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旗亭下 “我不是赶 ...

  •   那年轻男人问完这句话,孟嫦的第一反应不是答话,而是退后了半步。
      她手里还提着菜篮,篮子里两把青菜,一小块姜,最底下压着裴竹生那封绢信。
      旗亭下人来人往。
      市吏站在高处,胡商牵着骆驼从旁边经过,铃铛一响一响。卖炭的、卖绢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挤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孟嫦却觉得自己背后发凉。
      那男人真是杀人不眨眼的裴侯?
      这个人知道她姓孟。
      也知道在她家收留了一个男子,还活着吗?他还知道那男子受了重伤。
      她不知道这人是救命的人,还是索命的人。
      年轻男人像看出她的戒备,唇边笑意没散,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孟嫦看着他,忽然拔高声音:“客官说笑了,我一个卖饼的,哪儿知道什么坏人好人?您要买菜就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周围有人看过来。
      年轻男人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他也跟着抬高声音:“是我唐突了。姑娘这菜怎么卖?”
      孟嫦面不改色:“三十文。”
      旁边卖菜的老妪手一抖,差点把秤砣砸地上。
      两把青菜,三十文?
      这是菜还是金叶子?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竟真放到她篮子上:“买了。”
      孟嫦一把按住铜钱,皮笑肉不笑:“客官爽快。”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铜钱”,袖口一滑,那封极薄的绢信落入掌心。年轻男人的手还压着那块缺角青砖,指节轻轻一勾,绢信便不见了。
      动作快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孟嫦心却没放下来。
      她直起身,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盯着这边。那两人一个装作挑陶罐,一个装作看布,目光却始终绕在她和年轻男人身上。
      年轻男人也看见了。
      他仍笑着,随手拎起菜篮里那两把青菜,像个真被宰了三十文的冤大头。
      “姑娘,菜我买了,篮子总该还我吧?”
      孟嫦愣了一下。
      下一瞬,她明白过来。
      篮子不能拿回去。
      若那些人盯的是她,信已经转出去,可她若把篮子拿走,对方未必不会查。留给这个男人,反而断得干净。
      孟嫦松手:“客官拿好。”
      年轻男人拎着菜篮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笑吟吟道:“这菜贵得很,姑娘家的饼可别也这么贵。”
      孟嫦冷声道:“爱买不买。”
      旁边几个摊贩都笑起来。
      西市人最爱看这种热闹。一个书生模样的外地客,被本地姑娘宰了还笑呵呵,够他们说半日。
      盯梢那两人也被这场小闹弄得迟疑了片刻。
      孟嫦趁机拐进卖陶器的窄巷,绕过半条街,又在胡商毯铺前停下,借着挑毯子的空当往后看。
      没人跟来。
      她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还没吐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孟姑娘。”
      孟嫦后背一僵。
      她转身,发现方才那个年轻男人竟站在巷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两把三十文的青菜,神情从容,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孟嫦脸色顿时不好看:“你跟着我?”
      “我若不跟着,你方才已经被人截了。”
      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孟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巷尾有两个黑衣短打的人被几个酒楼伙计拦住。双方不知说了什么,那两个黑衣人面露怒色,却被酒楼伙计笑嘻嘻堵得寸步难行。
      孟嫦心头微动。
      年轻男人道:“他们不是官府的人,昨夜也搜了你家。你认得其中一个吧?”
      孟嫦没说话。
      “你不信我也正常。”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递到她面前,“这个总认得?”
      玉扣不过指甲大小,纹路与裴竹生腰间那半块玉佩相似,只是上头刻的不是竹,而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孟嫦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接。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孟姑娘,你也不想将家人置于险境吧,若我能早日找到他,就能早日将他带走。”
      孟嫦眼神终于变了。
      年轻男人看她神情,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他收回玉扣,轻声道:“在下何宴山,是...他的旧友。方才若有冒犯,姑娘见谅。”
      何宴山不知侯爷对没对这家人表明身份,他小心谨慎着连名字也没说,毕竟大楚无人不晓那威名赫赫的平恩侯本命。
      何宴山。
      孟嫦听过这个名字。
      西市靠近精庐的那家大酒楼,便是何宴山开的。楼里常收留进京赶考的穷学子,一楼摆着棋台,二楼雅间日日有文人对弈。孟嫦带孟磊去精庐偷听时,常从那楼前过。
      她一直以为那楼主是个只会风雅吃酒的富贵闲人。
      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颇为自由散漫的...书生?
