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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孟磊 “今日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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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母放下碟子嘱咐裴竹生好好歇着就回房了,孟嫦什么也没说随着母亲也去了爹娘的房中。
孟父道:“这几日咱们铺子一切如常,也没在有官差来搜街了。”
孟嫦踏进屋中点了点头:“他说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搜查了,等他有些好转就会尽快离开的。”
孟母担忧道:“那小磊……”
孟嫦踏进房中接话:“让他继续装病。前几日说他摔了腿,这几日索性在家中躺着吧。”
孟磊正扒在门外偷听,听见这句,立刻探出头:“阿姐,我能装得很像。”
孟嫦瞪他:“你还敢听墙角?”
孟磊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吐着舌头扑向阿姐。
次日清晨,孟嫦便和爹娘一道儿去了铺面。
裴竹生看着孟磊蹑手蹑脚打开了自己的门,实际上院内孟氏夫妇与孟嫦搬搬拿拿的声音刚起,他就敏锐的睁开了眼眸。
小孩子眼里有怕,也有好奇,端着药碗趋步走向他这一路,无数次好奇的瞥向他。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身上都是血,却不喊疼,明明受了伤躺在他家榻上,周身的气质还是如今矜贵。
裴竹生也看向孟磊。
片刻后,他问:“读过书?”
孟磊摇头,又点头:“没进学,阿姐带着我听过北头那家私学的窗根,嘿嘿。”
小人儿脸上飞起一团红云,说起偷学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慢慢走近裴竹生的床边,却见大哥哥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只得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药碗缓缓将它放在桌上。
裴竹生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能听懂?”
孟磊想了想:“有些听得懂。算学听得懂,诗赋听不太懂。”
裴竹生目光微动。
裴竹生认真看了看孟磊眉眼弯弯天真烂漫的可爱模样,淡淡道:“很好。”
孟磊眼睛一亮,笑语嫣然道:“大哥哥,你读书识字?”
裴竹生用眼神示意肯定,眉眼间一片桀骜之情。
他自小入太学,拜师前丞相,不敢说出师,也称得上文韬武略、文武全才、智勇双全、学有所成。
孟磊眼眸灵动,从身后抽出一物。
清晨,伴随着声声鸡鸣,晨光从窗棂间洒了进来。
石屹来过两次,都是借秦郎中药童的身份进门。
他说侯府那边仍被盯着,何宴山已经把消息压了下去。外头都以为裴竹生失踪了,河间王的人正暗中往城外查。
“主子暂且留在此处,反倒安全。”石屹低声道。
裴竹生看了他一眼:“孟家附近的人撤干净。”
石屹迟疑:“可您的安危……”
“我说撤干净。”
石屹不敢再辩:“是。”
孟嫦端着炭盆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站在门边,看了裴竹生一眼。
裴竹生也看见了她。
孟嫦什么都没说,把炭盆放下,又转身出去。
到了院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倒还算有良心。
他把孟家当成藏身处,四周布满了人手,可眼下他刚才的意思,应是把埋伏的人手都撤走了。孟嫦眺望了一下院子周边,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
又过了两日,秦郎中拆开伤处看了看,总算松了口气。
“命是保住了。伤口没再坏,热也退了。只是还不能用力,最近更不能骑马动刀。”
他说完,瞥了一眼裴竹生,像是知道这种人最不听医嘱,又补了一句:“若再裂一次,前头这些药都白喝。”
孟母连忙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孟嫦站在旁边,凉凉道:“秦伯放心,他要是敢乱动,我就告诉您。”
秦郎中笑了:“你看着他,我倒放心。”
裴竹生坐在榻边,难得没有反驳。
等秦郎中走后,他扶着床沿站起来。
孟嫦刚把药渣倒完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他下了地,吓得差点把碗扔出去。
“你干什么?”
裴竹生扶着桌角,声音平稳:“走几步。”
“秦伯刚说不能用力。”
“走路不算用力。”
“你说了不算。”
孟嫦几步过去,伸手想扶他,又觉得不合适,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裴竹生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细,常年揉面烙饼,指腹却有一点薄茧。和他见过的那些闺阁女子不同,也和军中粗糙的手不同。
孟嫦见他看着自己的手,立刻收回去,没好气道:“看什么?”
“没什么。”
“你若摔了,我可搬不动你。”
“不会。”
裴竹生走得很慢。
从榻边到门口,不过十几步,他额角已经出了一层汗。可他的背仍旧挺得很直,像是骨头里有什么撑住了他,不许他在人前狼狈。
是面子。
男人的面子。
孟嫦站在一旁,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人恐怕从小到大都不怎么会示弱。
所以疼也忍着,怕也不说,连一碗药苦不苦,都不愿皱一下眉。
她把院门关紧,低声道:“你想走,就在院子里走。别出去。”
裴竹生看她:“外头没事了?”
