上，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放柔了好几度。
仙道站在原地。
……哦。
他在心里非常平静、非常冷静、非常有控球后卫风度地，吐出了一个"哦"字。
然后他听见自己脑子里紧接着响起了第二句话：
她扶他的手……是不是有点太稳了。
——这种熟练度，不是扶了一天两天的。
——不对，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分析她扶人的手势。
——好了，过去打招呼。
一套内心戏跑完，用时不到两秒。他依然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仙道彰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在距离两人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率先开了口。
"晴，好久不见。"
他笑意淡淡，好像真的只是好久不见的朋友偶然遇见。仙道彰就这样从容地看着她，一直看到晴脸上浮现出一丝心虚的神情，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转向她旁边的那一位：
"不介绍一下吗？"
晴被这一声"好久不见"叫得微微一顿。
糟了。
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日子——周末放鸽子这件事，她完全没来得及给仙道交代。那天临时发生了一点事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一。而她和他之间，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联系的方式。这件事她本来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好好道歉的，没想到下次见面是这个场景。
就在昨天，损友急匆匆地跑过来跟她说有混混去了篮球馆闹事。等她把安西教练找过去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自她初中毕业之后就失去了联系的发小三井——而当她把情况向篮球部做出说明的时候，被混混打得一头血的傻瓜弟弟还在“我到底是教训了闹事的人还是意外地打了我姐的发小”的懵逼中。
打架事件之后，她对这个因为脚伤自我放逐了两年的发小观感十分复杂——主要是没有想到小时候会冷静处理她的意外、会及时把她送到医院救了她的命、在她心肺受伤被迫放弃篮球后又主动鼓励她的那个阳光男孩竟然在自己的事情上这么的……娇弱。于是她今天十分强势地把三井从家里拉出来到医院补牙，然后准备对他的形象进行大改造。
然而，一出医院就碰到了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的——债主。
晴抬起头，对上仙道那双看似慵懒、实际上正相当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家伙的"好久不见"，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把正事办了："阿彰，这是三井。"
然后她转向身边沉默的男生：
"咪酱——这是陵南篮球部的主力球员，仙道彰。"
咪酱。
……"咪酱"是吧。
仙道在心里磨了磨牙。这丫头介绍的方式相当微妙——她把他的核心信息交代得清清楚楚："陵南篮球部的主力球员，仙道彰"，恨不得再加一句"二年级，控球后卫，身高190"。但旁边这位"咪酱"到底叫什么、是哪所学校的、为什么一身是伤、为什么从医院里出来——
一、个、字、都、没、说。
他面上维持着和煦的笑，心里却清晰地注意到了晴刚刚在介绍的时候，眼神里那一瞬间的防备。
有意思。
这丫头，在保护这个"咪酱"。
他刚准备做一点点试探性的小动作，旁边那个男孩开口了。
"仙道彰，去年县大赛一人独得47分的超级新人，谁不知道呢？"
那个叫三井的男孩，用不咸不淡、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刺的语气吐出了这一句。
仙道彰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在心里，他明确地记下了这一刻的三件事：
第一、这位"咪酱"的底牌，他自己泄了个干净。能脱口而出"一人独得47分"的，绝不是晴刚刚说的那种"纸上谈兵的狂热球迷"。
第二、这位"咪酱"看晴的眼神，和晴看他的眼神，都不是一般朋友的眼神。
第三、这位"咪酱"刚才那句话里的那一丝"不阴不阳"，是在敲他。
现在他完全理解为什么晴要把这位"咪酱"藏得那么紧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对面那丫头一脸老母亲般的欣慰，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男生——
这情形，更碍眼了。
"看来这位三井同学……也是内行啊……"见晴又开始防备地看过来，仙道心下叹气，做出可怜状，“晴，不要用那副眼神看着我啊，我可是被你放了鸽子在海边吃了一天沙子诶。本来还怕你是出了什么事才找过来，结果——”他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她拉着三井的手，“没想到是我来得不巧了。”
要不要说得这么幽怨啊喂——
还有咪酱你怎么就顺嘴把"47分"说出来了啊！这个数据是《篮球周刊》特辑的封面标题没错。但问题是，一个真正的"狂热球迷"和一个"真正打过球的人"，脱口而出这个数字时的语气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刚才那句话里，那种夹带着挑衅的尾音，是她这么多年来最熟悉不过的三井寿式的"不服气"。她抬头一看，果然，仙道的视线，已经开始在三井身上隐晦地扫动了。
——必须扳回来。
她看到仙道脸上那抹"委屈之下的精明和试探"，心里瞬间了然。这个喜欢一脸装无辜的家伙，正在用一种"以退为进"的受害者姿态，既在向她施压，又在不动声色地套取咪酱的情报。
想得美。
晴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反而微微敛了敛下巴，嘴角带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歉意。
"阿彰，你这套'先发制人'的兴师问罪，用得可真是熟练啊。"
她从从容容地、甚至带了点看穿他小把戏的戏谑语气，不仅没有顺着他的剧本走，反而轻轻巧巧地把皮球踢了回去。"上周末没能赴约，也没有及时通知你，确实是我的全责，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不过——"
晴拖长了声音，眼神清明地看着他："如果说陵南的王牌真的在海边傻傻地'吃了一天沙子'，那我可一个字都不信。我猜，你大概是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吹着海风睡了个漫长的午觉，顺便收获了半桶海鱼，最后才回学校，顺便在心里给我记上了一笔'欠债'——对吧？"
……半桶。
仙道彰沉默了一秒钟——半桶倒是没有，但三条是确实有的。他最近心态大概确实不太稳定，钓鱼的效率都受影响了。
但这种事是不会说出来的。
然而还没等他在心里吐槽完，晴已经切到了下一个话题。