      孟嫦看他的眼神仍带警惕:“何公子既是他旧友,怎么不去救他?”
      何宴山苦笑:“他家里被人盯死了,我定然也被人盯上了,若我大张旗鼓去找他,等于告诉旁人,人还活着。”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沉:“孟姑娘,这封信很要紧。你今日送出来,救的不只他一条命。”
      孟嫦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她不喜欢这句话。
      听起来像好话,可也意味着这封信后头有着很大的事,而且是坏事。大到孟家这样的小门小户,碰一下便可能粉身碎骨。
      她抿了抿唇:“信已经送到。何公子既然有本事,劳烦尽快把人接走。”
      何宴山看着她。
      这姑娘说话很直接。
      没有寻常小姑娘见了贵人的拘谨,也没有攀上权势后的讨好。
      他拱了拱手:“今日夜里,我会让人送药过去。明面上,是秦郎中复诊。暗里会有我们的人。”
      孟嫦点头,转身就走。
      何宴山又道:“孟姑娘。”
      她回头。
      何宴山把那两把青菜举了举,忍笑道:“三十文的菜,我头一回买。”
      孟嫦面无表情:“何公子若嫌贵,下次别买。”
      何宴山终于笑出声。
      孟嫦懒得理他,快步混入人群。
      回孟家的一路,她走得比来时慢。
      她照旧买了一点豆腐,又在布摊前同老板娘讲了半天价,最后空着手走开。绕回自家巷子时,她发现街口多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卖糖葫芦,一个修鞋。
      糖葫芦这时节倒常见,可那人手上没有糖浆味;修鞋匠摊前摆着旧鞋,针线却干净得像刚从匣子里取出来。
      孟嫦心里一沉。
      孟家被盯上了。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先进了隔壁糕饼店。
      张春雨正在将酥饼放入油锅,见她进来,眉梢一抬:“哟,今日不卖饼,来给我帮忙了?”
      孟嫦低声道:“春雨婶,街口那两个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春雨手里的长筷子顿了一下。
      美娇儿从后头帘子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香料,淡淡道:“天刚亮。”
      孟嫦看向她。
      美娇儿把一小包糕饼递给她:“回去给你娘。你们家今日别让小磊出门,学也先别听了。”
      孟嫦握紧纸包:“你知道什么?”
      美娇儿看着她,眼神有一瞬复杂。
      “西市人多,嘴也多。昨日官差搜了一夜,今日街口又来了生面孔,谁还猜不出有事?”
      她说得轻巧。
      可孟嫦听得出来,她避开了最要紧的部分。
      张春雨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放:“总之你小心些。真有事就拍墙,你美娇婶有些功夫的。”
      孟嫦心口发热,低声说:“多谢。”
      美娇儿笑了一下:“谢什么,街坊邻居的。”
      孟嫦回家时,孟父正在院里劈柴。
      看见她进门,他神色一松。
      孟母从屋里迎出来,压着声音问:“送到了?”
      孟嫦点头:“接信的人叫何宴山,说夜里会让人送药来。”
      孟父听见何宴山三字,怔了一下:“何家酒楼那位?”
      风雨楼是它的牌匾,老板是姓何的,人家也从未遮掩过,再说他的酒楼在西市很有场面,来往学子、客人络绎不绝,又是个做买卖的,自然西市的都知道他。
      孟嫦看向他:“爹认识?”
      孟父摇头:“不认识,只听说过。他父亲从前做过丞相,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样的人都被牵进来,看来榻上那位是个人物。”
      孟嫦心里狐疑,恍惚良久。
      看来这何宴山还不止是个富商了,他既是前丞相之子,那这人是平恩侯府的什么人?
      西厢房里,裴竹生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榻上,脸色仍白,目光却比昨夜清明。孟嫦一进去,他便看过来。
      “信送到了?”
      “送到了。”孟嫦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到何宴山花三十文买两把青菜时,裴竹生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孟嫦捕捉到了,狐疑道:“你想笑?”
