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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客栈 我都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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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身下马,靴跟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我伸手,一把将陈总灵从马背上捞了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她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我的怀里时几乎没有增加任何重量,只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十根纤细的手指交错着扣在我的颈后。
客栈的招牌挂在门楣上,黑漆描金的“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门面还算体面,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
我抱着陈观灵大步走进去,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喊了一嗓子:“老板,住店!”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荡荡的客栈大堂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随意。
柜台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细细的八字胡,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陈观灵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他的表情从招呼客人的程式化微笑变成了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庙玉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上去吧。”
他甚至连房间号都没说。我直接就往楼梯走去,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透着一种“老熟人”的默契。这家客栈我来过很多次了,多到老板已经懒得跟我走流程——不用登记,不用交押金,不用选房间,直接上楼,老地方。
陈观灵在我怀里,脑袋从我肩窝处探出来,用那双含着泪光的、困惑的眼睛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我:“你……没给钱。”
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你这样不对但我不好意思大声说”的别扭,像是一只看到主人做坏事的小猫,想阻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促狭的弧度。
“不用给,”我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欠揍的随意,“我跟他睡过。他今晚上会来睡我,算是抵房钱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老板是个正经生意人,家里老婆管得严,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在外面乱来。我和他的关系单纯得很——我来得多了,照顾他生意,他给我留间好房,江湖人的交情就是这么简单。但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坦然,语气太过随意,眼神太过无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陈观灵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那种红从脖子根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不可遏制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她说,声音又急又气,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震惊和恼怒,“这样是不对的!你怎么能用……用身子去……”她的声音卡了一下,那个词像是烫嘴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去交易!”
她的表情认真得要命。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全是一种“我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焦急和严肃。她大概是真的信了。信了我和老板之间的那些鬼话,信了我真的在用身体换房钱,信了我真的是一个毫无底线、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江湖浪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让我心里微微发紧的东西——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心疼,还有一种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上的、隐隐的痛。
我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气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我是在开玩笑,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所有的混乱和困惑在那道光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陈观灵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在我脸上游移着——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像是在重新审视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却忽然发现遗漏了重要细节。
“所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你到底是男是女?”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一方面,她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那些让她困惑的细节——我此刻都在她脑海中重新组合,拼凑出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敢相信那个答案,因为如果我是女人,那昨晚的一切——揽她的腰、亲她的脖子、说“想亲嘴吗”——就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理解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清冷的、倔强的、此刻却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客栈的走廊里回荡开来,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折返回来的回声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笑得陈观灵在我怀里整个人都懵了,用那种“这个人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都可以,”我说,声音里全是笑意,尾音带着一种故意的、暧昧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上扬,“你觉得我是男的就是男的,觉得我是女的就是女的。我啊——”
我低下头,将脸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
“——都可以。”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陈观灵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不再看我。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滚烫的、疯狂搏动着的血液。她的手指攥着我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着无声的、剧烈的斗争。
我笑着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地上铺着简单的青砖,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清水。
我把陈观灵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落在柔软的棉被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云朵接住了一样,微微陷了下去。她那双一直紧绷着的、蜷缩着的腿终于有机会伸直了,脚踝上的伤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肿胀已经消退了一些,但皮肤上还残留着青紫色的淤痕,蛇咬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大半。
我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低头打量着她。
准确地说,是打量着她身上那件衣服。
那件嫁衣在经历了逃婚、暴雨、山林、山洞、蛇毒、骑马狂奔之后,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原本大红色的锦缎上满是泥渍和草汁,颜色东一块西一块,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下摆被荆棘勾破了无数个口子,碎布条垂落下来,像流苏一样晃荡着。袖子也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而那件中衣也好不到哪里去,袖口和领口都是污渍,皱得像是被人揉过的纸团。裙摆上还沾着昨夜我帮她吸蛇毒时留下的血迹,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不行,”我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太招眼了。”
我说的是实话。一个穿着破烂嫁衣的姑娘走在街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鹿城虽然不大,但南来北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王府或者侯府的耳目?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低调,混在人群中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陈观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这副模样有多狼狈——一个千金大小姐,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泥渍。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裙摆,试图遮住那些破洞和血迹,但那点努力在满身的破烂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床上又捞了起来。
“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本能地环上了我的脖子,“你干什——”
“给你找件衣服,”我说,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这件不能穿了。”
下楼的时候老板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么多年在江湖上混,他早就学会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走出客栈,阳光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鹿城的早晨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行,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热乎的包子——”“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卖布嘞——上好的绸缎布匹——”。路边有几个妇人在买菜,跟小贩讨价还价,声音尖利而热闹。一群小孩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我抱着陈观灵走在人群中,她整个人都缩在我怀里,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胸口。
她的脸贴着我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滚烫的,像是发了烧一样。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带着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她的手指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整个人都像是要把自己塞进我的身体里一样,恨不得从这个世界消失。
街上的人太多了。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出门都是坐轿子、坐马车,轿帘一放下来,外面的世界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包围过,从来没有被这么多目光注视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被一个黑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在怀里,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羞耻。这是她此刻最强烈的感受。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细微的、持续的、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的颤抖。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紧地拢在怀里,用我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好奇的、探究的、或者只是单纯路过的目光。
我拐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和周围的建筑不太一样。门面比旁边的店铺都要气派,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醉香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年轻女子,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手里捏着帕子,正在跟路过的男人抛媚眼。楼上的窗户敞开着,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陈观灵感觉到了我停下来,从我的胸口处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栋楼。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的颤音,“这是哪?”
“青楼啊。”我说,语气随意。
陈观灵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我怀里弹了起来。
“不行!”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双手用力地推着我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挣扎,“不能进这种地方!这是……这是烟花之地!是……”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那个词太过肮脏,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弄脏她的舌头,“总之不能进!我们快走!”
她的腿在空中乱蹬着,脚踝上的伤让她疼得直皱眉,但她完全顾不上了。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厌恶,好像我抱着她走向的不是一栋楼,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在她的世界里,青楼是所有良家女子连提都不能提的地方,是藏污纳垢的、肮脏的、堕落的、正经人绝对不会踏足半步的地方。而现在,我居然要抱着她——一个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走进去?
她挣扎得太厉害了,我只好把她放下来。
她的脚刚沾地,受伤的那只脚就疼得她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但她硬是咬着牙站住了。她一只手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胸口的衣料,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仰着脸看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你怎么能带我来这种地方”的愤怒和委屈。
“我们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求你了,不要进这种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门里面飘了出来。
“哎呦——这是谁来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腔调,尾音上扬,像是在糖浆里泡过一样,甜得发腻。一个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丰满的身材裹在一件绯红色的长裙里,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腰肢扭动得像风中的柳枝,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成熟的、妩媚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风情。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着大红色的口脂,一笑起来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路的时候那支步摇就在她耳边晃啊晃的,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如花。
醉香阁的老鸨,江湖人送外号“花姐”,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所有人都叫她如花。她是这条街上的地头蛇,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灵通得像个情报站,整个鹿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我和如花认识三年了,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她是那种在江湖上会遇到的很特别的人,没有利益关系,没有情,但就是能在某个深夜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