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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护送 我送你到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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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灵坐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的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那张没心没肺的、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脸上,落在那个即使被踢下床也懒得睁一下眼睛的、懒散到令人发指的身体上。
她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明明锁了门——不,门闩断了,锁不了。她是什么时候被抱上床的?她明明记得自己靠在门边睡着了,怎么醒来就在床上了?是她把她抱上来的?是她帮她盖的被子?是她在她头下塞的枕头?是她——是她躺在了她身边,和她共用一个枕头,盖同一床被子,面对面地睡了一整夜?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件浅绿色的长裙还在身上,领口还是歪的,是被我扯开之后她自己胡乱拢好的,依然歪歪斜斜的,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目光移到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手臂内侧有一块浅浅的红印,是昨夜被我握得太紧留下的。她看着那块红印,脸上又开始发烫。
然后她看向地上那个还在睡觉的人。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被子缠在腰上,光脚露在外面,嘴巴微张,呼吸均匀。阳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在剑眉、高鼻、和那双像水蜜桃一样的嘴唇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不安,没有任何“我昨晚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我应该睡地板以示忏悔”的自觉。那张脸上只有一种东西——
没心没肺。
彻头彻尾的、理直气壮的、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没心没肺。
陈观灵气得浑身发抖。
昨晚上,这个人对她做了那样无礼的事——压在她身上,亲了她的脸,亲了她的脖子,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些怎么都擦不掉的吻痕,让她哭了一整夜,让她觉得自己清白尽毁,让她在羞耻和心跳加速之间挣扎了整整一个晚上。而她呢?她倒好,大摇大摆地走进她的房间——不,是偷偷摸摸地溜进来——爬上她的床,睡在她的枕头上,盖着她的被子,还贴她那么近,近到脸都快贴到她脸上了。
然后被踢下床之后,她居然继续睡。
就躺在地上,就躺在冰冷的青砖上,就保持着那个被踢下来的姿势,睡得像个死人一样。好像这一切——闯进她的房间、爬上她的床、被她踢下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她醒一下,根本不值得她睁一下眼睛,根本不值得她在意哪怕一秒钟。
陈观灵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她的嘴唇颤抖着,下巴也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看着地上那个没心没肺的人,看着那张睡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即使被人从床上踢下来也懒得睁一下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委屈。
“大坏蛋……”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无助和愤怒,“大坏蛋……大坏蛋……”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找不到任何别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只能翻来覆去地骂着同一个词。可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威慑力——她的声音太软了,软得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骂人;她的哭腔太重了,重得每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她的颤抖太明显了,明显到这三个字被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空气中颤抖着,然后坠落。
地上的那个人动了。
我的眉头蹙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吵醒之后的烦躁,而是一种像是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烦人却又懒得去拍的自然反应。我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着要不要从那个温暖的、黑暗的、没有陈观灵的哭泣声的世界里醒来。然后我的眼睛慢慢地、懒洋洋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倒映着窗户、倒映着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眼眶红红的陈观灵。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时的迷蒙,没有被人踢下床的恼怒,没有闯进别人房间被抓包的心虚——只有一种懒洋洋的、像是晒太阳的猫被人挠了挠下巴之后的、慵懒而满足的惬意。
“又怎么了,”我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沉的磁性,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抱怨一个总是吵醒人却又让人舍不得真的生气的孩子,“我的大小姐。”
“我的大小姐”四个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温度。那四个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轻轻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飘进了陈观灵的耳朵里。
我从地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在地板上,手指张开,指节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然后腰腹收紧,身体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弹簧一样,从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堆在腰际,露出黑色的里衣和光裸的手臂。最后我靠在了床沿上,后背抵着床板,双腿伸直,光脚交叠在一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懒散的、随意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放松姿态。
我转过头,看着陈观灵。
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那道被她自己咬出的血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贴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我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之后呢?”我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你要去哪?不会要一直跟着我吧?”
