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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影里的心事 相熟 ...

  •   随堂小测来得很快。

      兰小岭拿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纸张翻动的声响压过了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她往讲台上一站,眉眼一扫,那股时而豪爽时而凌厉的气场立刻铺散开。

      “安静,限时四十分钟,写完自行交到讲台,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偷翻书。”她把试卷分成几摞,往前排递,“老老实实做题,考多少分都是自己的真实水平,别搞那些小动作,我眼睛不瞎。”

      没人敢吱声,一个个乖乖接过试卷,低头落笔。

      我捏着黑色水笔,目光扫过卷面的单选、完形和阅读,题型都是平日里反复练过的,不算刁钻。笔尖落下,字迹沉稳规整,思绪却难免分神,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偏了偏。

      齐北坐得笔直,垂着眼帘认真审题,指尖轻轻捏着笔,偶尔会微微蹙眉,显然是卡在了几道语法题上。他理科脑子灵光,逻辑推演向来拿手,可英语语法细碎繁琐,向来是他的软肋。

      我看得清楚,心底不自觉多了几分纵容的软意。

      他就像一只没什么防备心的小兽,聪明,干净,待人温和,偏偏在文字语言这类细腻弯弯绕的地方,总是慢上半拍。而我恰好擅长,便忍不住总想多替他兜底,多替他留心。

      这念头生得隐秘,带着我骨子里藏不住的占有欲,却又被我死死按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我只能以同学、以优等生帮扶的名义,靠近他,关照他,仅此而已。

      坐在斜后方的杨古鱼一边做题,一边时不时抬眼瞟两下,眼神在我和齐北之间来回打转,一副看破一切却懒得点破的样子。她性子泼辣直爽,心思却透亮,班里谁对谁有点不一样的心思,多半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察觉到她的视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落笔平稳,仿佛满心都只有试卷,心底却了然。

      杨古鱼大概早就看出来,我对齐北,绝非普通同学那般简单。

      只是她分寸感极好,从不在人前起哄戳穿,顶多私下里暗自打趣,留着体面,也留着旁人暗自生长的心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蝉鸣连绵,梧桐枝叶被风拂动,光影在地面摇摇晃晃,像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

      兰小岭抬手看了看表,嗓音清亮:“时间到,停笔,最后一排往前传试卷。”

      众人立刻停笔,按着顺序把试卷往前递。兰小岭站在讲台旁,随手整理试卷,随口叮嘱:“晚上晚自习我讲评试卷,错题每个人都要整理到错题本上,尤其是语法填空和完形,错得多的,自己私下多刷题。”

      她目光掠过我,语气随和了几分:“顾繁时考完感觉怎么样?”

      我抬眼,淡淡应声:“还好,题型都练过。”

      “我就知道你稳。”兰小岭笑得豪爽,随即又看向齐北,语气稍稍严肃,“齐北,你这次估计又要栽在完形上,回头好好听讲评,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问我也行,问顾繁时也行,别把英语一直撂在后面。”

      齐北耳尖微微泛红,有点腼腆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师。”

      他脸皮薄,被老师当众点出短板,总会有点不好意思,温顺又乖巧,看得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兰小岭走后,教室里瞬间又松快下来。

      杨古鱼直接转过身,撑着下巴看向齐北,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泼辣:“齐北,你说你脑子那么灵光,篮球打得又帅,怎么就跟英语八字不合呢?要不你干脆拜顾繁时为师,让他天天给你补英语得了。”

      齐北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浅浅笑了笑:“我自己多刷刷题就行,不用麻烦他。”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人家顾繁时乐意帮你还不好?”杨古鱼挑眉,故意往我这边递了个眼神,“是吧,顾繁时?”

      猝不及防被点名,我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却顺着她的话落了下去:“没关系,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这话一出,齐北愣了愣,随即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感激,眉眼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那……那以后真要麻烦你了。”

      “嗯。”我应得简洁,心底却悄悄泛起一层暖意。

      我本就愿意。

      愿意给他讲题,愿意替他整理知识点,愿意在他迷茫困惑的时候,稳稳站在他身后,做那个可以依靠的人。只是这份愿意,裹着我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只能借着同学帮扶的名义,小心翼翼地藏着。

