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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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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血沸,尸横遍野。
女人立于狼藉中央,素衣溅血,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宅院,身前是围堵的六扇门精锐捕快。
“万俟氏,你毒杀命官,罪无可赦!”
带头那位腰悬长刀的男人身披六扇门官服,勒马而立。
他身后数十名捕快呈合围之势,长刀出鞘,从四面八方步步紧逼,将她围在正中。
她,药谷王堂堂嫡传弟子,江湖人称大名鼎鼎的“毒仙娘子”,一手医术可活人死骨,一手毒术可瞬息夺命。
那日却以半条命为代价,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从此销声匿迹。而六扇门那个执掌天下的冷面总捕,成为了她此生最大的敌人!!!
俯仰流年三春。
她隐匿江南,本想安稳避世,奈何宿命难违,那追了她整整三年的索命阎罗,终究还是寻到了这烟雨朦胧之地。
三月的江南,细雨如丝。
城东一条窄巷尽头,几株老槐树正吐着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气,混着雨雾,将整个巷子拢在一片朦胧里。
万俟长卿匿在巷口馄饨摊一旁的废弃棚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雨丝斜斜飘进棚子里。
三日前接到冯嫂托人带的口信,说近日身子不爽利,让她来瞧病。若是换做别人,她必然是回绝了之。
但是冯嫂对她有恩。
三年前她从六扇门的围捕中逃出来,浑身是血地倒在城外的路边,是冯嫂路过,用一筐脏衣服将她遮住,躲过了追兵。
有恩报恩,君子也。
但万俟长卿来了之后没有急着上门,而是先找了个暗处蹲着。
冯嫂的家在巷子最深处,独门独院,此刻院门紧闭,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万俟长卿注意到,巷子西边停了一辆小轿,轿帘低垂,将内部挡得严严实实,轿旁立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活像两尊门神。
一个青灰色衣裳的妇人撑了把油纸伞,急匆匆地走出来,脚步慌乱,攥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
是冯嫂。她快步走到巷口的馄饨摊前,压低声音与摊主说了些什么。
摊主朝巷子西边努了努嘴,冯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看见那顶小轿和两个壮汉,脸色唰地白了,踌躇片刻,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
万俟长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冯嫂认识那些人,而且很怕他们。
她正要起身跟上去,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后颈的汗毛莫名其妙地竖了一下。
她自幼随师父在西山头的药王谷生活,危机四伏,直觉比常人更敏感。
万俟长卿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动作,只是眼珠微微转动,余光扫向身后。
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万俟长卿没再多想,悄悄从暗处闪出,沿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摸去。
在她转身的瞬间,巷口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微微侧了侧身。
男人摘下斗笠,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在沿着墙根移动的少女身影。
“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深冬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手下噤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身影。
茶楼一层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更安静的人。
那是个穿着褐色长衫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秀才。
他在万俟长卿进巷子之前就已经坐在那里了,一直没有动过。
茶馆小厮提着铜壶过来添水,不小心溅了几滴在他桌上。
“哎哟,客官对不住——”
“无妨。”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受过伤,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经过二楼楼梯口时,他忽然顿了一下脚步,微微抬头,目光正好与别深冬的视线撞上。
别深冬微微一愣。三年前追查毒杀官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秦无咎,顺昌钱庄的二掌柜。
“别大人。”秦无咎在楼梯口站定,微微拱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别深冬没有回礼,手按在刀柄上:“秦掌柜不在京城管账,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江南三月好风光,来散散心。”秦无咎走上二楼,在别深冬对面的窗边站定,也望向巷子里那扇紧闭的院门,“顺便看看热闹。”
“什么热闹?”
“别大人心知肚明。”秦无咎转头看他,“三年前那个案子,别大人查了这么久,还没查够?”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无咎拖长了声调,目光重新落向巷子深处那道已经消失在院墙后的身影,“有些事,别大人还是不要查得太深的好。”
“你在威胁我?”