这句话落在空气中,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陈观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抬起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那种茫然不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突然叫醒之后的茫然。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逃婚到现在,从山林到山洞,从山洞到鹿城,从鹿城到这个客栈,她一直在跑,一直在逃,一直在躲避身后的追兵和危险。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不被抓住”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成功逃了,之后要去哪里?她一个弱女子,身上没有银两,没有换洗的衣服,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亲友,在这乱世之中,她能去哪里?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虫子。楼下传来老板和柳娘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声调在安静中起起伏伏。街上有人在吆喝叫卖,有马车经过的辘辘声,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绞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上,又落回来,又移开。
“青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几乎听不见,“青州有我的姨母。”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希望——那种语气不像是一个找到了归宿的人应该有的安心和踏实。也不是绝望——那种语气不像是一个知道前路渺茫的人应该有的沉重和无奈。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光,但那光太远了,远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远到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是出口,还只是另一段隧道的入口。
“姨母嫁到了青州的林家,林家在青州是大族,”她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姨母从小就疼我,如果她知道我的处境……应该会收留我。”
陈观灵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又移到了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向往,一种对“被人收留”这件事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太过期待的向往。
青州。离这里大概有三百里路。骑马要三四天,坐马车要七八天,走路——她这样的脚,走一个月也走不到。而且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州县,要过山、过河、过平原,要面对官道上的关卡和盘查,要面对山林里的野兽和盗匪。一个脚踝受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要一个人走完这段路,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她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安静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气息声。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地,像是时间的脚步。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脸上画出的那道金色的轮廓线,看着她睫毛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对远方的向往。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靠在床沿上,光脚交叠在一起,手指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我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似有似无的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痞气和轻佻,只剩下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安静的、像是冬日里的阳光一样的温度。
我靠在床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碎金一样细细地铺了一层。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柳娘拖长声音算账的调子,和街上马蹄踩过青石板时清脆的嗒嗒声。
“我送你到青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犹豫,也不是后悔,而是那种——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的分量有多重。三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带着一个脚上有伤、不会骑马、不会武功、走到哪里都像一盏会发光的灯笼一样的千金大小姐,穿过好几个州县,躲过镇南王的人,还要应付路上可能遇到的盗匪和野兽。这不是“顺路捎一程”的事,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的事。
可我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也不想收。
陈观灵抬起头看我,那双还红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来,刚才还一副巴不得她赶紧走人的样子。她愣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会给你钱的。”她终于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绞了绞,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伸向自己的发髻。
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昨夜里哭得太久,发髻早就散了,只有几缕碎发□□涸的泪痕粘在脸颊上。她的手指在发间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什么东西,轻轻一抽——
一根金簪子躺在了她的掌心里。
那簪子做得极精致,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薄得像纸,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簪身细细的,上面錾刻着连绵的如意纹,每一道纹路都细腻得像是用笔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这是侯府的东西,是她从那个金丝笼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之一。
“只有这个了。”她把簪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掌心摊开,那根金簪子在她白嫩的掌心里闪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
我没有接。我看着她掌心里那根簪子,看着那朵小小的梅花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看着她移开目光时睫毛轻轻颤动的那一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
“行吧,”我说,伸手从她掌心把那根簪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走。”
我站起来,把那根金簪子随手塞进怀里,开始穿衣服。黑衣从椅背上拿过来,抖了抖,披上肩。系带的时候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往下一拉,衣领收拢,贴住脖子。防护背心在昨夜已经穿好了,此刻只需要把外衣系紧就行。然后是护腕——黑色的皮革裹住小臂,带子绕了三圈,在手腕内侧打了个结,收紧。最后是靴子,一脚蹬进去,踩了两下,靴跟在地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观灵坐在床上,看着我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的弓。黑衣贴住身体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两块骨头在背部微微隆起,像是折叠起来的翅膀。腰侧的衣料被肌肉撑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向下收束,没入腰带。手臂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从护腕边缘一直延伸到肘弯,每动一下,那些线条就跟着起伏一次,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面流淌。
她的脸又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告诉自己不要看,可眼睛不听话——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方向,看一眼就弹开,弹开不到一秒又飘回去。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种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燥热感又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在烧,火焰在跳,热度在一点一点地扩散。
“你……你出去。”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闷闷的,从被子的缝隙里漏出来,“我要换衣服。”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我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那根金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梅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红宝石的花蕊亮得像一颗凝固的血珠。我把簪子握在手心里,转身下楼。
