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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铜符 嫦娥的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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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声一响,孟父第一反应就是吹灭正屋的灯。
院子骤然暗下来。
孟嫦站在西厢门口,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听见巷子里门板一扇扇打开,有人惊慌询问,有孩子被吵醒后哭闹,还有官差不耐烦的呵斥声。
“都站出来!”
“家中有无外人?”
“伤者、血衣、兵器,凡有私藏,按窝藏刺客论罪!”
窝藏刺客。
这四个字一砸下来,孟母腿都软了。
孟父扶住她,压低声音:“别慌。”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发紧。
孟嫦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裴竹生。
裴竹生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他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孟嫦。
“拿着。”
孟嫦没接:“这是什么?”
“若真瞒不过去,把它交给带队的人。”
孟嫦看了一眼。
铜符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军中令牌,又不像寻常官差能认的东西。
她问:“交了之后呢?”
裴竹生沉默一息:“你们一家会被带走。”
孟嫦差点气笑:“那你还让我拿?”
“带走,总比当场灭口好。”
孟嫦嘴唇抿紧。
外头那些人若只是官府倒也罢了,若混着刺客眼线,孟家一旦露出破绽,今晚就可能被杀人灭口。
孟父走进来,看见铜符,脸色变了变:“这东西能保命?”
裴竹生道:“也许。”
孟父点了点头,竟真把铜符收了。
昨夜女儿说出他似乎是裴侯府上的人,除了孟母真被吓了一跳,孟父也是疑窦丛生,但万一是真的...传闻中的裴侯少年英勇,战场搏杀出的功名又承袭爵位,无人敢质疑他的能力,如今更是位高权重,能跟随这样的人,只怕也是个人物,那他家..算了,既已经决定救人定是没有回头路了。
孟嫦忍不住喊:“爹。”
孟父看她一眼:“你娘和你弟得活着。”
就这一句,孟嫦说不出话了。
孟父平日里最疼她,从不舍得说重话。可到生死关头,他比谁都清楚,孟家四口,总要先保住妇孺孩子。
裴竹生看着这一家人的反应,眼底情绪微微一动。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
朝堂上有满口忠义、转身卖主的臣子;军中有贪功冒进、拿士卒性命铺路的将领;宗室里有端着血脉名分,心里却只惦记龙椅的王爷。
像孟家这样的人,他很少见。
明知危险,却没有把他推出去换安稳。
外头脚步越来越近。
孟母忽然低声道:“藏床下不行,一搜就搜到了。地窖也不行,昨日刚放了萝卜,有脚印。”
孟嫦看向牛棚方向。
“不藏屋里。”
孟父明白了:“藏回牛棚?”
“他们下午已经搜过院门口,夜里再来,必定先搜人住的屋。”孟嫦语速很快,“牛棚血迹已经盖过,牛身上本就有腥气。只要他不出声,未必会查得那么细。”
孟母急道:“可他伤口刚包好。”
“留在屋里更危险。”
孟嫦看向裴竹生:“你能忍吗?”
裴竹生抬眸:“能。”
没有多余的话。
孟嫦反而一噎。
她和孟父一起扶他起来。裴竹生伤得太重,大半重量都压在孟嫦肩上。她闻到他身上的血味,也闻到一点很淡的冷香,像雪压青竹。
这么重的伤,他一路没吭一声。
孟嫦咬牙把人扶进牛棚,重新用干草遮住暗处,又把牛往外牵了半步,挡住里侧。
刚做完,院门便被砸响。
“开门!”
孟父深吸一口气,示意孟嫦回屋。
孟嫦却摇头,低声道:“我去。”
孟父皱眉。
孟嫦说:“下午他们见过我。换人开门,更惹疑。”
她抹了一把脸,硬是挤出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烦,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火把明亮。
带队的是个中年官差,腰间挂着官牌,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孟嫦一眼扫过去,认出其中一个便是下午追到巷口的便衣男人。
她心口一沉。
果然混在一起了。
中年官差问:“家中几口人?”
孟嫦打了个哈欠:“四口。爹娘,我,还有弟弟。”
“可有外人?”
“没有。”
下午那便衣男人盯着她,冷冷道:“又是你。”
孟嫦露出一点恼意:“官爷,下午鸡蛋钱你们赔了,夜里还要赔门板钱?”
