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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粮肆 粮肆贩卖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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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肆贩卖谷粮、麦粉和粮种,用于储存谷物的院子需宽阔平整,因此大多更近耕农属地,而非位于闹市之中。
应拂雪沿着街巷往外走,在食肆衣铺渐少之地,果不其然在楼屋外围看到了两间隔墙而立的粮肆,干燥的草木香气弥漫,她踏入其中一间的时候,掌柜的脸上盖着本书正在酣睡。
听闻外头有动静,掌事娘子从布帘后头走出,上下打量着来客。
“阿婶,店内可否还缺个帮工?”
闻言掌事娘子眉毛高高挑起,语气分外冷硬:“姑娘花容月貌,我这家小小粮肆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掌柜脸上的书滑落,他没听掌事娘子在说什么,而是凑近仔仔细细盯着应拂雪的脸看,手不自觉要牵上应拂雪的袖子。
应拂雪巧妙避开。
掌柜讪讪收回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拍了拍,谄媚笑道:“招,美人你别听她瞎说,咱这粮肆啊就缺个帮工。”
应拂雪不是傻子。
“那我明日再来看看。”应拂雪随便想了个由头想要脱身。
那掌柜的听出她话里要走的意思,连装也不装了,伸手就要去拉扯应拂雪的手臂。
掌事娘子连忙隔在二人中间:“说了供不起你还不快滚!”
应拂雪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掌柜带着怒气的打骂声,茶盏从粮肆内丢出,砸在应拂雪的脚边,碎片飞溅。
她愣了愣。
越城对挑衅民女查得很严,光是掌柜的那几句出言不逊就能让他去地牢里呆几天,而在漠北似乎无伤大雅,连殴打掌事娘子也见怪不怪。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经历过的不一样。
但... ...
“好巧。”
应拂雪正有些沮丧地想着,耳畔又传来熟悉的轻佻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乌发青年对她遥遥举杯,支着下巴显然是看完了整场闹剧,偏偏选在应拂雪最难堪的时候出声。
“好巧。”应拂雪扯起唇角。
“景公子是无事可做吗?”
“正是。”不得不说,景照扮起纨绔公子来真是有模有样,他深知张弛有度,要在美人最为难捱的时候出手相助,才当得上是令人倾心的英雄,尽管这位英雄只是个伪造过境文书的江湖骗子。
“作为老顾客,在下送姑娘一些情报。”景照斟茶的动作赏心悦目,仿若久经黄金窟,他屈指点点茶盏,示意应拂雪落座。
“漠北以肉食为主,谷粮并非主食,因而漠北粮肆不比越城,更别说这边陲小城,此处共有三家粮肆,已能满足民众采买需求。这三间粮肆之中,一间在城北,剩下的两间在城南。”
“城北的粮肆做的是家族生意,规模不大,以在下所见百年之内并不会招帮工。城南这两家,一家不大不小,上有漠北官家作保,外人难以涉足。”
“而应姑娘现下去的这家,掌柜好色,掌事娘子虽心有积怨,但其父母早逝,即便离开这家粮肆似乎也无处可去,掌柜便是拿捏住了这点,对掌事娘子非打即骂。”
“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应拂雪皱眉。
岂能被小小一家粮肆所困。
景照将茶一饮而尽,粗瓷盏落在木桌上,一声脆响。
“子非鱼,安知鱼所思。”
应拂雪沉默,景照此话虽冷漠,可也确实如此。
她独自冷静了会,坐在景照对面喝他的茶,不知道景照这茶叶哪来的,居然是明前龙井,想来不是茶肆所供。
难道这人行走江湖还随身带着茶叶?
“三家粮肆都不缺人,应姑娘打算怎么办?”景照问。
应拂雪认真想了会:“再开一家新粮肆。”
这办法不算太好,新开粮肆太引人注意了,但目前没有更好的路能走。
“好魄力。”景照敲敲木桌。
“漠北以粟米为食,麦、黍、稞为次,应姑娘是否了解这几样作物?”