鹿城的当铺在东街拐角,老板姓钱,是个精明的瘦老头,眼珠子总是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我把金簪子往柜台上一放,他捏起来看了半晌,对着光瞧了瞧梅花的做工,又掂了掂分量,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
“六十。”
“四十。”
“六十。”
“庙玉,你这簪子是好东西,可你也知道,这东西来路——嗯——不好说。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
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整年。我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去了粮铺,买了十斤干饼、五斤牛肉干、两壶水、一小袋盐巴、一小包茶叶。又去药铺抓了几味常用的伤药——金创药、解毒散、驱蛇粉、防蚊虫的草药包。路过布庄的时候想了想,又买了一块厚实的棉布和一卷绷带。最后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两袋卤花生和一包糖栗子,塞进包袱里。
回到客栈的时候,陈观灵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把那件浅绿色的长裙整理过了,领口拢得整整齐齐,腰带重新系了一遍,在腰侧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素净的木头颜色,没有任何雕饰,简简单单地插在发髻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她脸颊两侧微微卷曲着,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脸洗干净了,泪痕和泥渍都消失了,皮肤白得发光,像一块被擦拭过的玉,每一寸都温润而洁净。
她站在门口的阳光下,背脊挺直,下巴微扬,双手交叠在身前。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在她身上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宫装,领口的兰花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的头发被木簪子挽起来之后,露出了整张脸——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干净。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那种被刻意擦拭过的干净,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纤尘的干净。像是深山里的雪,落在松枝上,没有人踩过,没有风吹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白着,亮着。
她看到我回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她的手指在身前绞了绞,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双手本能地环上了我的脖子,手指交错着扣在颈后。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体香。
下楼的时候,柳娘正靠在柜台边上嗑瓜子。她看到我抱着陈都灵下来,瓜子壳都忘了吐,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庙玉对这个小姑娘真好啊,还要抱着走呢,这么金贵啊——”
陈观灵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埋得深深的,只露出一小截红得透明的耳尖。她的手指在我颈后收紧了一些,指甲轻轻划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种“快走快走”的催促。
我笑了一声,对柳娘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人。”
“谁是你的人了!”陈观灵的声音从我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又急又气,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有的恼怒。她想抬起头来瞪我,但脸实在太红了,红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温度,所以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柳娘笑得更开了,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那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客栈门口,马已经备好了。马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棉垫子,软乎乎的,毛茸茸的,上面还绣着几朵俗气的牡丹花——这是我从醉香阁顺出来的,如花房间里垫椅子用的。我摸了摸那块垫子,手感确实不错,如花这女人,连屁股底下坐的东西都要最好的。
我把陈观灵放上去。她横坐在马背上,双腿并拢朝一侧倾斜,裙摆铺在棉垫上,浅绿色的布料和俗气的牡丹花意外地搭。她伸手摸了摸屁股底下的垫子,手指触到那些毛茸茸的绒毛时,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坐的东西比想象中舒服太多,却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很喜欢。
“这是……哪里来的?”她小声问。
“青楼,”我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顺手把面罩系好,“如花椅子上扒下来的。”
陈观灵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把脸转过去,不再看我。但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垫子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那块软乎乎的东西不会突然消失。
我拉了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着鹿城的青石板路朝北门走去。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出了鹿城就是官道。路两旁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浪。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黛青色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天很高,很蓝,蓝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这满世界的蓝色都装进肺里。
陈观灵坐在我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的田野和山峦之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耳边的碎发就飘起来,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嘴角,在我眼前轻轻地晃。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耳朵后面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细细地蜿蜒着。
我骑着马,慢慢地走着,目光在官道上来回扫视。前方不远处有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楚里面坐着谁,但车顶的帷幔是藕荷色的,缀着流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马车旁边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腰里别着刀,但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混日子的。马车后面跟着一顶小轿,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只绣花鞋和一段月白色的裙摆。
我踢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脚步,从马车旁边经过的时候,我顺手一捞——
一顶带着面纱的斗笠从马车后面那顶小轿的窗边消失了。轿子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然后是护卫的喝骂声:“站住!什么人!”
我已经跑远了。斗笠在我手里转了一圈,白色的面纱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身后传来马车夫和护卫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还有那顶小轿里女子娇滴滴的、带着哭腔的“我的斗笠——那是苏州买来的——”。
我大笑着把斗笠戴在陈观灵头上。
面纱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白色的轻纱在她面前飘动着,像一层薄薄的雾,将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风吹过来的时候,面纱就贴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脸颊和下巴的轮廓;风停了,面纱就轻轻地落回去,重新把她藏在那片朦胧的白雾后面。
陈观灵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扶住了斗笠的边缘。她透过面纱看着我,面纱下面的脸我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白色的轻纱后面瞪得圆圆的,又气又恼,却又带着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你——你怎么偷人家的东西!”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你怎么老干这种事”的无奈。
“借,”我纠正她,语气里全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江湖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叫借。再说了——”我伸手撩起面纱的一角,看了一眼她藏在后面的那张脸,“你这张脸太招眼了,遮一遮比较好。”
她的脸又红了。她把面纱从我手里扯回去,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转过头去,不看我。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朵——那两只从斗笠边缘露出来的小巧的耳朵——红得像两枚熟透的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