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谎言 九月,苏州 ...

  •   九月,苏州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浸在甜润的香气里。
      陆子衿站在绣坊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合欢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石凳上那个蒲团被方绣收进了屋里,说怕连日的阴雨让它受潮发霉。
      林锦瑟专用的那只骨瓷杯子,还好好地放在柜子里,方绣每次打扫都会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杯架上,像在等它的主人随时回来取用。
      她走了,整整一个月。
      刚开始的日子,他每天都会把手机翻看好几遍。
      她的微信朋友圈偶尔会更新,一两张照片,配一句简短的文案,语气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真的在上海过得安稳又快活。
      有上海外滩的夜景,有老弄堂里蜷着身子睡觉的橘猫,还有一碗看起来寡淡无味的白粥。
      “今天喝了妈妈炖的汤,好喝到哭。”
      “瘦了十斤,省了一整年的减肥钱,血赚。”
      “医院WiFi信号是真的差,差评。”
      他一条一条地看完,有时候放下手机,会对着绷架沉默很久。
      方绣看得出来,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捏着针的手举在半空中,半天都落不下去一针。
      “子衿,你是不是在想那姑娘?”方绣忍不住问。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要是真想她了,就去上海看看她呗。她说她妈妈身体不好,你去了,也能搭把手帮帮忙。”
      “不去。”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方绣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不知道的是,陆子衿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手机地图上反复搜上海到苏州的距离。
      八十七公里,高铁最快半小时,动车四十分钟,自己开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这些数字,他记得比陆家任何一种祖传的针法都要清楚。
      可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走不开。
      九月中旬,陆子衿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不是为他自己,是陪他的外婆,沈若兰的母亲。
      外婆今年八十岁,住在苏州郊区的养老院里。
      两年前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一开始只是忘事,后来渐渐认不得人,最近半年身体每况愈下,开始大小便失禁,需要二十四小时专人护理。
      陆子衿每周至少要去两趟,给她擦身子、喂饭、换尿布,有时候去了,外婆也认不出他,只会含糊地喊他“师傅”,让他给倒杯水。
      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这是他妈妈的妈妈,是他妈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她唯一的、还活着的亲人。
      九月中旬的一天,他刚从养老院出来,就接到了市人民医院的电话。
      对方告诉他,外婆的体检报告出来了,除了阿尔茨海默症,还查出了肾功能衰竭,需要尽快做透析评估。
      他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点燃了人生中第一根烟。
      烟味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个下午,他回到绣坊,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坐到绷架前,拿起了银针。丝线穿了三遍,才终于对上小小的针眼。
      他深吸一口气,落针去绣那件已经绣了半年的红嫁衣。
      凤穿牡丹的纹样已经完成了大半,凤凰的尾羽用了上百种颜色渐变的丝线,单单一片翎羽,他就绣了整整三天。
      这件嫁衣,至今没有定下主人。或者说,它的主人,还没有真正站到他面前。
      他只是一针一线地绣着。
      像一只不停吐丝的蚕,不知道吐出来的丝最终会被织成什么模样,可它只能不停地吐,不吐,就活不下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锦瑟发来的消息,“今天天气真好,想你了。”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那句到了嘴边的“我也想你”,最终还是缩了回去,只回了一个字,“嗯。”
      没过几秒,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陆子衿,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他皱了皱眉,回,“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你最好没有。”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陆子衿看着那个句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那种轰然砸在胸口的恐慌,是细碎的、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爬在皮肤上的不安,挠得人心慌。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只有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的轻微声响。
      “喂。”林锦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慵懒。
      “你怎么了?”他立刻问。
      “没怎么啊,刚睡醒,嗓子还没打开呢。”
      “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下周就能出院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片刻。
      他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她惯常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快了快了,你别催我嘛。我不在的日子,你有没有好好绣花?”