周围几个官差笑了一声。
中年官差脸色稍缓:“例行搜查。”
孟嫦让开门:“搜吧。只是我弟摔了腿,刚睡着,官爷轻些,别把孩子吓坏。”
便衣男人径直往里走。
他先搜正屋,又搜灶房,连米缸都拿刀柄敲了敲。孟母抱着孟磊坐在榻边,孟磊睡眼惺忪,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其实他根本没睡。
他小手紧紧攥着孟母袖子,脸白得厉害,却一声不吭。
官差掀开被子看他的腿。
孟磊腿上果然缠着布。
那是孟母方才急中生智,用一点鸡血抹上去,又撒了药粉,装作伤口。
中年官差见是孩子,便没多看。
可那便衣男人不肯罢休,转身朝西厢房去。
孟嫦跟在后头。
西厢房里药味很重,榻上凌乱,铜盆里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血色。
便衣男人眼神一厉:“这血是谁的?”
孟嫦心口几乎停了。
下一刻,她皱眉道:“我弟的。不是说了摔了腿?”
“摔腿能流这么多血?”
孟嫦脸一下红了,像羞又像恼:“那你去问我娘啊!小孩子摔了,吓得我娘把半包药都倒上去了。再说你们下午摔了我鸡蛋,我手也划破了,不行吗?”
她伸出手。
手指上果然有一道浅口子,是方才搬裴竹生时被木刺划的。
便衣男人盯着她,仍不信。
他转身往牛棚走。
孟嫦的心提到嗓子眼。
牛棚门被推开,牛不安地低叫了一声。
便衣男人举着火把往里照。
干草,木槽,牛粪味,还有一头受惊的母牛。
他皱了皱眉,似乎嫌脏,却还是迈进去半步。
孟嫦站在门边,指甲掐进掌心。
干草下面,裴竹生一动不能动。
只要火把再往里一点。
只要牛稍微偏开一点。
他就会被看见。
便衣男人忽然蹲下身,伸手拨了拨干草。
孟嫦几乎要冲过去。
就在这时,隔壁墙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哎呀!我的锅!”
紧接着,张春雨的声音响彻半条巷子:“哪个缺德的踩翻了我的油桶?赔钱!官差也得赔钱!”
院外顿时乱了。
几个官差急忙回头。
中年官差骂了一声:“又怎么了?”
便衣男人动作一顿。
牛被火把燎得不安,猛地甩头,差点顶到他。他嫌恶地后退一步,没再往里翻。
“走。”
孟嫦后背一松,差点站不稳。
官差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门重新关上后,孟母扶着门框,整个人软下去。
孟磊从屋里跑出来,眼圈红红的:“阿姐……”
孟嫦摸了摸他的头:“没事。”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手却还在抖。
孟父去牛棚把裴竹生扶出来。
干草下闷热又污浊,裴竹生伤口果然又裂了,纱布红了一片。他脸色白得像纸,却仍没有昏过去。
孟嫦看见,忍不住道:“你这人是铁打的吗?”
裴竹生看了她一眼,竟低低笑了一声。
战场上多少刀枪剑戟,少挨一刀他都坐不稳如今的位置,如今面前的女子蹙着眉头,睁着圆滚滚的眸子,问自己是不是铁打的。
我是的打铁才对。
孟嫦愣住。
他方才一直疏离得像块冰,突然这样一笑,倒叫人有些不知所措。
孟父没心思管这些,只问:“信怎么送?”
裴竹生道:“明日闭市前,西市旗亭下会有人来找一块缺角青砖。把信压在那里,自有人取。”
孟嫦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有人来?”
“我的人若找不到我,会按照这个办法寻我。”
孟父看着他:“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裴竹生沉默片刻。
“不是我惹了他们。”
他抬眼,烛火照进他漆黑的眸子里。
“是他们想杀我。”
孟嫦问:“谁?”
裴竹生没有立刻回答。
外头风声刮过窗纸,屋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很久后,他道:“我现下也不清楚。”
不过,已经有怀疑对象了,他如今权势正胜,到底谁会视他为眼中钉呢?