"至于咪酱……"她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切到了三井身上，往前一步用一种不太明显的、护短且包容的姿态挡在了三井身侧，笑着对仙道解释道：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虽然因为一些原因荒废了球技，但他骨子里可是个极其狂热的'理论派'球迷。《篮球周刊》每期不落，神奈川各大高中王牌的数据，他背得比你们自家教练还熟。"
然后，她又拍了拍三井的胳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你可别被他刚才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唬住了——他现在也就只剩这点'纸上谈兵'的力气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荒废了球技。
仙道默默地把这两句话摆在一起，然后想起了晴上次被他捏到的那个手心——
"那些是为了陪某个别扭的发小在街头球场上死磕而磨出来的薄茧……"
原来如此。那个在街头球场上和她"死磕"的发小，就是眼前这位"咪酱"。
很好。
他脸上挂着那种"哦原来如此"的笑，在心里又多加了一件事：第四、这位"咪酱"和晴之间的羁绊，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晴处理完这一切，重新看向仙道，语气恢复了外交辞令般的真诚与体面："不管怎么说，欠你一次是事实。说吧，仙道同学，想让我怎么赔罪？只要不涉及湘北篮球部的机密，是要我请客吃饭，还是替你跑腿，条件随便你开，我绝不还价。不过今天确实不行，我得先把这位伤员安顿回家——你的'账单'我们改天在学校慢慢算。可以吗？"
从"阿彰"到"仙道同学"。仙道彰又在心里磨了磨牙，这条聪明又迟钝的小鱼，在他试探性地拉一拉鱼钩的时候，就甩甩尾巴，利落地游到远处去了——不过，今天在这儿继续纠缠下去，也没多大意义。他们两个在说话的时候，那个叫三井的男孩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从他出现开始，就一直带着一种孤狼般的锐利盯着他。
这个人确实需要被先送回去。不是因为他想通情达理，而是因为这位"咪酱"的存在本身，让他今天想展开的所有话题都失去了施展的空间。
仙道彰收放自如地褪去了刚才那副委屈的表情，重新换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脸。
"晴，我哪有那么小肚鸡肠？"他语气懒散地摇摇头："要是被你盖了这么个章，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晴听到这话，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在于，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你画下的那条界线，然后极其得体地退让，绝不让场面陷入真正难堪的境地。
"你最好是没有。"她顺着他的台阶下了，语气也放松了下来："不然，我可能真的要考虑向田冈教练举报你逃训的事，作为反击了。"
"你还是先处理重要的事吧。"仙道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体贴地做出了让步。
但在他移开视线的一瞬间，晴依然看到了他隐晦地扫过三井身上的那一抹探究的目光。虽然她用"狂热球迷"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但像仙道彰这种级别的球员，对于危险和变数的直觉，绝不会轻易被几句话完全打消。她不动声色地又将三井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至于我们的约定……"仙道收回了打量三井的视线，重新看向她，笑得十分纯良，"等县大赛之后再说，如何？"
县大赛之后？晴微微一愣。这个时间点选得非常微妙。作为即将要在球场上为全国大赛名额厮杀的对手（至少陵南和湘北是这样），在赛前尽量减少私底下的接触，确实是最理智也最避嫌的做法。
这个理由很合理。他把约定推迟到县大赛之后，看来是终于打算收心了。
"看来，陵南的王牌大人终于决定要好好准备比赛了啊。"晴轻笑出声，眼神里透着几分调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确实不应该成为你逃训的借口。毕竟，今年的湘北，可是会给你们带来非常大的惊喜的。"她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并且毫不示弱地抛出了对湘北的绝对自信。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对他点了点头，"县大赛之后，我请客。但在那之前，仙道同学，球场上见真章吧。"
仙道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笑出声。她刚才那副"哦我懂了你是要认真备战了"的了然神情——实在是，太有流川家特色的迟钝了。
简直和她那个一年级弟弟是同一种生物。
不过，他倒也没打算在此刻戳破她。反正时间还长。
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晴。"
"晴"这个称呼被他清晰地说出来，像是在刻意把"阿彰"和"仙道同学"之间那一点小小的博弈轻巧地回了一子。
然后他的视线，在离开的最后一刻又温和地落在了三井身上：
"三井同学，好好养伤。"
这句话里微妙的分量晴品出来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家伙，果然什么都看出来了。没有再停留，晴拽住了身边一脸“老子不要面子吗”的三井，"走吧，咪酱。"
三井在转身之前，看了仙道最后一眼。那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仙道在那一眼里，清清楚楚看到了几个字：
别打她主意。
他挑了挑眉，没接招，只是维持着那副慵懒的笑容，目送两个人走远。两个人的背影走进了藤泽市初夏的傍晚里，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仙道站在医院门口，一动没动，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两个背影慢慢消失在街的拐角。风从街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微热。
他在原地站了挺久。然后突然说了一句：
"……咪酱，是吧。"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语调平得不得了。但他旁边路过的一只流浪猫，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毛，绕开他走了。
仙道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评估了一下刚才晴扶着三井手臂的那个位置，然后突然认识到了一件事——今天他是有点不开心，而且不是一点。
至于为什么不开心，又不开心到什么程度……他决定，这个问题留到回家的路上慢慢想。
反正从医院走回家的路很长，够他想一段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