      午休铃响起,教室里大半人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也有一部分留在教室趴着补觉。

      我没立刻起身,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名思发来的消息。

      【顾名思】:哥,中午出来一起吃饭,我在你们学校后门等你。
      【顾名思】:别又一个人躲在教室发呆,顺便让我再围观一下你的心上人。

      我指尖点着屏幕,神色无奈,回了两个字:没空。

      下一秒他立刻回过来,带着调皮的口吻:
      【顾名思】:少装了,我都猜到了你又在偷偷看人,赶紧出来,不然我直接冲进教室找你,当众拆你老底。

      我看着屏幕,眉心微蹙。

      我这个弟弟,生来调皮捣蛋,嘴贫又不怕我,偏偏总能精准戳中我的心思,还总爱拿这件事要挟我。骨子里的沉稳克制,遇上他,总会被轻易打破几分。

      无奈之下,我只能起身收拾桌面的书本,起身往外走。

      路过齐北座位时,他正趴在桌上闭目小憩,侧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睫毛覆着眼帘,安静又温顺。阳光落在他发顶,柔和得不像话。

      我的脚步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他的小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回视线,缓步走出教室。

      心底默念一句:下午见。

      连我自己都清楚,这份心思早已深入骨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整个青春。

      走出教学楼,热风扑面而来,梧桐絮漫天飞舞,落在肩头、发间,轻飘飘的,像抓不住的心事。

      学校后门的巷口,顾名思正靠在墙边玩手机,看到我出来,立刻收起手机,一脸坏笑凑上来:“总算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教室守着人家看一中午呢。”

      “少胡说。”我语气冷淡,脚步不停。

      “我才没胡说。”顾名思跟在我身侧,边走边絮叨,“哥,我认真跟你说,你喜欢人家这么久,就不能主动一点?你这性格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太能藏,人家那么干净单纯一个人,你不主动,难道还等着他先开口?”

      我垂着眼眸,步子平稳:“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顾名思不服气,“三年了哥,从高一到高三,你眼睛里就没放下过他,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明明就很在意,非要装得云淡风轻。”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在意,我比谁都在意。

      可我是攻,习惯掌控分寸,习惯权衡利弊。我清楚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世俗的眼光,青涩的年纪,还有前路未知的高考与别离。我不敢轻易捅破那层窗户纸,怕惊扰了齐北安稳纯粹的世界,怕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与其冒风险打破现状,不如就这样默默守着,把心事藏好,至少还能留在同一片教室里,朝夕相见。

      顾名思见我不说话,也知道我性子执拗,劝不动,只能无奈叹气:“行吧,我不说你了,反正以后别后悔就行。等以后人家考去别的城市,你们分开了,有你偷偷难过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

      我脚步微顿,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已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怅然。

      我不是没想过。

      高考在即,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的城市,想去的大学。我早就查好了南方一所重点高校,是我长久以来的目标;而齐北热爱篮球,志向本就在北方的体育院校。

      山南水北,本就注定了方向相背。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走不到同一条路,注定要在盛夏结束之后,各自奔赴远方,隔上千里山海。

      只是我不愿去深想,不愿提前承受那份别离的酸涩。

      两人走进巷口的小餐馆,点了简单的午饭。顾名思一边扒饭,一边还在不停念叨,一会儿调侃我太过内敛,一会儿又猜齐北到底有没有半点察觉,叽叽喳喳,调皮又聒噪。

      我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枝桠,思绪却早已飘回教室,落在那个安静小憩的少年身上。

      心底无声默念:愿岁月安稳,愿来日无憾。

      哪怕最后只能错过,我也想好好守住这仅剩的高三时光,好好守着藏在梧桐影里的心事午休结束,重回教室。

      午后的阳光更盛,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暖得人有些慵懒。齐北已经醒了,正拿着错题本翻看上午的英语小测错题,眉头微蹙,看得格外认真。

      我回到座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他的方向,便收回心神,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

      可心思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看他咬着笔杆沉思,看他轻轻勾画错题,看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能轻易牵住我的视线。

      杨古鱼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瞟两眼,眼神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大概是觉得我这副口是心非、嘴上淡漠眼神却追着人跑的样子,格外好笑。

      没过一会儿,下午第一节课铃声响起,兰小岭踩着时间走进教室。

      她手里抱着试卷,往讲台一放,开门见山:“下午先讲评上午的英语小测,讲完之后做专项语法训练,高三没有闲工夫给你们摸鱼,每一分都要攥在手里。”