孟父手里的药碗差点翻了,厉色道:“这都惊动了官差,你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得罪吗,那他得罪的可太多了。
孟母脸色瞬间惨白。
孟父、孟母常年经营饼店与人打交道,自然能看出此人衣着华贵,满身英气,又是出身侯府,定然不是寻常人。也许是他不愿明说,总之千万不要牵扯到他家才好。
裴竹生看出孟家人的恐惧,声音低了些:“此事与你们无关。信送出去后,我的人会来接我。到时我会抹去痕迹,不牵连孟家。”
孟父没有说话。
孟母也没有。
孟嫦却忽然问:“若你死了呢?”
裴竹生看向她。
孟嫦道:“你若死在这里,痕迹怎么抹?追杀你的那些人会不会查到孟家?”
裴竹生眼底浮起一点复杂情绪。
裴竹生道:“我不会死。”
孟嫦扯了扯嘴角:“这话我听着不太值钱。”
孟父咳了一声:“嫦儿。”似是觉得女儿言语太过冒昧。
孟嫦闭了嘴。
裴竹生却没有恼。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孟嫦一怔。之前她问他名字,他都没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要问自己名字?
但他神色认真,像确实想知道。
孟嫦道:“孟嫦。”
“‘苌弘化碧,碧血丹心’的苌?”屋内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嫦娥的嫦。”孟嫦搔了搔头,她带着弟弟常常在精庐爬窗根,听到词句生涩的,也只是一知半解。
裴竹生微微一顿。
孟嫦以为他没听清,解释道:“我爹娘没什么学问,说我小时候白净,像月亮上的嫦娥仙子,就取了这个字。”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指外头:“我弟叫孟磊。石头磊。我爹娘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硬实,好养活。”孟磊听到裴竹生说的文邹邹的词句,立刻直了起身,眼巴巴的望着这个陌生男子。
孟父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小门小户,取名不讲究。”
裴竹生却看向孟嫦,低声道:“很好。”
孟嫦被他说得一愣。
裴竹生道:“月在天上,也照人间。”
这话一出,屋里忽然安静。
孟嫦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
她偏开头,嘀咕道:“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绕。”
裴竹生没再说什么,只垂下眼,似乎疲倦到了极点。
孟父重新替他换药了,裴竹生将信写在一块极薄的绢布上。
天快亮时,裴竹生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孟嫦坐在灶前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孟磊悄悄挪过来,靠着她坐下。
“阿姐。”
“嗯?”
“那个人会害死我们吗?”
孟嫦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蹿起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孟磊抬头看她。
孟嫦伸手把他冻凉的手握住,低声道:“但我们已经救了。救了,就得想办法救到底。”
孟磊小声问:“那要是救错了呢?”
孟嫦看着灶里的火。
不知为何,那火光一晃,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场火。火龙卷舌,到处是爆裂之声。
有人在哭。
有人把她往一个狭窄的地方塞,声音抖得厉害。
“别出声。”
孟嫦猛地闭了闭眼。
画面消失了。
只剩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她脸色有些发白。
孟磊吓了一跳:“阿姐?”
孟嫦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烟熏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好的绢信。
“我去旗亭。”
孟父正从外头进来,闻言道:“我去。”
孟嫦摇头:“爹昨日已经被官差看过,今日再出门,容易被盯。西市里跑腿买菜,本就是我的事。我去最不显眼。”
孟母不放心:“嫦儿……”
孟嫦把信藏进袖口,笑了笑:“我卖了这么多年饼,谁会盯一个卖饼的姑娘?”
辰时一到,西市开门。
孟嫦挎着菜篮走进人群。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日一样。
卖炭的吆喝,胡商讨价还价,酒楼伙计泼水扫街,旗亭高高立在市中央,市吏站在上头俯看人流。
孟嫦走得不快。
她在菜摊前停了停,又买了两把青菜,像真只是来采买。
可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止一道目光。
她低着头,绕到旗亭下,终于看见那块缺角青砖。
就在她弯腰假装捡掉落的铜钱时,一只手忽然按住了青砖。
那只手修长干净,不像市井人。
孟嫦动作一顿。
耳边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
“姑娘,这铜钱是你掉的?”
孟嫦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衣衫素净,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眉眼温和,唇边带笑。
可他掌心压着青砖。
孟嫦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这人是裴竹生的人。
还是追杀他的人。
年轻男人笑意不变,声音压得极低。
“孟姑娘。”
“那男子——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