“没事也不能出去。”
“我...想要看看西市。”
孟嫦皱眉:“你看西市做什么?”
裴竹生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檐下,看着院角的牛棚,灶房门口晾着的围裙,鸡窝边散落的谷壳,还有墙外隐隐传来的叫卖声。
这些东西很寻常。
寻常到他好像很少看进眼里。
他领兵时看的是关隘、粮草、舆图;入朝后看的是奏章、人心、权衡。可他守的天下大到辽阔疆土,小到——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小院子。
有人早起烙饼。
有人给孩子留一碗热粥。
有人因几文钱同街坊拌嘴,又会在出事时递上一只手。
“想看看。”他说。
孟嫦有些莫名的狐疑,只觉得奇怪。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拒绝的话,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道:“那等天晚些。你穿旧衣裳,别戴你那些贵得吓人的绸缎。走路慢些,别让人看出来。”
裴竹生看了她一眼:“你很熟练。”
孟嫦哼了一声:“我们小老百姓过日子,哪天不防着人看出来家里有点东西?”
这话说得随意,却叫裴竹生心里微动。
那日晚些时候,孟母翻出一件孟父年轻时穿旧的灰色短褐,又找了条洗得发白的布带,让裴竹生束发。
孟嫦抱着手站在一旁看。
裴竹生换上那身衣裳后,身上的贵气倒压下去几分,只是周身的气势逼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西市百姓。
孟嫦盯着他看了片刻,摇头。
“不行。”
裴竹生低头看了眼衣裳:“哪里不行?”
“你太像来抓人的。”
孟父正在旁边喝水,一口水险些呛出来。
孟母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裴竹生:“……”
孟嫦走过去,伸手把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布带扯松一点,又把他袖口往上挽了半寸。
“西市人没你这么齐整。走路也别像上朝,慢一点,松一点。”
裴竹生低头看她。
她靠得近,身上有淡淡的面粉香,还有一点灶火烘出来的暖意。
孟嫦替他理完袖口,刚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手一顿。
两人隔得很近。
近到孟嫦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也能看见他因失血而微微发白的唇瓣。
她忽然觉得耳根发热,立刻退后一步。
“行了。”
裴竹生垂下眼:“多谢。”
孟嫦转身去拿菜篮,装作没听见。
他们没有走远。
孟嫦在前头带路,裴竹生隔着几步跟在后头。孟父不放心,原想一起去,被孟母拦住了。
“你去干什么!”孟母小声道。
孟父只好留在铺子前,时不时往街上瞧。
黄昏时的西市,比白日更热闹。
赶着闭市前买东西的人脚步匆匆,胡商铺子前挂着彩色毡毯,香料铺飘出辛辣又甜腻的气味。春雨婶和美娇婶家的糕饼店正收最后一炉点心,蒸汽从竹屉里滚出来,甜香漫到半条街。
孟磊趴在糕饼店门口,眼巴巴看着新出炉的桂花糕。
春雨婶拿竹夹夹了一小块,敲了敲他的额头:“馋猫,拿去。”
孟磊捧着糕,回头看见孟嫦,眼睛一亮:“阿姐!”
他又看见后头的裴竹生,声音立刻低了些:“大哥哥。”
裴竹生点了点头。
孟磊好像有些怕他,却又忍不住好奇。
春雨婶往孟嫦身后看了一眼,笑道:“这位便是你家远房亲戚?”
孟嫦面不改色:“嗯,来养病的。”
美娇婶坐在柜台后捏点心,闻言抬眸看了裴竹生一眼。
裴竹生察觉到了。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孟嫦没注意这些,伸手拍了拍孟磊的后脑:“又偷吃?”
孟磊立刻道:“春雨婶给的。”
春雨婶护短:“我给孩子吃块糕怎么了?小磊读书费脑子,就该吃甜的。”
孟嫦无奈:“他哪儿读书了?”
孟磊小声反驳:“我听了。”
“听墙根也算?”
“怎么不算?”孟磊很认真,“先生讲的我都记住了。”
春雨婶乐得不行:“小磊将来要是中了状元,可别忘了春雨婶的桂花糕。”
孟磊点头:“忘不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裴竹生站在一旁,看着这点寻常热闹,神色慢慢缓和了些。
孟嫦买了些菜,又带孟磊往精庐方向走。
“今日还去?”她问。
孟磊嘴里含着糕,含糊道:“今日先生讲《九章》。”
“你听得懂?”
“听得懂一点。”
“那一点是多少?”
孟磊比了个指尖:“这么多。”
孟嫦被他逗笑:“行吧,这么多也算多。”
裴竹生跟在后头,听见“九章”二字,眉梢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