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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白 你现在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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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哭声终于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哽咽。被子里那团小小的隆起还在微微起伏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剧烈了。
我转过头,看着那团被子。
“你没事吧?”我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了平时的痞气和轻佻,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浪荡,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笨拙的、不会安慰人的问候。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微微蜷缩着,在月光下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白玉兰。它穿过空气,带着风声——然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面罩早就已经被我摘掉了——下面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不疼。
陈观灵的手劲还是那么小,小得这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还不如被树枝刮一下来得疼。但那声响在耳边回荡着,带着一种比疼痛更深刻的东西,在心口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却怎么都抹不掉的印记。
我摸着自己被打的脸。
手掌覆在脸颊上,指尖触到了那个浅浅的红印,感受到皮肤下面微微发热的温度。我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故意逗她时带着坏心眼的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融化了一样的、温柔到近乎柔软的笑。
“我亲了你的身子,”我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我就是这么无赖的理直气壮,却又在尾音处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原本想说的只是前半句——那些痞里痞气的、逗她玩的、让她又气又恼的话。
可后半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溜了出来,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自己跳出来。
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太重了——重到我自己在说完之后都怔了一瞬,重到房间里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哭声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又停滞了一瞬,重到月光都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被子被猛地掀开。
陈观灵从床上跳下来——她是滚下来的。她的脚踝还伤着,根本站不稳,整个人踉跄着扑到了我面前,双手推在我的肩膀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往门口推。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血痕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条。她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衣领虽然拢好了但还是歪歪斜斜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她推我的力气还是那么小。
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小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石头上,小得让人想笑,又让人心疼得想把她抱进怀里。
“你走——你出去——”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被泪水泡了一整夜,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在发抖,“大坏蛋——你是个大坏蛋——”
她把我推出了房门。这一次我没有逗她,没有故意往后退一步让她扑进我怀里,没有说任何痞里痞气的话。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退到门口,退出门槛。她的手掌贴在我的胸口上,十根手指用力地推着,指尖在我胸口的衣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润的印记——那是她的泪水。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声音又尖又脆,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裂了,碎片化成了泪水,从眼睛里不断地、不断地流出来。
“砰——”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这一次关得比前两次都要重。门板震动着,断裂的门闩从地上弹了起来,滚了两圈,停在我的脚边。门框上的灰又簌簌地掉了一些,在月光中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银白色的萤火虫。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脚边那根断裂的门闩。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虫子。身后传来楼下柳娘和老板低声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声调在安静中起起伏伏。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红印已经消了,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只有皮肤本身的热度。那一声“啪”还在耳边回荡着,清脆的,响亮的,带着一种小姑娘赌气时才会有的、又凶又软的气势。
大坏蛋。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着转着,我的嘴角就弯了起来。痞气的、故意逗她的笑,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像是春天来了花就要开了、太阳出来了雪就要化了一样的、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笑。
我靠着门框,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根歪斜的横梁,月光照在我的脸上,将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我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弯弯的,软软的,和我平时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门里面,陈观灵的哭声还在继续,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声长一声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抽噎,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却怎么都咽不完。
我把那根断裂的门闩捡起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又去楼下找了根新的木棍,削了削,塞进门闩的槽里试了试——刚好。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双臂,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像她的手心。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她在门里面偶尔发出的、小小的、已经哭累了之后的抽噎声。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门缝里飘出来,缠绕在我的耳朵上,缠绕在我的心上,怎么都解不开。
大坏蛋。
嗯,我是。
门在我身后关上之后,陈观灵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的后背贴着门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来,直到臀部触到冰冷的地面。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额头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最小的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散落一地的黑发上,那头发像一匹被揉皱的黑色绸缎,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然后她开始哭。
