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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醋 你不许和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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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小穷鬼,”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熟稔和亲昵,“又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边的陈观灵身上。她的眼睛像两把尺子,在陈观灵身上量了一圈——从她散乱的头发到她苍白的脸,从她破烂的嫁衣到她受伤的脚踝——然后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呦,”她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还带了个小妹妹。”
她说着就凑过来,一条胳膊搭上我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我身上。她的身体贴过来的时候,那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甜腻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桂花油。她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捏了一下,指甲上的蔻丹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我偏过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响响亮亮的,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的随意和不客气。如花的脸上被我亲出了一个浅浅的口红印,绯红色的,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也不恼,只是用帕子擦了擦脸,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给她拿件衣服吧,”我说,朝陈观灵努了努嘴,“她这身不能穿了。”
如花又看了陈观灵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在我的脸上拍了拍。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了你这小冤家”的宠溺和无奈。她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凉,带着脂粉的滑腻触感。
“等着。”她说,然后转身扭着腰肢走进了楼里,绯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金步摇在她耳边晃啊晃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花走后,陈观灵一直盯着我看。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解,有一种“你怎么跟这种女人也这么熟”的困惑,还有一种被她压得很深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舒服。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如花消失的方向,又移回到我脸上,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是烟花之地,”陈观灵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是在好心劝你”的认真,“很脏的。你……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她说“脏”这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光是说出这个字就让她觉得不舒服。在她的世界里,青楼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是所有道德败坏的人聚集的场所,是正经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秽之地。而我——一个她刚刚开始认识的人——却跟这里的老鸨熟得像是多年的老相好,亲脸颊、拍脸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你……真不是好人。”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微抿,眼睛里有担忧、有不满、还有一种“我该拿你怎么办”的无奈。她明明自己都还是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逃婚新娘,脚踝还肿着,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却还有闲心在这里操心我是不是好人。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是是是,”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漫不经心的顺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我不是好人,我是大坏蛋,天底下最坏的那种。”
我说着就伸出手去拉她,想要把她重新抱起来。但我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腰,她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快走,”她说,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双手推着我的胸口,用力地把我往巷子的方向推,“我不要在这里,我们走,去找别的地方——”
她的手劲很小,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她的手掌贴在我胸口的位置,十根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推着,整个人都在使劲,脸都憋红了,可我的身体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地上的木桩。她推了几下,发现根本推不动我,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退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她推着我的那双手失去了支撑点,刚好让她的身体因为惯性而朝前倾倒,刚好让她整个人都朝我怀里扑了过来。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她没有摔倒。
因为我的手已经在她的腰上等着了。我的手臂环过去,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揽进了我的怀里。她的脸撞在我的胸口上,鼻尖抵着我的锁骨,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像一片被风吹到我身上的落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陈观灵在我怀里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抬起头,红着脸瞪着我。
“你——!”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嘴唇颤抖着,想要骂我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如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裙子的料子看起来不错,是那种柔软的细棉布,颜色清新得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做工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如花把裙子拎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一眼陈观灵,又看了看我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她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看穿了所有秘密的促狭,“小情侣打情骂俏呢?”
陈观灵的脸在一瞬间炸红了。
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连带着她的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才不是情侣呢!”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有的那种又急又气的、尖锐的、奶凶奶凶的恼怒。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开来,惊起了对面屋檐上几只正在打盹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如花看着她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也不恼,只是把裙子往我身上一扔,浅绿色的布料在空中展开来,像一片轻盈的云,落在我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熏衣草的香气。
然后她凑过来,一只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在我的下颌线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桂花酒的甜香,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尾那道细细的、画上去的眼线。
“晚上过来玩啊,”如花抛了个媚眼,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蜜糖里泡过一整夜,“姐姐等你。”
那个媚眼抛得恰到好处——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在最灿烂的瞬间被人摘了下来,捧到了你的面前。
我还没开口,陈观灵就说话了。
“不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又急又快,像是被人按了弹簧一样弹出来的。她的手从我的胸口移到了我的手臂上,十根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子,整个人都靠了过来,仰着脸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敢去试试看”的焦急和紧张。
“你不许跟青楼女子厮混!”她说,声音又急又气,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龇牙咧嘴地对着如花,一副“这是我的猎物你不许碰”的架势。
陈观灵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在她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情况下,说出了这句话。
我歪着头看着她。
阳光从巷子上方的天空中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里面倒映着天空、白云、和我。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因为刚才那句“不行”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齿间的缝隙,粉色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三月的桃花,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她昨夜穿着的那件嫁衣。
我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坏心眼的、促狭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的弧度。
“你吃醋了?”我说。
轻飘飘的随意。但我的眼睛出卖了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在跳舞,目光落在她涨红的脸上,一瞬都不舍得移开。
陈观灵愣住了。
她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一动不动。然后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不是那种慢慢蔓延的红,而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把火,一瞬间就烧得漫天遍野。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终于溢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又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攥着我袖子的手背上,砸在她那件破烂的嫁衣上。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肩膀也在颤抖,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委屈地、像是被全世界欺负了一样的哭着。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放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在拼命地跳,跳得我的心口又慌又乱,跳得我的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陈观灵是真的委屈了,不是装的,不是矫情,而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却又死不肯承认的、又羞又恼又无地自容的委屈。
我又搞砸了。
我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奶猫,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处,眼泪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料,温热的,湿润的,像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云。
我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
身后传来如花的笑声,又软又糯,带着一种“这小穷鬼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跑什么呀——晚上记得来啊——”
我没有回头。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了。怀里的人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我的衣领,攥得死紧。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湿润的,每一滴都像是在我的心口上烫了一个小小的洞。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看到了我怀里那个正在哭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陈观灵,又看了看我那一脸“我闯祸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哄”的狼狈表情,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了。
他低下头,继续算账,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陈观灵上了楼,推开门,走进房间。我把她放在床上,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偶尔肩膀会抽动一下,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我把如花给的那件浅绿色的裙子放在她旁边。裙子的料子柔软而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那几朵淡雅的兰花绣得精致而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如花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出手却从来不小气。
陈观灵低着头,没有看我。她的手指攥着裙子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串被打碎了的珍珠项链,零零碎碎地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裙子,一只手推着我的胸口,把我往门外推。
她的力气还是那么小,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但这一次我没有逗她,没有往后退一步让她扑进我怀里,没有说任何痞里痞气的话。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退到门口,退出门槛。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那声响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像是一声轻轻的、带着赌气意味的告别。门板震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房间里面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她在换衣服。
我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抱着双臂,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根有些歪斜的横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虫子。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到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能听到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她偶尔发出的、压抑着的、小小的抽噎声。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门缝里飘出来,缠绕在我的耳朵上,缠绕在我的心上,怎么都解不开。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很轻很轻的、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时激起的第一圈涟漪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