应拂雪点头:“略知一二,但依景公子所见,书中听闻终究不如实地之见。”
“应姑娘吃一堑并非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应拂雪能听得出来景照在嘲笑她,但事实如此,她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只好又喝了口茶清清心火。
“此处离粟米地很近,往东走一段路就是,不知在下是否有荣幸,邀请应姑娘一同前往。”那马车还拴在不远处,棕马瞥了景照一眼,冲他扬了扬蹄子。
应拂雪朝他丢了颗银子:“带路吧。”
“原来在应姑娘眼里,你我只是冰冷的金银关系,见了这么多面,连好友都算不上吗?”景照扶应拂雪上车,又不知从哪揪了根草叼着。
二人指尖一触即分。
应拂雪浅色的眸子盯着景照:“景照,你我各怀目的,如今不过是顺路同行。”
所以不用时时刻刻带着假面面对我。
应拂雪垂眸看人的时候有种很温柔的错觉,但景照知道,她的防备心很重,也足够能吃苦,从越城千里迢迢来到漠北,即使没有他,应拂雪应该也能想出办法进入漠北。
“应姑娘不必怀疑我的用心,我大抵,是不会害你的。”景照想了想最后说。
“谁知道呢。”应拂雪显然不信。
景照笑了,难得说一句真心话,听者还当耳旁风。
真是令人无奈。
车辙缓缓滚过泥沙小径,此时正逢孟夏,粟米刚种下不久,翠色的如同野草的粟粮成排列在黄土地上,有农人以破麻衣和枯燥扎草人,以此来防止鸟雀啄食。
看见陌生的车马,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应拂雪一下地,瞥见面前的粟田时忍不住皱起眉,漠北人把粟苗种得太疏了,这样秋收的时候能收获的粟米偏少,农人所得也会很少。
“为什么不种密些?”应拂雪蹲下身,毫不在意自己细白的指尖被泥土染黄,幸好粟苗长势尚可,田地间的杂草也处理得颇为干净。
“去年贪多贪足,种得太密,秋收前夕下了场大雨,收成不好,今年可不敢再重太密了。”农人叹气,农事就是如此,靠天吃饭。
更何况是漠北的农人,漠北人大多饲养牛羊,并不如同大殷人那般擅于农事,漠北的气候也不适合太娇贵的作物。
“行距一尺,株距六寸,以此为凭。”应拂雪没多思考脱口而出。
漠北官家不教你们农书吗?
应拂雪正想问,农人却仿佛知晓她的疑惑,主动解答。
“农书被特勒把持,不是我等能翻阅的,只能从年复一年的纠错中猜测粟米该如何种植。”农人叹气。
“二位是新来漠北的大殷人吧?”农人古铜色的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姑娘懂农事?可否吃过粟米?家妻正在准备吃食,二位若不嫌弃,可到我家中坐坐。”
农人看着老实憨厚,可终归是初识。
应拂雪有些犹疑。
“那便多谢大哥。”景照却提前一步应承下来,牵着马车跟在农人身后,“大哥如何称呼?”
