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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的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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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盛夏，热浪裹着梧桐树叶蒸腾的燥气，把整座大学城笼在一片沉闷的氤氲里。
中午十二点多，阳光烈得晃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街边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冠幅，投下斑驳错落的阴影。
巷口那家开了整整四年的川味家常菜馆，是大学城学子公认的老据点，烟火气常年不散，尤其到了毕业季，几乎天天被各个毕业班包下包厢，盛满离别的唏嘘与青春最后的喧嚣。
二楼最里侧的大包厢，木门虚掩，里面人声鼎沸，碰杯声、说笑打闹声、偶尔压抑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混着饭菜的油气、啤酒的清苦、烧烤的浓香，酿成一股专属于毕业季的复杂气息。
包厢里挤挤挨挨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大四即将离校的同班同学。
四年朝夕相伴，一起熬过早自习、一起赶过期末论文、一起在宿舍熬夜闲聊、一起为实习和未来迷茫忐忑，如今转眼就要各奔东西，有人回故乡小城安稳度日，有人奔赴大城市闯荡打拼，有人考研上岸继续求学，有人考公立志为人民服务。
前路漫漫，聚散无期。
大半人的眼眶都泛着红，女生两两相拥低声抹泪，男生勾肩搭背举着啤酒碰杯，嘴上说着前程似锦、常联系，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不舍与茫然。
空啤酒瓶歪歪扭扭堆在桌脚，饮料瓶、餐盘、纸巾散落一桌，透着少年人不拘小节的随性，也透着青春落幕的潦草与怅然。
在这样满室热闹与离愁交织的氛围里，唯有靠窗的那个位置，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时安安静地坐着，周身的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碎花连衣裙，面料柔软贴身，衬得身姿纤细窈窕。
乌黑的长发没做复杂的造型，就那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脖颈线条精致秀气。
脸上化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淡妆，眉梢温婉，眼尾轻柔，唇色淡雅，没有刻意张扬的艳丽，却自带一种干净温婉的书卷气，是整个班里公认好看的姑娘。
她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陶瓷勺子，漫不经心地在碗里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几乎一口未动，勺子磕碰碗壁，发出细碎轻微的叮当声，在喧闹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眉眼间没有半分毕业离别的伤感，反倒凝着一层淡淡的不耐与慵懒，像是被迫卷入一场无关紧要的聚会，心里早已游离在外，懒得迎合，也懒得融入。
而坐在她身侧的程风，自始至终沉默得反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平整的纯白色T恤，下身简单的黑色休闲长裤，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温润斯文，是那种踏实稳重、自带书卷气的男生。
从散伙饭落座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从未真正离开过身边的时安。
那目光里，藏着数不清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沉淀了四年、终于积攒到极致的失望与决绝。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攥着一罐冰镇啤酒，易拉罐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指节绷得泛白，骨感分明。
罐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缓缓滑落，凉意在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沉郁与酸涩。
啤酒早就失去了初开时的冰爽，如同他对这段四年感情的热忱，一点点被日复一日的单方面付出消耗殆尽，慢慢冷却，直至彻底凉透。
大学四年，他从大一初见心动，主动靠近，小心翼翼追求；到后来心甘情愿付出，事事迁就，百般包容，把时安宠成了旁人都羡慕的模样。
他本以为陪伴能磨平任性，付出能换来体谅，等待能让她慢慢长大懂事。
可四年光阴流转，他等到的，却不是并肩同行的默契，而是永远理所应当的索取与无度的骄纵。
“来来来，大家安静一下！”
坐在主位的班长端着满满一杯啤酒，站起身抬手压了压喧闹的人群，脸上带着几分感慨的笑意，目光下意识落在时安和程风身上，语气满是羡慕打趣
“咱们班要说最让人羡慕的情侣，那必须是程风和时安啊！从大一军训相识，一路走到毕业，整整四年，感情稳得没话说，堪称咱们专业的模范情侣。”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带着善意的起哄和由衷的羡慕。
“没错没错！这一对真是从头甜到尾，从来没见过闹大矛盾！”
“程风也太宠了吧，四年如一日，早餐准时送到宿舍楼下，刮风下雨雷打不动，晚自习永远送时安回寝室，重活累活从来不让她沾手，我们都看羡慕了！”
“时安也太有福气了，长得好看性子娇软，还有程风这么靠谱温柔的人疼着，毕业之后是不是就准备定下来了？以后结婚可别忘了请我们全班喝喜酒啊！”
此起彼伏的调侃与夸赞落在耳边，时安终于缓缓抬了抬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骄傲与自得，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刻意迎合，也不刻意解释，只是慵懒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身姿，伸手拿起桌边冰镇的鲜橙多，拧开瓶盖，慢悠悠抿了一小口。
这样的羡慕与夸赞，四年来她早已听得习以为常。
旁人的羡慕，于她而言，是早已习惯的优越感，无需刻意炫耀，只需坦然接纳。
程风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只剩化不开的疲惫。
他抬眼扫了一圈起哄的同学，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低落。
“大家先喝酒吃菜，毕业聚会难得，好好热闹一场，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刻意回避了未来、回避了承诺、回避了所有人的期待。
稍有眼力见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温和爱笑、看向时安满眼宠溺的程风，今天格外沉默冷淡，眉宇间满是疏离与倦怠，完全没有毕业聚会该有的轻松，更没有面对恋人时的温柔缱绻。
热闹的气氛悄然淡了几分。
大家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起哄，转而重新拿起碗筷，聊起考研结果、求职去向、家乡发展，把那份微妙的尴尬轻轻掩了过去。
包厢里重新恢复喧闹，可时安身旁那一方小小的角落，却依旧透着难以言说的凝滞与压抑。
时安放下手里的饮料瓶，侧过脸，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紧绷的人。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娇嗔与不耐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程风耳中，没有半分关心体贴，只有直白的指责与不满。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从进包厢坐下就一直摆着一张冷脸，闷闷不乐不说话，给谁甩脸色看呢？”
“今天是全班毕业散伙饭，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就你一脸心事重重，扫所有人的兴致，没必要这么不合群吧？”
程风转头，目光认认真真落在时安脸上，静静看着她。
看了四年的眉眼，清秀温婉，依旧是初见时让他心动的模样。
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永远只装着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安逸，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他的辛苦、他的压力、他的委屈。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安安，等吃完饭，大家都走了，我们单独找个地方谈谈。”
苏晚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陡然骄横了几分
“不就是毕业找工作、以后去哪发展那点事吗？我都说过好多遍了，我不想挤招聘会，不想每天朝九晚五看老板脸色，我吃不了那份苦。”
直白又坦然的想法，不带半点遮掩，没有半分想要和他并肩奋斗、共同承担生活压力的念头。
这话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周遭离得近的几个同学都下意识停下了筷子，彼此悄悄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假装夹菜喝水，没人敢插话搭话。
林屿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不再争辩，也不再劝说，只是默默拿起桌边的啤酒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苦涩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浓烈的麦芽苦味，呛得喉咙微微发涩，可这点苦涩，远远不及他心底积攒了四年的疲惫与失望万分之一。
四年包容，四年付出，四年迁就，终究没能换来一丝体谅与成长。
这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与不舍，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