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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嫁衣 五月,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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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合欢花满树繁英开到极致的时候,迎来了陆鹤亭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陆鹤亭是苏绣界硕果仅存的老一辈宗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他的八十大寿办得并不铺张,只在绣坊里摆了三桌酒席,请的都是相交几十年的老交情。
林锦瑟本没资格到场,可她死皮赖脸地跟方绣打了招呼,方绣又跟老爷子提了一句,说:“那个天天来拍苏绣的小姑娘,心挺诚的。”老爷子笑着点了头,允了她来。
那天林锦瑟穿了件水绿色的真丝旗袍,是她在山塘街一家老裁缝铺定做的,长发松松挽成发髻,别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
她到的时候,陆子衿正站在院子里跟一位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说话,余光扫到她的瞬间,动作顿了半拍,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跟人寒暄。
可林锦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
“好不好看?”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
“一般。”他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叫一般?”
“就是比难以入目,稍微好一点点。”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去跟主位上的老爷子打招呼。
陆鹤亭坐在上首,穿一件藏青色暗纹绸褂,头发全白了,却精神矍铄,目光清亮。
他笑呵呵地拉着林锦瑟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就是那个天天往绣坊跑,陪着我们家子衿的小姑娘?”
“爷爷好,我叫林锦瑟,是个摄影师。”
“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那个锦瑟?”
“是。”
“好名字。”老爷子点了点头,又抬眼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子衿,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子衿这孩子,脾气臭,嘴也笨,不会说句软话,你能受得了他?”
“习惯了。”林锦瑟笑得眉眼弯弯,“他其实就是嘴硬,心软着呢。”
“嘴硬心软。”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看得比谁都准。”
酒席上觥筹交错,老朋友们轮番起身给老爷子敬酒祝寿。
陆子衿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
林锦瑟看得清楚,他的酒量实在太差,不过两杯白酒下肚,脸颊就泛了红,连耳根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席间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苏绣界的前辈王绣娘,拉着陆子衿的手不肯放,“子衿啊,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该找个对象成家了。我孙女在苏州大学教书,人长得漂亮,学问也好,要不要找个时间见见?”
陆子衿还没开口,老爷子先笑着替他挡了回去,“王大姐,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做主。他不急,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催。”
王绣娘叹了口气,“鹤亭啊,我知道你心疼他,可你也得想想,陆家传了上百年的手艺,总不能后继无人吧。”
“手艺有他守着,急什么。”老爷子指了指陆子衿,语气里满是骄傲,“手艺扎下根了,人,自然也就来了。”
林锦瑟坐在旁边,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连耳根都悄悄热了。
她偷偷抬眼去看陆子衿,他正垂着眼抿酒,侧脸在暖黄的灯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酒席散后,客人们陆陆续续都走了。
林锦瑟帮着方绣收拾碗筷杯盘,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收尾。
她正跟众人道别要走,陆子衿忽然从绣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油纸灯笼。
“这么晚了,路上黑,我送你。”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锦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原来你还会关心人啊?”
“我只是不想明天看社会新闻,写‘年轻女子夜游苏州古巷,不慎坠河身亡’。”
“你可真是……”
两人沿着平江路往南走,青石板路被灯笼的暖光浸得昏黄,一旁的河水沉在夜色里,黑得温润,只有月光落上去,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银白。
路边的老屋里飘出电视的声响和饭菜的余温,偶尔有猫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锦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陆子衿,我有话跟你说。”
“嗯。”他应了一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鼓起勇气,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灯笼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大概是他的手,抖了。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到一座石桥的中间,陆子衿停了下来,把灯笼轻轻搁在桥栏杆上。
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常年覆着的冷淡外壳,照得透明了几分。底下露出来的,是林锦瑟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拒绝,不是犹豫,是一种沉得坠人的、带着深深畏惧的温柔。
“林锦瑟,”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了解我多少?”
“不算多。”她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凭什么说喜欢我?”
“喜欢不需要什么凭据。就像你看见一朵花开得好看,需要理由吗?它就是好看,就是让你挪不开眼。”
“我不是花。”他说,“我是一个做嫁衣的人。”
“那又怎样?”
陆子衿转过身,后背靠在冰凉的石栏杆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我做的每一件嫁衣,都是给别人做的。我见过太多新娘穿着嫁衣出嫁,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紧张得手抖,有的幸福得像个傻子。每一件嫁衣送出去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一件是我绣得最好的。可下一件,总会有更好的来。”
“然后呢?”林锦瑟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后我就想,什么时候,我能做一件嫁衣,不是为了给别人交差,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非遗传承。就是单纯地,想绣给一个人,想看她穿上它,觉得好看,觉得欢喜。”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灯笼里的火苗跳了又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他说,以后你要是真爱上一个人,就要亲手给她做一件嫁衣。”
林锦瑟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是林锦瑟,”他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惶恐,“我怕。”
“怕什么?”
“怕我绣完了这件嫁衣,也没人能穿到那一天。”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二十三年的人生告诉她,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答案早就藏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藏在他父母的故事里,藏在他常年冰封的心底。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他那双冰凉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
“陆子衿,”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试试。”
“试什么?”
“试试相信我。试试相信,这件嫁衣,有人能等到,有人能穿上。”
他没有说话。
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指尖先是僵了一下,而后,慢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捏了二十多年银针,稳得能绣出江南最细的雨丝,此刻却微微发着抖,像个第一次触碰珍宝的孩子。
月光如水,洒在石桥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青石板上,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像两块失散了多年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那天晚上林锦瑟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把陆子衿送她的那朵合欢花从相机挂绳上解下来,轻轻贴在脸上。蚕丝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游走。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个回握。力度不大,甚至带着些迟疑,可那份真心,是真真切切的。
那是一双能绣出苏州城最好嫁衣的手,握着她的手时,却笨拙得像个从来没握过任何东西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坐起来,翻了翻手机相册。
里面有一张她偷拍的陆子衿,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藏在温柔的阴影里。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琢磨什么极难的针法。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地打下了一行字: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陆子衿牵了我的手。
保存。
关灯。
黑暗里,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