应拂雪只好跟着走了。
不过一刻钟功夫,景照就套出了此地共有几家农户,姓甚名谁,家中人各有几何。
不得不说,此人张嘴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三言两语间不透露一丝一毫自身家世,还把人哄得团团转。
应拂雪按了按太阳穴,他日还是寻个由头和景照分开为好,要不然指定什么时候被景照卖了还在乐呵呵给他数钱。
“家妹向来话少。”提到应拂雪,景照熟稔地为她解释。
“我家小女也是这般,见着人只会往她母亲身后躲。”农人笑道,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暖的憨笑。
他对着自己的腰比划了两下:“她才这么高呢,就已经会帮我种粟苗了。”
应拂雪想了想,她那么大的时候在帮她的母亲算账目。
景照这么大的时候,估计已经在街上骗人玩了。
景照不知道应拂雪又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谈笑间,一座小小的院子出现在视野中,院子周围还紧密挨着四五户人家,正逢午时,炊烟从各家院中缓缓上升,混合着谷物和肉类的香气。
“爹——”
篱笆院子里有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姑娘云朵般扑了出来,稳稳扎进农人的怀里。
农人眼角的细纹叠在一块,托起小姑娘的身体转了一圈,逗得小姑娘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是家女小团。”
漠北边城许久没来过生人,小团躲在父亲身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应拂雪和景照,她穿着身裁剪适宜的竹青色棉布小衣,被父亲推着往前走了两步
“漂亮小姐好。”小团动作不太标准地福了福礼。
应拂雪掏掏布袋,从里头找出块米糖递给她。
在父亲的示意下,小团欢欢喜喜地接过糖,脸上红扑扑得,主动牵上了应拂雪的手,漂亮小姐给的糖很甜,身上也香香的。
她脑后的小辫子被轻轻揪了揪。
景照拎着袋蜜糖左右晃悠:“我呢?”
小团抿着嘴想了会:“公子好。”
“怎么不是风流倜傥、翩翩潇洒、玉树临风的公子好?”景照问。
他不知从哪拿出把折扇,不急不缓地为自己扇风。
“当然是景大公子既不风流倜傥,又不翩翩潇洒,也不玉树临风。”应拂雪摊开手。
看着面前粉白的指尖,景照将糖袋挂在其上,系带上嵌着颗白玉珠子,与少女之手相得益彰。
“应姑娘此言纯属诽谤,在下游历边城,有不少姑娘暗自倾心。”景照敲敲扇骨,露出些似真非假的表相来。
边城姑娘知不知道你这号人还未可知。
应拂雪正要接话,院内的木门被一妇人打开,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瞳和小团一般清水洗过似的,想必就是小团的生母沈箬。
见到应拂雪二人她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回身从屋内拿出两张木凳和一叠饼子,热情招呼应拂雪和景照坐下一起吃午膳。
显然对自己丈夫领着陌生好友来家中造访见怪不怪。
桌上是碟菘菜,另有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因着加了应拂雪和景照,沈箬又从房中取出碟葵菜。
灶中炭火已熄,再备些热菜显然来不及。
“两位是大殷朝人吧?”沈箬十分客气地为应拂雪夹菜,“家中菜色简单,还望两位不嫌弃。”
“怎会。”景照接话,“应是我同拂雪叨扰你们才是。”
应拂雪抬眸瞥了景照一眼,这张嘴竟然也会吐出君子端方之语。
“漠北近日并不太平,两位怎会想到这个时候来漠北?”因着走私案,两地的关系十分紧张,他们身为农人无法揣测可汗的想法,但祖祖辈辈久居于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实不相瞒,我们两兄妹的父亲喜好博戏,母亲又早亡,追债人日日登门,险些拿我这貌美妹妹拉去抵债,无法之下,我俩只好偷取家中房契变卖家产逃到漠北。”景照就着应拂雪的谎话又编了套新词。
应拂雪在听到拉去抵债四个字时放缓了啃饼的动作。
“缘是如此,两位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沈箬问。
“拂雪会些种粮手艺,因此我们想着开家粮种铺子。”景照回答。
听闻景照的打算,沈箬沉默了会儿。
见妻子为难,李丰主动替她作答:“此地有三家粮种铺子,家家户户几乎都去那买卖粮食,自记事起便不曾更改,每到春耕时节去粮肆买种,秋收时节又去粮肆卖粮。这个时节粟种几乎已种植完毕,邻里剩下的也只有家中口粮,两位或许来得不太凑巧。”
“如阿丰所说,且这几家粮肆的掌柜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沈箬面露愁色,“两位还是想想别的活计吧,如若不嫌弃,可暂时在此小住。”
应拂雪正要婉拒,身后的院门被一阵大力推开,几人一同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