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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楼的掌柜 “您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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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庐就在何宴山酒楼旁边。
一边是书声,一边是酒香和棋声,倒也奇妙。
孟嫦带着孟磊绕到后墙。
那地方有一扇小窗,窗纸破过一角,孟磊显然熟门熟路,往墙边一蹲,整个人安静得像只偷粮的小雀。
孟嫦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风。
屋里先生正在讲算筹。
“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
孟磊听得眼睛发亮,手指在地上悄悄划。
孟嫦看不太懂,却也不催。
她知道弟弟喜欢。
孟家供不起他入学,她能做的,就是每天不忙时或者收摊后带他来听一会儿。
偷来的书声,也是书声。
裴竹生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暮色落下来,孟嫦的影子罩在孟磊身上。她手里还提着菜篮,袖口沾着一点面粉,肩上却替弟弟挡着风。
这样的人家,穷归穷,亲人之家的感情却最是富饶。
孟磊算完一道题,忍不住小声道:“错了。”
孟嫦低头:“谁错了?”
“里面那个学生。”孟磊皱着小眉头,“他少算了一斗。”
孟嫦笑道:“你倒厉害。”
孟磊有些不好意思,又压不住得意。
裴竹生走近一步。
他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是谁呢。”
孟嫦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槐树下,何宴山抱着手臂靠在那里,衣衫宽松,唇边带笑,一副看了好半天热闹的模样。
他目光越过孟嫦,落在裴竹生身上,笑意更深。
他刻意把声音压低,却拖得极长。
“您如今这身打扮,是准备弃官从商,来西市卖饼了?”
孟嫦脸色一变。
裴竹生眼神冷冷扫过去。
何宴山半点不怕,反倒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啧了一声。
“灰布短褐,旧鞋粗带。不错,不错。不过呀~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
他转头看向孟嫦,正经拱手:“孟姑娘好本事。能把他收拾成这样,长安城里你是头一个。”
孟嫦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她还没开口,孟磊已经茫然问:“阿姐,他是谁呀?”
何宴山立刻弯腰,笑眯眯道:“我是隔壁酒楼的掌柜。你就是那个常来听墙根的小先生?”
孟磊脸一红:“我不是小先生。”
“能听出里面少算一斗,还不是小先生?”何宴山抬手往精庐方向一指,“走,今日让你从窗外进屋里听。”
孟磊眼睛瞬间亮了,却又立刻看向孟嫦。
孟嫦心里一动。
何宴山这话,显然不是随口。
她低声道:“何公子,这不合规矩。”
何宴山笑道:“规矩是人定的。再说了,他日日在窗外听,先生早就知道。”
孟磊愣住:“先生知道?”
何宴山点头:“不然你以为这扇窗为什么总破着?”
孟磊呆了。
孟嫦也怔住。
她抬头看向那扇小窗,窗纸破口处有风吹过,轻轻一动。
裴竹生看着孟磊,忽然开口:“想读书吗?”
孟磊立刻点头,点完又小心看孟嫦。
“想。”
“那就进去。”
孟嫦心头一紧:“公子……”
她只问过一次他如何称呼,但他面露难色显然不愿多言,于是孟嫦便和爹娘通了气,之称呼他公子,知道的多了也未必有什么好处。
裴竹生看向她:“束脩我出。”
孟嫦脸色变了:“不必。”
她拒绝得太快,连何宴山都看了过来。
裴竹生没有恼,只问:“为何?”
孟嫦抿了抿唇。
她知道他是好意。
她低声道:“我不想欠人情。”
何宴山眼底笑意淡了些,像是重新认识她。
欠人情?裴竹生饶有兴味的看向她,意味不明的语调言道:“那你的救命之恩,我要如何还?”
孟嫦:“……”
救命不过随手之劳,供弟弟读书又是另一回事。
她将朱唇抿成一条线,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回。
何宴山在旁边轻咳一声,憋笑憋得辛苦。
孟磊仰头,小声问:“阿姐,我能进去听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孟嫦看着弟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到底没忍心拒绝。
“进去之后,不许乱说话,不许打扰先生。”
孟磊用力点头。
何宴山招了招手,精庐后门竟真有人打开。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看见何宴山,便把门敞大了些。
孟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孟嫦。
孟嫦冲他笑了笑:“去吧。”
他这才跑进去。
门合上后,孟嫦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裴竹生侧头看她。
暮色里,她眼眶有点红,梨颊微涡 。
何宴山看着他们二人,懒散地摇了摇扇子。
“行了,孩子进去了,咱们也别在墙根下站着了。”他看向裴竹生,“你出来得够久了,再不回去,你那伤口又该裂。”
孟嫦立刻回神:“你伤口疼?”
裴竹生道:“无碍。”
孟嫦皱眉:“你说无碍的时候,通常就是有碍。”
何宴山噗嗤笑出声。
裴竹生冷冷看他。
何宴山赶紧收敛,却仍忍不住道:“真是难得见你这副尊容,我想想——我应当让画师临摹下来才是。”
孟嫦转身就走:“回家。”
裴竹生看了何宴山一眼,跟了上去。
何宴山站在原地,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入西市人群。
一个灰布短褐,病骨未愈,却仍背脊如松。
一个提着菜篮,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催他慢些。
暮色渐沉,西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何宴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抬头看了看精庐,又看向远处长街。
这长安啊,真是有意思。
堂堂平恩侯,藏在西市养伤。
一个卖饼姑娘,敢路见不平,活得肆意洒脱。
还有那个小男娃娃……
何宴山想起孟磊方才小声说“少算了一斗”的模样,眯了眯眼。
他忽然觉得,裴竹生这回从牛棚里捡回一条命,不只是坏事。
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这场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