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腰奴 ...
-
老大正坐在房间中间的靠椅上,抱臂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无辜眨眼,一个低眉顺眼。但他知道,没一个是真的。
“简之,你先出去。”
老大转头看向顾简之,顾简之惊讶指了指自己,得到老大的再次点头后,听话出去了。
白熠始终低眉顺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熠,你知道我为什么让简之出去?”
“因为这事也不怪她吧?”白熠琢磨了一下,“今天这个情况明显是季贺两家博弈的意外结果,和简之的情报信息无关。”
“你倒是聪明。”老大嗤笑一声,“那你呢。”
白熠不说话了,接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良久轻声说了一句:“就当我欠季家的吧。”
“欠季家的?从你的资料来看,17岁那年你父亲将你送到季家当陪读,但一年后你就离开了季家。仅仅一年时间,你欠季家什么?能让你今天以命相博?”
白熠哑口无言。老大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他耳朵里。是啊,在任何旁人看来,他和季家也好,和季京则也罢,不过就这一段话。那样清浅的描述,薄如雪,落地便消融,宛如无事发生。
“在这里的这四年你聪明、冷静,做事从无遗漏,今天是怎么回事?你觉得一句你欠季家的能解释你今天的行为?”老大看他不说话,接着发问。
白熠垂首听训,他知道他今天荒唐了,选择荒唐就必须善后,“对不起,老大,辜负了你一直以来的栽培。有任何的处罚我都接受,绝无怨言。”
“阿熠,再重的话我就不说了。从事实来讲,你今天做的没错,季京则是季家这一代新的掌权人,在联盟里的派系还不明确,真伤了他我们不好善后。但是你这个行为,我只能判定你不适合再跟神谕的任务了,去找老鬼接接其他的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老大揉了揉眉心最后发话。
他们的组织名为“红霜”,成立于大概五十年前,那时候危机刚过,人间满目疮痍,全球物资极度匮乏。稀有的物资,垄断的行为,激起了无数的流民反抗者。
红霜便成立于那时。
随着时间推移,物资紧缺仍然是悬在全体人类头顶的利刃,但比之当年的绝境,终究稍缓几分。反抗声逐渐平息,不少人选择了向现实妥协,组织规模不比当年,但仍旧有人在坚守对峙。
这大概也是末世平衡法则--强权与良知共生,压迫与反抗同在。
所以现在的红霜,除却仍旧坚持反抗不公平分配的宗旨,也需要额外接点类似于雇佣的活来维生。老鬼是这一块的核心负责人。
白熠点了点头,从老大房间里出去。他刚从二层休息区上来,就看见老鬼正对他挤眉弄眼。
“太棒了阿熠,我手头正好有个活,不知道有多适合你,接了这一单我们下半年的开销可就有着落了,想想就开心。”老鬼说着摩拳擦掌,打开电脑就要开始算这一单的收入。
“也没那么急吧。”白熠无奈笑了,举起了他红肿的右手。
“成,先疗伤。”老鬼说着端起茶几下面的医药箱,他们这伙人别说跌打损伤,断胳膊短腿也是常态,时间久了个个是医生。
给白熠处理完右手,老鬼注意到了白熠一直僵硬的坐姿,“你腰也伤了?”
白熠本来没什么感觉,听老鬼这么一提突然感觉到好像腰上确实一直在隐隐作痛。老鬼随手一掀开白熠的衣服,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一看就是擦伤,伤口血迹蹭在了衣服内侧。
“之前听你说你痛觉不灵敏,我还没当回事。你这哪是不灵敏,痛觉失灵了吧你。趴下,处理一下伤口,这比手严重多了。”
白熠闻言侧身趴在了沙发上。他确实痛觉不灵敏,忘记是从几岁开始的,反正在记忆里更小的时候不这样。逐渐长大,逐渐就感受不到太多的痛了。
“哎,你这腰啊......”老鬼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没忍住想调侃他一句。
白熠身体不可自控地一僵。
“嘴欠了。”老鬼想起来关于白熠的那些肮脏污秽的诽谤和传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忘了忘了。”
“没事的。”白熠轻轻一笑。
老鬼给他用药油揉淤青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他腰伤得不轻了,应该是跳窗时候擦撞到了。
“给我根烟吧。”
老鬼掏出烟盒扔给白熠,白熠抽出来一根咬在嘴里点燃,橙红色的火光闪动,一缕轻柔烟雾升腾而起,缓解了一些痛感。
白熠盯着那蔓延的柔烟,那是多少年前呢?许多年没听过那样侮辱轻贱的称呼了。
年少时低贱,唯一有价值能被人凝视的,便是他的皮囊。何况他的父亲当年有意为之让他去接近那些权贵,种种的肮脏揣测、贪婪嘴脸,像蛛网一样将他紧紧缚住。
他们说少年骨骼最是纤细,腰身轻盈,叫他“玉腰奴”。
这三个字是他多少回午夜惊醒的噩梦,无助无力。他从惊恐到麻木,从无人护他周全到拼命想长大护自己周全。可时光那样漫长,身处淤泥,要怎么才能自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父亲将他当做待价而沽的商品,任人轻贱侮辱,却又牢牢攥着分寸,不许旁人真正靠近。他像一件被反复摩挲、标价代售的器物,直到父亲寻到了能榨取他最大价值的人。
直到那个人出现。
白熠深吸一口烟,烟草味充斥鼻腔。只有那个人,曾经那样痛恨他的这个传闻和绰号,痛恨侮辱过他的一切,也想要把他稳稳包裹在自己当年尚且不成熟的羽翼之下。
“老鬼,你这烟太冲了吧。”辣得他以为他要掉眼泪。
“
啧,不会抽别抽,这烟贵着呢,劲大才提神,懂不懂。”
“确实挺提神的。”白熠按灭了烟头,理了理衣服坐了起来活动了下身体,“说吧,什么任务。”
说到来钱的事老鬼比抽多少烟都提神,他笑着打开电脑,把新接的单子调出来给白熠看。
飙车?