      她讲评试卷条理清晰,重难点抓得极准,时而严肃纠错,时而又开两句玩笑,豪爽的性子让原本枯燥的讲评课多了几分松弛感。讲到完形填空的时候,她特意点了齐北的名字。

      “齐北,这道逻辑上下文你又理解偏了,你理科逻辑那么好,怎么放到英语阅读里就不会拐弯弯了?”兰小岭语气半调侃半认真,“你仔细听我分析,以后遇到这类题型,学着从上下文语境推,别凭自己主观感觉瞎选。”

      齐北站起来,乖乖听着,微微点头,温顺得像个听话的小孩。

      我坐在位置上,听得认真,同时也默默把他易错的题型记在心里,想着日后若是他来问我,便能精准给他梳理思路,省去他不少麻烦。

      骨子里的克制与温柔,从来都只给了他一人。

      讲评完试卷,兰小岭布置了语法专项练习,让大家当堂完成,自己则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巡视。走到齐北身边时,停下脚步,俯身看了看他的答题情况。

      “你看,这类非谓语动词还是错,知识点没记牢。”兰小岭指着卷面,语气带着几分泼辣的恨铁不成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语法要背框架,不是死记硬背单词,你就是不上心。”

      齐北垂着眸,乖乖受训,小声应着:“我知道了老师。”

      “知道没用,要改。”兰小岭无奈摇头,随即看向我这边,声音放轻,“顾繁时,待会儿你有空,帮齐北梳理一下语法框架,给他划重点,他自己摸不清门路,你条理清晰,帮他带一带。”

      我抬眼,从容应声:“好。”

      心底竟悄悄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

      正好,有了名正言顺靠近他、帮他补习的理由。

      兰小岭看人通透,也有心撮合班里同学互相帮扶,她大概也看得出来我沉稳靠谱,齐北温顺好学,便顺势把我们凑到一起。只是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心底藏着的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一节课很快结束。

      下课之后,齐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拿着习题册,走到我的课桌旁,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的试探:“顾繁时,方便……现在帮我讲讲语法吗?”

      他站在我桌边,身形挺拔,眉眼温顺,说话时带着浅浅的客气,软声软气的,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我抬眸看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坐,我给你划重点。”

      他立刻拉过旁边的空座位坐下,把习题册摊开在桌面上,认真看着我,一副乖乖听讲的模样。

      距离忽然拉近,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轻轻飘过来,萦绕在鼻尖,我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自持,拿起笔,在他的习题册上逐条勾画知识点,条理清晰地给他梳理语法框架。

      我语速平稳,讲解耐心,把细碎繁琐的语法点拆解得简单易懂,尽量让他容易理解记忆。

      他听得格外认真,垂着眼帘,时不时点头,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声开口提问,声音温软,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

      “这里为什么要用过去分词?”
      “这两个短语的语境差别我还是分不清……”

      每一次开口,都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软得让人莫名心头一沉。

      我耐着性子,一遍遍给他解释,换不同的例子帮他理解。骨子里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可对着齐北,却愿意放下所有疏离,心甘情愿放慢节奏,陪他慢慢弄懂每一个知识点。

      不远处的杨古鱼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着我们,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眼神里满是磕到了的玩味,却很识趣地没有过来打扰,只远远看着,不掺和,不拆穿。

      阳光落在两人的课桌上,梧桐叶影轻轻晃动,教室里喧闹的人声仿佛都隔了一层距离,只剩下我低沉的讲解声,和他轻声的提问与道谢。

      这一刻安静又绵长,像被盛夏的风悄悄定格。

      我侧眸看着他认真思索的侧脸,睫毛纤长,轮廓柔和,心底那点隐忍的喜欢,又悄悄蔓延开来,沉得很深,藏得很稳。

      我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梧桐满巷的高三午后,停在我为他讲题,他安静聆听的瞬间,没有高考倒计时,没有山南水北的别离,没有三年后重逢不识的怅然。

      只可惜,时光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蝉鸣依旧聒噪,梧桐依旧繁茂,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在一天天减少,我们终究会在这个盛夏之后,各奔前程,隔山海,远相望,然后在三年后的某个秋日街头,猝不及防重逢,却迎来一场最初的互不相识。

      而此刻所有的温柔相伴,所有隐秘心动,都只是往后漫长岁月里,一段被珍藏、被怀念的青春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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