真正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倾倒出来的哭泣。哭声不大,闷闷的,被她压在膝盖和手臂之间,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发出的那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是侯府嫡女。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像一口钟被人敲了一下,余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荡来荡去,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是侯府的嫡女,是陈家的掌上明珠,是从小被教导“女子贵在贞静、贵在端庄、贵在清白”的千金大小姐。她的身体是珍贵的,每一寸皮肤都是不可亵渎的,是要留到新婚之夜才能被她的丈夫——那个她从未谋面的、被父亲和家族选中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头、郑重其事地拥有的。
可今夜,她的清白被毁了。
不是被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不是被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会在红烛高照的洞房里紧张得手足无措的男人。而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雌雄莫辨的、痞里痞气的江湖浪子。一个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肯好好说清楚的、在青楼里跟老鸨亲脸颊的、欠了一屁股债的、不正经的混蛋。
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来来回回地锯。
我露出身体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眼睛被迫睁着——不是她想看的,是她的眼睛不听话。昏暗的灯光下,我的肩膀在她上方展开,宽阔得像一面墙,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那肩膀上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三角肌隆起如小山丘,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刀削出来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我的手臂撑在她头的两侧,肱二头肌因为用力而贲张,青筋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在皮肤下面蜿蜒起伏,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
她的目光从我肩膀上移开,却又落在了我的胸口。那件防护背心紧紧地勒在身上,将胸口勒得平坦而硬朗,背心边缘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排列整齐,像是被精心摆放的石砖。汗水从锁骨滑落,沿着胸口中线一路向下,没入背心的领口,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然后是我的腰。背心下面的腰际,那两块斜斜的肌肉像箭头一样指向下方,线条凌厉而充满力量感。裤腰往下滑了几寸,露出小腹上一截紧实的、没有一丝赘肉的皮肤,肌肉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然后我的身体贴上了她的身体。
那一刻,陈观灵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的体温很高。高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高得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火炉,高得她的身体在被触碰的一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弹了一下,但弹不开——我压得太紧了。
那种热度透过陈观灵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像是一股滚烫的潮水,从她胸口的位置开始蔓延,沿着她的肋骨、她的腰侧、她的小腹,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我的皮肤是粗糙的。和她在侯府里摸过的那些丝绸、锦缎、羊脂玉都不一样,和她在想象中以为的男人的皮肤也不一样。那是一种被太阳晒过、被风雨打磨过、被无数次练功和厮杀的汗水浸润过的粗糙。掌心的茧子,指腹的裂纹,手臂上细小的伤疤——每一寸皮肤都带着故事,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野蛮的、原始的生活。
那种粗糙从我的身体传到她的身体,从我的手臂传到她的手臂,从我的手指传到她的腰侧。像砂纸划过丝绸,像粗粝的石头摩擦着温润的玉——明明是两种完全不相配的质地,却在那一瞬间奇异地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它们天生就应该这样贴在一起。
然后我亲了她。
不是之前在山洞里那种隔着面罩的、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而是真正的、毫无遮拦的、嘴唇贴着皮肤的亲。我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她能感受到那两片像水蜜桃一样饱满的唇瓣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的温度。然后是眉心,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因为我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长到她能感受到我唇纹的弧度。然后是鼻梁,我的嘴唇从鼻梁上滑过的时候,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滞了,因为我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的。
然后是脸颊。我的嘴唇在她左脸的脸颊上停留了比别处更久的时间,因为那里有她的泪水。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些泪水被我的唇瓣碾碎,咸涩的味道透过味蕾传遍我的全身,而她的脸颊在我嘴唇下面微微颤动着,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然后是耳垂。我的牙齿轻轻咬住她耳垂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弹了起来——不是挣扎,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那个小小的、柔软的、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耳垂,在我的齿间像一颗圆润的珍珠,微微发烫,微微颤抖。我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身体就像是断了弦的琴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软成了一滩水,软成了一片云,软得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我的嘴唇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一刻,陈观灵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疼的,不是怕的,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让她浑身都在发软发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的嘴唇在她脖颈侧面最柔软的那块皮肤上停留了很久,先是轻轻地贴上去,然后微微张开,含住了那一小块皮肤,舌尖碰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吮吸。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被吸到了皮肤表面,聚集在那一小块地方,透过薄薄的皮肤涌上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印记。那是吻痕。是她的清白被毁掉的证据,是她的身体被我标记过的烙印,是她在深夜里独自哭泣的理由。
羞耻。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她的头顶一直烙到脚底。她是端庄的,是优雅的,是侯府里最知书达理的嫡女。她的身体不应该被任何人这样触碰,不应该被任何人这样亲吻,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裸露哪怕一寸的皮肤。可今夜,不仅她的身体被我看光了,被我摸遍了,被我亲遍了,她甚至——甚至在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感受到了某种让她羞耻得想去死的东西。
她的身体在发烫。
当我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当我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的时候,当我的嘴唇在她脖颈上留下那些印记的时候,她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每一寸都在燃烧。
那种热度不是被动的、被迫的、被人强加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从她自己的血液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她的血管里爬,痒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有火在她的皮肤下面烧,烫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像是有电流从我的嘴唇传到她的脖子,又从她的脖子传到全身,电得她连脚趾都在蜷缩。
那种感觉是陈观灵从未体验过的。在侯府里,没有人告诉过她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的嬷嬷只教过她“女子的身体是珍贵的,不可让任何人触碰”,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当那个“任何人”真的触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背叛她的意志,会产生让她羞耻得想去死的反应。