      “有。”
      “有没有想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只说,“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绣案上,盯着那件红得刺眼的嫁衣,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方绣从他身后走过,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捏着银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看了这个人绣花二十年,他拿针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一次。
      “子衿,”方绣轻声开口,“那姑娘,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方绣没再追问,只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什么话都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同一个夜晚,上海。
      林锦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
      第一轮化疗结束了,效果很不理想。癌细胞没有降到预期的水平,周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准备给她上第二轮强度更大的化疗。
      中华骨髓库里,没有找到和她全相合的配型,张秀兰的配型结果也出来了。半相合,可以做移植,但术后排异的风险,会高出很多。
      周医生跟她谈话的时候,措辞很委婉,“目前的情况,我们建议尽快准备移植。你母亲的半相合,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但如果能找到全相合的非血缘供者,治疗效果和预后都会好很多。我们已经在国内外的骨髓库同时发起了检索,你再等等消息。”
      林锦瑟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如果找不到全相合的供者,她就只能用妈妈的半相合骨髓。而半相合移植,成功率更低,排异反应更重,风险也大得多。
      那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手术失败了,陆子衿会不会恨她?恨她没有告诉他真相,恨她没让他给她做一件完整的嫁衣,恨她在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一场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不,他不会恨她的。
      他只会把所有的错,都怪在自己身上。然后像他爸爸失去妈妈之后那样,把自己锁在空荡荡的绣房里,用一根一根的银针,把自己钉在那些冰冷的丝线上,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她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宁可他不爱她,宁可他彻底忘了她,也不能让他活成第二个陆明远。
      所以她撒了谎。她跟他说“快了快了”,跟他说“我妈妈快出院了”。
      她用一个又一个轻飘飘的谎言,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像蚕吐丝作茧,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挡住外面那个想闯进来的人。
      因为茧里面的她,早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十月初,第二轮化疗正式开始。
      这一次的副作用,比第一次猛烈得多。
      林锦瑟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白细胞降到了几乎为零,血小板低到出现了自发性出血。
      她的牙龈不停地渗血,手臂上轻轻一碰,就是一片乌青的瘀紫。
      有一天她忽然流了鼻血,堵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止住,雪白的枕巾上,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张秀兰看到那片红,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端着水盆去洗手间接水,拧开了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里,捂着嘴哭了很久很久。
      林锦瑟都听到了。她什么都听到了。
      可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等张秀兰红着眼睛从洗手间出来,她还扯着嘴角,冲妈妈笑了一下,“妈,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流个鼻血嘛。”
      周医生推门进来,看到她们母女俩的样子,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在空旷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主任,我是周明远。有个事想麻烦您……对,一个急淋白血病患者,二十三岁,女性,目前正在做诱导化疗,效果不太理想,需要尽快做移植……她在骨髓库的配型还没结果,我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资源……”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
      周明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声都消散得无声无息。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锦瑟躺在病床上刷手机,无意间刷到了一条苏州的本地新闻,《陆家绣坊第四代传人陆子衿作品入选中国非遗精品展》。
      配图是一张绣品的局部,龙纹矫健,金线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退出新闻,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封信。
      她写得很慢,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有时候一句话,要琢磨半个小时,有时候思绪涌上来,一写就是上千字,停都停不下来。
      写到动情的地方,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了字迹,她就用手背胡乱擦掉,继续写。
      她写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写第一次坐过山车,吓得尿了裤子,写高中时暗恋隔壁班的男生,结果毕业才知道人家喜欢的是男孩子。
      她写妈妈包的荠菜馄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写爸爸在她初二那年,因为肝癌走了,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连校门都不敢进。
      她写第一次推开陆家绣坊的门,看到的那个安安静静绣花的男人,写院子里那棵合欢树,和树下那个他悄悄放的蒲团,写他绣给她的那朵合欢花,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她写,“陆子衿,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在伦敦的冬天,凌晨四点爬起来拍海上日出,也不是一个人背着包去土耳其坐热气球,而是在那座石桥上,看着你的眼睛,跟你说‘我喜欢你’。”
      她写,“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合欢花吗?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的花语。合欢花的花语是:言归于好,合家欢乐。我本来想,要跟你言归于好,要跟你合家欢乐的。”
      她写,“可是我好像,没有家了。我爸爸走了,我妈妈老了,我自己,也要走了。”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然后,她长按屏幕,把这一大段话,删得干干净净。
      她不能写这些。
      这封信不能是遗书,它必须是一个圆满的、能让他彻底死心的谎言。她必须让他相信,她只是不喜欢他了,只是遇到了更好的人,只是……不要他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恨她。恨她,总比一辈子念着她好。
      恨是一把刀,割下去的时候很疼,可伤口总会结痂,总会愈合。可念不一样,念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也不致命,可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她不要他带着这么一根刺,过一辈子。
      所以她重新写了一封。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语气轻佻,态度冷淡,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朋友,说一句轻飘飘的“我们不合适”。
      “陆子衿,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太合适。你太闷了,我又太闹,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舒服。我回上海以后,遇到了以前的学长,我们聊得很投缘,打算交往试试。你忘了我吧,也别再来找我。那朵合欢花我还给你,等我有空去苏州,就放在绣坊门口。祝你以后,能遇到真正合适的人。林锦瑟。”
      写完之后,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像拿着刀子,在自己心口剜一下。
      她把这封信,存进了草稿箱,没有立刻发送。
      因为她知道,一旦按下发送键,她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十月二十四日,第二轮化疗结束。
      疗效评估结果出来了。部分缓解,但远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癌细胞已经出现了耐药性,常规的化疗方案,对她已经收效甚微。
      周医生跟她做了第三次病情沟通,这一次,他的措辞比前两次都要谨慎,也都要沉重,“林锦瑟,我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想做的事,可以提前安排一下。”
      他说得委婉,可林锦瑟听得明明白白。
      “周医生,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我还能活多久?”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数字,“如果不做移植,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如果做移植,并且移植成功,有希望长期生存。但移植本身就有极大的风险,尤其是半相合移植,成功率……”
      “百分之多少?”
      “在我们医院,目前半相合移植的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
      百分之五十。像掷一枚硬币,正面是生,反面是死。
      林锦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周医生,我想做移植。用我妈的。”
      “你确定吗?”
      “确定。”
      “那好,我马上安排术前准备。”周医生站起身,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锦瑟,你是我见过的病人里,最清醒,也最勇敢的一个。”
      “是吗?”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还没长大,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吧。”
      周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翻到草稿箱里那封早已写好的信。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按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