      裴竹生神色平静:“没有。”
      “你有。”
      裴竹生咳了一声,牵动伤口,眉心微皱。
      孟嫦立刻闭嘴,此人八成是个高官儿,万一一怒之下给自己囊死了,那她这救命之恩还没讨到一份利却白白赔了命进去,可太亏了。
      孟母端药进来,见他们二人这模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把药碗放下,低声道:“药喝了吧。”
      裴竹生抬眼:“有劳夫人。”
      傍晚时,秦郎中果然来了。
      他背着药箱,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药童。药童低着头,身形却不像寻常少年,肩背挺直,步子极为轻巧。
      一进西厢房,那药童便抬起头。
      孟嫦看见他眼底一红,随即单膝跪地。
      “主子。”
      裴竹生看着他:“起来。”
      石屹声音发哑:“属下来迟。”
      裴竹生道:“外头如何?”
      石屹起身,环视屋中无人,似乎犹豫。
      裴竹生道:“说。”
      石屹低声道:“侯府果然被盯梢了,尚书台昨夜有人销毁文书。何公子已经扣住一名传信小吏,但背后的人还未挖出。河间王府今日很安静,会不会——是王丞相那边?”
      裴竹生眼神冷了下去。
      “我那日出城查一桩军械案,行程只有尚书台极少数人知道。有人却能提前设伏,说明尚书台里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窗纸外透进一点冬日的白光,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膝下无子。”
      裴竹生继续道:“无子,便要过继宗室。河间王是陛下近支叔父,自认血脉最近。他想让自己的世子入储。”
      “我不是皇族,所以更碍眼。”裴竹生道,“我领兵,兼尚书事。无论朝中将来推哪位宗室子,都绕不过我。河间王若想稳拿储位,要么得到我的支持,要么——除掉我。”
      “所以主子还是怀疑此次是河间王所为?那王爷此时回府,未必安全。”
      河间王到底是宗亲。
      裴竹生没说话,眼眸微沉,像是默认了。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唇齿间那份苦涩瞬间弥漫。
      “外戚如今更想助力太后和虞氏姐妹争权,否则无论是谁为储君,虞氏都会垂帘听政,那时候太后和王氏外戚才是棘手的大麻烦。”
      “所以,派人盯着河间王的动作,尽快将尚书台奸细挖出,本侯要尽快回侯府。”裴竹生薄唇轻启,用着八分肯定的语气。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刺杀。
      是事关储位的争斗。
      他不愿过多叨扰孟家,何况会给他家招惹不必要的祸事。
      石屹拱手称是,“是,属下会尽快清掉外头眼线,查出尚书台内应。”随后与秦郎中漏夜离开。
      他们离开后,孟嫦又端着热腾腾的烀饼和热汤来到给他暂居的屋中,她小心的将碗碟放置在他床头的木桌上,眼神有些躲避着不敢看他,半晌,有些为难的张口:“何掌柜,什么时候来接你?”
      裴竹生掀眸想看清她的神情,只见她有些臊眉搭眼,他便心中了然,普通小老百姓本就想过踏实日子,他们能收留他又给他治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如今再待下去,他们难免会胆战心惊,毕竟那伙贼人都敢扮作官差沿街搜查。
      “会尽快的,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搜查了,可以吗?”他从未如此软乎着嗓音与人交谈,对这家人愧疚大于感激,毕竟是他扰乱了他们平静的日子。
      那日他被一路追杀至此,迫不得已入了闹市,又在这寻到了没人的院落,正好是她家。
      “我不是赶你走。”她说,“我——”
      裴竹生看向她,微不可查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启唇打断她的话:“我知道,已经打扰贵府多日了,我也想尽快回我该回的地方。”
      她一噎,点了点头刚想退出去,迎面孟母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糕。那是隔壁春雨婶和美娇婶送来的,孟母想着正好给伤患垫肚子,免得喝药伤胃。
      孟母把碟子放到小几上,温声道:“公子,吃两块吧。春雨和美娇手艺好,她们家的糕饼在西市也是有名的。”
      裴竹生看向那碟枣糕。
      红枣被剁得细碎,嵌在松软的米糕里,热气一腾,甜香便散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
      孟母以为他嫌粗陋,忙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公子将就些。”
      裴竹生抬手拿了一块:“多谢夫人。”
      孟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孟母心软,转头又给他添了一碗热水。
      孟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娘,他喝不了那么多。”
      孟母瞪她,带着朴实的口吻客气道:“你懂什么,伤了身子就要多养。”
      裴竹生垂着眼,慢慢吃完那块枣糕。
      他从不吃甜食。
      可他没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