她恨这种感觉。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恨那些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热浪,恨我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个印记。可她更恨的是——她恨我在那一刻停止了。
不。不对。她不恨我停止。她应该感激我停止。她应该庆幸我没有继续。可她的身体——那个背叛了她的身体——在她独自一人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竟然还在回味那种温度,那种粗糙,那种让她浑身发软的、触电般的感觉。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把那些吻痕擦掉。可皮肤被她擦得通红,那些印记却还在那里,紫红色的,深深浅浅的,像是被烙印上去的一样,怎么都擦不掉。她又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可掌心里全是我的体温残留,捂住了脸也捂不住心跳——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有人在擂鼓。
她又哭了。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滑落,滴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着哭着,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下拽,拽进一个温暖的、黑暗的、没有羞耻也没有心跳加速的深渊。
她睡着了。
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双手捂着脸,蜷缩成一团,沉沉地睡了过去。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移到了天花板上,一寸一寸地,像是时间的脚步在房间里缓缓地走过。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从紊乱变成了均匀,从急促变成了绵长。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那些被我亲过的地方,在月光下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春天的风轻轻吹过的桃花。
陈观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山洞,火光在岩壁上跳动着,庙玉坐在她对面,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烧红的炭,又像是深冬夜空里最亮的两颗星。她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浑身又开始发烫了。她想移开目光,可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一样,把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那里,怎么都移不开。
然后庙玉伸出手,摘下了面罩。
月光下,那张脸雌雄莫辨,帅气与柔美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像是一场梦,像是一个她不该看却又忍不住看了又看的禁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庙玉在梦里对她笑。那种笑不是痞气的,不是促狭的,而是温柔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所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的、让人心软的东西。然后庙玉开口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只看到那两片像水蜜桃一样的嘴唇在月光下一张一合,饱满的,柔软的,湿润的——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的嘴唇。
她在梦里亲了庙玉。
陈观灵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房间,在地上、在床上、在她的脸上,洒下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光斑。桌上的粗瓷茶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铜盆里的清水反射着粼粼的波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晃动的光影。
她躺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她不是靠在门边睡着的吗?她记得自己昨晚是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睡着的,可此刻她正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枕头,身上盖着被子,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她睡着之后把她抱上了床,帮她盖好了被子,甚至还在她头下塞了一个枕头。
她的大脑还在混沌中运转,意识还沉浸在那个梦境的余韵里,迷迷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然后她转过身——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躺在她身边,和她共用同一个枕头,盖同一床被子。那张脸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寸,近到她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数清眉毛的根数,近到她能感受到呼吸里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颊上。
没有面罩。
那张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清晰。剑眉斜飞入鬓,眉峰锋利如刀裁,在眉头处微微蹙着,像是连睡梦中都在想什么烦心事。眼尾微微上挑,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阴影,那是熬夜之后留下的痕迹。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笔直的、利落的线,在鼻尖处微微收拢,精致得像是被雕刻家反复打磨过。
然后是嘴唇。
那两片嘴唇在晨光中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齿间的缝隙,呼吸从那里轻轻地进出。唇形偏厚,唇峰圆润,唇珠饱满得像是随时会溢出汁水来。颜色是天然的、不施任何脂粉的浅绯色,像三月里刚熟透的水蜜桃,嫩得能掐出水来。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而优美,下唇饱满而丰润,两片唇瓣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介于少年的英气和少女的柔美之间的、暧昧不清的轮廓。昨夜,就是这两片嘴唇,在她的额头、眉心、鼻梁、脸颊、耳垂、脖子上,留下了那些让她羞耻了一整夜的印记。
陈观灵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从她的四肢涌上了头顶。她能感觉到那种涌动的路径——从脚尖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不可遏制地向上蔓延,涌过膝盖、涌过大腿、涌过小腹、涌过胸口、涌过喉咙——然后在她的大脑里“砰”地一下炸开,炸得她眼前一片金星。
“啊——!”
那声尖叫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窗外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屋檐下回荡。楼下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老板的骂声和柳娘的笑声。走廊里有客人在抱怨,有小孩在哭,有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但这些她全都听不见了。
她的腿在被子下面找到了一样东西——我的腰。她的脚趾蜷缩着,脚掌抵在我的腰侧,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蹬。
我连人带被子从床上滚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我的后脑勺磕在了地板上。身体在青砖地面上摊开,被子缠在身上,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蚕,四肢摊开,脸朝上,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我继续睡着。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的那一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有人敲了一声鼓。那声响足以让楼下的人以为是天花板要塌了,足以让走廊里的客人以为发生了什么命案。可我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绵长而均匀,像是刚才那一摔只是被人从一张床挪到了另一张床,根本不值得醒来。
我的身体在地板上摊成一个“大”字,被子缠在腰上,露出一件黑色的里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和一双光脚。脚趾修长,脚踝骨感,脚底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不穿鞋练功磨出来的。我的头歪向一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晨光照在脸上,将那副雌雄莫辨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
我的嘴唇还是微微张着的,呼吸从那里进出,胸口微微起伏。我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又像只是因为后脑勺磕在地上有些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