白熠看向老鬼。老鬼兴奋给他解释道:“只有你能接这个活!也是巧了,老大就在这个时候把你派给我了,我们天生就是发财的命啊!”
“老鬼,我想这肯定不是我理解的飙车。”白熠看着那一串不知道几个0的雇佣金说道:“我们的业务现在已经发展到要开车撞人这么朴素的地步了吗?”
“小孩子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都让老大带坏了。”老鬼拍了一下大腿,“就是普通的飙车!你最擅长的飙车!”
白熠不怎么信老鬼嘴里的“普通”二字,至少那串佣金,不太普通。
“你知道梵音商会吧。”
白熠听了点点头。联盟里几大家族派系复杂,虽互有掣肘,但也免不了在一些方面合作共赢。梵音商会便是几大家族共同出资控股的顶级商会,用来统筹资源、利益置换,维系着顶层财权秩序的微妙制约。
“又到了每年资源分配的时候,你猜他们今年想出了什么方式来分配?”老鬼跃跃欲试看向白熠。
答案呼之欲出,白熠无奈,“赛黑车,对吗?”
“聪明!”老鬼说到这里神色正经了一些,看着白熠,“不过阿熠,虽然这单确实很赚,但危险系数也不低。盘山赛道,半夜飙车,最重要的是不会给你任何熟悉赛道和调试车的时间。与其说是赛车,不如说是一场豪赌。”
白熠垂眼一笑,没说什么。
“得,那我可接了啊。”老鬼打了个响指,“别的不说,这季家是真够豪气的,看来对这次势在必得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接过季氏的单呢,这次找上我的时候我还挺意外......”
“你说这次雇主是谁?”白熠感觉心骤然一跳。
“季家啊。”老鬼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他是负责外勤收入的人,自然不知道组织里其他成员的那点片段的前尘往事,一长串的雇佣金如乱花迷眼,老鬼美滋滋拍手,没注意到身侧白熠看着屏幕复杂的目光。
“哎。”老鬼推了推白熠,“别发呆了,叫什么?”
白熠反应慢了半拍,“什么叫什么?”
“废话,你赛黑车用真名啊,不想活着走出盘山路了?随便取个什么吧,五个字以内就行。”老鬼指着电脑录入信息页面那行空白信息填写的位置。
白熠沉默片刻,道:“蝴蝶刀。”
“这名挺花哨。”老鬼斜觑了白熠一眼,“倒是适合你啊,又薄又利又漂亮,哈哈哈。”
“胡说什么。”白熠无奈摇摇头。
“行了,搞定。回去睡觉吧,这两天好好休息,三日之后盘龙山路,祝你一举夺魁!”
白熠回到房间时很晚了,他的房间不大,陈设极简,干净得近乎清冷,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由于身上还有伤,他只能简单给自己擦洗一下。
裹进柔软的被子里的时候,白熠突然觉得浑身骨骼都松懈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终于才能喘口气的感觉。
晚上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而已,他这根弦却越绷越紧。要不断做正确的选择,说尽量合适的话,装成理性的样子。情绪如压在石底的潮水,翻涌不安,却只能隐晦的、静默的存在。
白熠愣愣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承受着这澎湃的情绪在他体内辗转难安。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季宅明亮堂皇的大厅里,站着一排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美其名曰是一些地位低微的家族里选出来给季家少爷送来的陪读,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什么陪读,不过是给季家小少爷准备的小佣人、小玩意,平日里哄着陪着这位脾气不佳的少爷。
十九岁的季京则,比如今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清傲与松弛,那时他还不必收敛锋芒,一身贵气是骨血里长出来的。他往那里一坐,身姿挺拔,目光懒懒散散扫过站着的一排人,好像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季家的老管家齐叔俯首在季京则耳边,轻声讲述这些少年的出身性格,供他挑选。
白熠低着头站在底下,神色谨慎又柔和。他隐隐约约听见齐叔终于说到了他的名字,几句话勾勒了他的出身性格。随后齐叔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了几句什么。
白熠瞬间觉得自己耳尖发烫,喉咙发紧。他猜得到齐叔会补充什么内容,那些肮脏的、污秽的、足够将一个人碾碎的、却并不真实的。
“什么奴?”季京则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个陌生词汇,眉头一皱问向齐叔。
齐叔严谨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白熠悄悄攥紧了手,他知道他不会被选中了,回家之后父亲要发多大的火?白熠想到那间紧闭的黑室和藤条,手就开始发抖。关完禁闭挨完打之后呢?下一次又会将他送给谁?
白熠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再怎么攥紧手也还是抖,为什么控制不住地手抖。
“当啷”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打断了白熠的思绪,白熠吓得抬起头来。
“我不喜欢你那名,正好最近新收了吧蝴蝶刀,你的了。”季京则漫不经心地说道:“看来你是最不应该选的那个,那就你吧。”
齐叔大觉不妥,叫了声“少爷”,却也不敢对着正处于叛逆阶段的季京则多言。他知道季京则一向不喜欢被干预,何况选陪读这个事本来就不是少爷的心思。
白熠呆愣看着地上那把蝴蝶刀,做工极尽精巧,在华丽灯光下泛着细碎耀眼的流光。
白熠将它拾起来紧紧握在掌心,他看向季京则转身离去的背影,如同沙漠饥渴之人望见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