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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冠   陆子衿 ...

  •   陆子衿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养老院里,给外婆擦身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立刻看,直到给外婆擦完手,在围裙上擦干了指尖,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长段文字,发信人是“林锦瑟”。
      他以为是她日常的闲聊,随手点开,可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把那段话,来来回回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看懂。第二遍,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像在辨认一种完全陌生的文字。第三遍读完,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继续给外婆换干净的衣服,动作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外婆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拽了一下。
      “妈……妈……” 外婆睁着浑浊的眼睛,一声声地喊。
      陆子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接一滴,砸在外婆枯瘦的手背上。外婆觉得手背湿湿的,怯生生地缩了缩手。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给外婆擦完身子,换了干净的床单,把脏衣服收进袋子里,跟护工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走出了养老院。
      他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根烟。
      第二根。
      第三根……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烟是什么味道,现在他知道了。
      是苦的,是辣的,呛得人嗓子生疼,只想咳嗽,可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胸口那个地方,比嗓子疼一千倍,一万倍,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条消息,指尖抖得连屏幕都快按不住。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宋诗雨。林锦瑟的闺蜜。
      那个在微博上总发美食照片、养了一只胖橘猫、和林锦瑟从大学就形影不离的姑娘。
      林锦瑟以前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过,宋诗雨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他没加过她的微信,却从林锦瑟的手机里,瞥见过她的微博名字。
      他疯了一样翻遍了林锦瑟的微博关注列表,终于找到了宋诗雨的账号。
      私信发过去,只有一句话,“我是陆子衿。锦瑟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以为要等很久,可不到十分钟,私信的提示灯就亮了。
      宋诗雨发来一个手机号,后面跟着一句话,“打给我。”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陆子衿听到了电话那头,压抑了很久的哭声。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啕,是那种忍了好几个月,终于憋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支离破碎的呜咽。
      “她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住院部,” 宋诗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她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哭了一整夜……陆子衿,你快来,她马上要进层流仓准备移植了,她说想最后看你一眼,可她不敢……她说她怕你来了,她就舍不得走了……”
      陆子衿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说“谢谢”,没说“我马上到”,什么都没说。他直接挂了电话,扶着电线杆站起来,双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冰冷的电线杆,深呼吸了三次,才稳住身子,然后解锁手机,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买了最近一班去上海的高铁票。
      十一月,上海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子衿赶到医院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张秀兰。
      他差点没认出来。就在三个月前,他还隔着手机屏幕见过她。那天是林锦瑟的生日,她举着手机,笑着把自己的母亲介绍给他认识。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张秀兰,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全垮了,眼袋又黑又重,像挂了两个水袋,整个人佝偻着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打弯了的老树。
      “阿姨……”陆子衿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堵得发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秀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然后猛地背过身去,用袖子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子衿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间病房走过去。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病床。
      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瓶和水杯,输液架上挂着两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往下坠。
      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璀璨得晃眼,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分毫。
      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被子里裹着的一小团身影。那团身影太轻了,轻到你会以为,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陆子衿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林锦瑟。
      可她已经完全不像林锦瑟了。
      她瘦得脱了形,脸上的骨骼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头发几乎全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细软的绒毛,贴在头皮上,像个初生的婴儿。
      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和青紫的瘀斑,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
      她睡着了,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上面用黑字写着:林锦瑟,女,23岁,诊断:ALL。
      陆子衿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她冰凉的手指,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只手,比以前更凉了,骨节一根一根地硌着他的掌心,像冬天里干枯的树枝。
      他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任由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林锦瑟在睡梦中,轻轻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回抽了一下手,却没有抽回来。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陆子衿在她的床边,慢慢坐了下来。
      他就这么坐着,握着手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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