“不敢。”秦无咎笑了笑,“我只是替我家东家传句话。钱大人说了,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别大人若是肯收手,钱大人愿意在吏部替别大人美言几句——六扇门总捕头这个位子,坐了三年也该升一升了。”
别深冬盯着他,没有说话。
秦无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别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那个杀了周御史的凶手,我们太和堂可以帮别大人找,找到了交给六扇门,案子一结,皆大欢喜。别大人升官发财,我们太和堂也少一桩麻烦。”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别大人方才盯着的那位姑娘,我瞧着有些眼熟。”
“三年前,周文彬死的那个晚上,有人看见一个背影相似的姑娘从现场离开。别大人追了三年都没追到的人,该不会就是她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无咎终于回过头,笑容意味深长,“别大人今日若是抓住了她,三年前的案子就可以结案。若是抓不住……那别大人恐怕就要背上一个‘办案不力’的名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出了门,脚步声很快被雨声淹没。
别深冬站在原地,面色阴沉。
“大人,要不要跟着他?”
“不必。”别深冬摇头,“他跟到这里来,说明钱广源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了。跟踪他只会打草惊蛇。”
“那万俟氏——”
“等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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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推门进去,院中一位莫约七八岁的小丫头正蹲在檐下喂猫,见妇人脸色不对,忙站起来:“娘,怎么了?”
“进去。”妇人把她往屋里推,“把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小丫头被母亲语气里的紧张吓了一跳,乖乖抱着猫进了里屋。
妇人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院门。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估摸着至少三个人。
妇人抬起眼,看清了来人。
打头的是个身穿墨绿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打扮的汉子,腰间都鼓鼓囊囊地揣着东西。
中年男人在门槛外站定,没急着进来,目光越过妇人,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冯嫂,别来无恙。”
妇人脸色白了一瞬:“卢管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何必明知故问?”卢管事嗤笑了声,“冯嫂,主子念你伺候多年,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从前的事既往不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冯嫂攥紧了袖口,“我不过是个替人浆洗衣物的寡妇,哪有什么东西值得卢管事亲自跑一趟。”
卢管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眼神蒙上一层冷冰冰的霜:“冯嫂,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脸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那东西你留着也没用,何必搭上自己和你闺女的命?”
提到闺女,冯嫂浑身紧绷,猛地从袖口中掏出一把短刀横在身前:“你别动我闺女!那东西我早就烧了,你死心吧!”
就在这时,院外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
“哟,这么热闹?”
所有人都是一顿。
一位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斜斜地靠在门框,嘴中咬着糖葫芦。
她身着水红色的挑线裙子,腰间系着条银丝腰带,上面挂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瓷瓶和锦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生得甜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与江南之韵不符的傲气。
此刻她正歪着头打量院中众人,目光在卢管事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冯嫂手里的短刀,挑了下眉。
“冯嫂,你这是唱的哪出啊?”她把糖葫芦换到左手,右手随意拍了拍门框上的灰,“我大老远跑来给你瞧病,你就拿刀欢迎我?”
冯嫂看见她,手忙脚乱地将刀收回袖中,眼眶含泪:“万俟姑娘……”
万俟长卿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略过卢管事三人,径直走到冯嫂面前,抽出了袖中的刀,随手扔在一旁。
“收起来收起来,多大点事,犯不着动刀动枪的。”
卢管事眯起眼睛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那排瓷瓶上停留片刻,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依然倨傲:
“这位姑娘,在下处理家事,还请行个方便。”
万俟长卿这才正眼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哼笑一声:“家事?卢管事好大的规矩,一介外男,带着两个暗藏利器的壮汉,强闯独居寡妇的宅院,也敢冠上家事二字?”
卢管事脸色微变:“你认识我?”
“不认识。”万俟长卿干脆地回答,将糖葫芦的核吐在地上,“但你腰上那块玉牌上,写着。”
卢管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玉牌。
识得这枚玉牌的,天下寥寥无几,万俟长卿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
这玉牌背后掩藏的隐秘身份,恰恰是她三年来刻意回避、绝不愿再牵扯上的那桩过往。
若是寻常人,就只当是块普通配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