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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来 二〇〇八年 ...

  •   二〇〇八年六月,苏州入了梅雨。
      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换下来的衣服晾三天还是潮乎乎的,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连绷架上绷得紧实的缎料,都变得软塌塌的,提不起筋骨。
      林锦瑟最讨厌这样的梅雨天,头发永远是毛躁的,相机镜头动不动就起雾,拍出来的照片总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可她还是天天往陆家绣坊跑,风雨无阻。
      陆子衿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可林锦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她常坐的那把木椅上,多了一个棉麻的软垫,她喝水用的粗陶杯子,换成了轻薄的骨瓷杯,只因为她随口说过一句 “粗陶杯子太烫,拿不住”,下雨天她踩着积水到绣坊时,屋檐下总会放着一把收好的长柄伞,伞柄上系着的丝带,打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结。
      那结打得极精巧,层层叠叠,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拆开研究了好几天,才发现那是从一种古老的苏绣针法里衍生出来的绳结技艺,名字叫“同心结”。
      “陆子衿,”有一天她举着那把伞,凑到他面前问,“这个结,叫什么名字?”
      他瞥了一眼,面不改色,“随便打的,没名字。”
      “那它为什么长得跟书上画的同心结,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说:“巧合。”
      “你一个绣花的,落针走线每一针都有讲究,现在跟我说巧合?”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高兴。”林锦瑟笑嘻嘻地把伞收好,坐到她的专属椅子上,从背包里掏出一沓刚洗出来的照片,“你看,我上个月拍的照片,洗出来了。”
      照片在绣案上铺了满满一桌。
      有平江路清晨漫无边际的薄雾,有绣娘们垂眸劈线的安静侧影,有院子里合欢树从满树繁花到落英成泥的全过程。还有几张陆子衿的,全是她偷拍的,角度刁钻,构图却极精妙,其中一张,是他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时的侧脸,逆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毛根根分明。
      陆子衿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拍得不错。”他说。
      林锦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扯着嗓子朝隔壁绷架喊:“方绣姐!你听到了吗?陆子衿夸我了!他居然夸我了!”
      方绣在隔壁笑得直不起腰,其他几个绣娘也都抿着嘴偷偷笑。
      陆子衿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放回桌上,低下头继续绣花,可林锦瑟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尖,正一点点地,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林锦瑟得意极了,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那段日子,大概是林锦瑟二十三年人生里,最快活的时光。
      她白天泡在绣坊里,看陆子衿绣花,帮绣娘们分线打杂,举着相机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影,晚上回到住处,安安静静地修照片,整理素材,周末的时候,偶尔和陆子衿去山塘街吃一碗鲜肉馄饨,或者去耦园里散散步。
      耦园里有棵五百年的古紫藤,开花的时候,满架繁花像倾泻而下的紫色瀑布,陆子衿站在花架下仰头看,林锦瑟举起相机,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这张我要放进苏绣的画册里。” 她说。
      “不行。”
      “我已经拍了。”
      “删掉。”
      “就不删。”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拌嘴,一直拌到耦园的工作人员来清场,林锦瑟才笑嘻嘻地收起相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陆子衿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轻得像落在肩头的花瓣,暖得像傍晚的夕阳。
      她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跟他面对面。
      “陆子衿,你走路能不能快一点?”
      “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赶的。”
      “你是不是属乌龟的?”
      “我属兔。”
      林锦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路边的路沿绊倒。
      她稳住自行车,忽然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陆子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我们的以后。”
      风从旁边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淡淡的腥气。
      陆子衿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夕阳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一点点沉成了灰蓝。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不想。”
      林锦瑟愣住了。她不懂,什么叫 “想过,然后不想”?她想追问,可看到他眼底那片沉沉的、她读不懂的情绪,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冷漠,不是逃避,是一种更深的、她暂时无法触及的惶恐。
      像一个人早就站在了悬崖边上,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所以提前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肯再往前多看一眼。
      七月中旬,合欢花彻底谢了,树上结出了一串串扁平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
      林锦瑟开始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先是胃口变差了。她一向是个能吃的姑娘,一碗大肉面能吃得连汤底都不剩,可最近,吃几口就觉得饱了,看到油腻的东西,胃里还会一阵阵犯恶心。
      她以为是梅雨天湿气太重,特意去药铺抓了几副祛湿的方子,喝了一个礼拜,不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接着是浑身没力气。以前她扛着相机和三脚架,能在苏州的老巷里走一整天,脸不红气不喘,现在爬两层楼梯,就喘得不行,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一天她在绣坊帮方绣搬线架,刚把线架抱起来,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幸好方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方绣赶紧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吃了呀,”林锦瑟靠在椅背上,缓了好半天才顺过气,“可能这几天没睡好,有点累。”
      “你这孩子,别光顾着拍照,也顾顾自己的身体。”方绣转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你看你脸色白的,跟纸一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我皮实着呢,歇会儿就好了。”
      陆子衿从绷架上抬起头,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可那天下午,林锦瑟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他的薄棉麻外套。
      她抬头去看陆子衿,他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绣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月底,林锦瑟回了一趟上海的家。
      她妈张秀兰一开门,看到她就愣住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瘦了不好吗?你不是老嫌我胖,让我减肥。”
      “这哪叫瘦?这都脱相了!”张秀兰一把把她拽进屋,拉到日光灯底下反复端详,脸色越来越难看,“锦瑟,你跟妈说实话,你在苏州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就是最近没什么胃口。”
      “走,去医院。”张秀兰二话不说,拿起包就拽着她往外走。
      “妈,我就是有点累……”
      “你闭嘴,听我的。”
      林锦瑟拗不过妈妈,被硬押着去了家附近的三甲医院。
      挂号、抽血、做B超,前前后后折腾了一整天。
      医生拿到各项检查报告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让林锦瑟后背瞬间发凉的目光,看着她。
      “林锦瑟是吧?”
      “是。”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疲劳、食欲不振、偶尔还会发低烧?”
      “对……最近一直觉得累,还老是犯恶心。”
      医生沉默了几秒,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她,“我给你开了几项进一步的检查,你尽快去做。另外,我建议你这两天就办理住院。”
      林锦瑟彻底愣住了。
      张秀兰更是脸色煞白,声音都抖了,“医生,我女儿这到底是什么病?”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诊,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但根据目前的血项指标,我们高度怀疑,是血液系统的问题。”医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快通知其他家属,一起过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上海的夏夜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路边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张秀兰一直没说话,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
      林锦瑟跟在后面,看着妈妈的后背。那件碎花短袖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背上,显出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
      “妈。”她喊了一声。
      张秀兰没回头。
      “妈,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张秀兰终于停了下来,可依旧没有回头。
      林锦瑟走到她身边,低头一看,妈妈满脸是泪,嘴唇咬得发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妈,你别哭啊,还没确诊呢,说不定就是普通的贫血……”
      “锦瑟,”张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林锦瑟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把妈妈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妈妈拍着她哄她那样。
      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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