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岁岁安稳 梧桐藏心事 ...
-
我握着笔,笔尖落在齐北摊开的习题册上,一字一句拆解开语法逻辑。
刻意放轻了语速,条理捋得极顺,避开晦涩的术语,只用最简单直白的例子帮他扎根知识点。我本就性子沉,讲解时语调平稳无波澜,可余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微微蹙起的眉峰上,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软意,便忍不住层层漾开。
齐北听得很专注,坐姿端正,像乖乖听课的孩童。遇到绕不过来的知识点,会小声发问,嗓音清软,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依赖。
“这里……能不能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他微微偏过头看我,眼瞳干净透亮,盛着细碎的日光,温顺又无害。
我心头微顿,面上依旧淡然,随口拈出生活化的例句,慢慢给他拆解。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气息,萦绕在鼻尖,缠得人心神微乱。
我是骨子里自带掌控欲的人,向来冷静自持,凡事都能拿捏分寸,唯独对着齐北,所有的克制都像被风揉软了,只剩心甘情愿的迁就与耐心。
旁人只当我是乐于助人、性子温和,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耐心,从来只为他一人破例。
“懂了,谢谢你顾繁时。”齐北豁然开朗,眉眼弯起浅浅笑意,耳尖泛着一点淡淡的薄红,礼貌又腼腆。
那点微红落在白皙的耳际,格外惹眼,看得我喉间微滞,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淡淡应了句:“没事,不懂随时可以问。”
话说出口,便等于给了他随时靠近我的理由。
我刻意留了余地,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
斜后方的杨古鱼早就看了半天,抱着胳膊倚在桌沿,眼神里的戏谑都快藏不住了。她泼辣直白,却懂分寸,不上来打趣打扰,只远远看着,嘴角噙着了然的笑,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模样。
我余光瞥见,心知她定然瞧出了端倪。
杨古鱼心思通透,班里谁心绪不对、谁暗藏心思,从来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不戳破,不宣扬,只默默旁观,偶尔暗中撮合,已是最大的温柔。
没过多久,上课铃再起,齐北收拾好习题册,轻声跟我道了谢,便坐回自己座位。
我拿起笔,假装低头刷题,心神却还停留在方才近距离相处的片刻。梧桐叶影晃在桌面,光影斑驳,像我心底起伏不定的情绪,藏不住,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小声的翻书动静。兰小岭没有离开,搬了椅子坐在讲台旁,低头备课,偶尔抬眼巡视一圈,气场安稳,却自带威慑力,没人敢肆意打闹。
她这人便是这样,放松时豪爽随和,能和学生说笑打趣;严肃时气场全开,泼辣利落,管教纪律半点不留情面。全班上下,没人不敬畏她,也没人不真心信服。
我埋首在习题里,做了两套理综选择题,思绪稍稍沉淀,却还是会每隔片刻,就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望一眼。
齐北也在低头刷题,侧脸线条柔和,认真起来格外安静。他天生性子软,待人温和,懵懂又纯粹,像一缕温煦的日光,不小心落进了我沉寂的青春里,从此再也挪不开眼。
我自认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冷静、克制、内敛,习惯把情绪封得严严实实。可偏偏遇上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悄无声息地为他让步。
心底清楚自己是1,本该强势、本该笃定,可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我只能收敛所有锋芒,做一个安静观望、默默守护的人。
不敢靠近,不敢表白,怕惊扰他安稳的世界,怕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连遥遥相望的资格都会失去。
就这样安静陪着,至少还能同处一间教室,共守一段梧桐盛夏。
自习课过半,手机在桌兜里轻轻震了两下。
我低头点开,又是顾名思发来的消息,依旧带着他惯有的调皮戏谑。
【顾名思】:哥,我回自己学校了啊。
【顾名思】:刚才远远看见你给那个齐北讲题了,行啊你,越来越会制造机会了。
【顾名思】:藏了三年还不主动,你打算等到毕业各奔东西才后悔是吗?
我指尖停顿,眸光微沉,回了一句:专心上课,别瞎操心。
很快那边秒回:
【顾名思】:我这是为你操碎了心好吧。你性子太闷,人家又单纯软乎乎的,你不主动,难道等着别人先拐走?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我何尝不懂他说的道理。
可有些心意,不是勇敢就能说出口的。我们处在最青涩敏感的年纪,前路是未知的高考,是注定南北分离的志愿,我给不了他笃定的未来,便不敢轻易耽误他当下的安稳。
与其冒一时之险,不如藏一世心事。
我关掉手机,不再理会他的调侃,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习题上,只是心绪终究没法完全平静。
窗外蝉鸣依旧不休,梧桐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盛夏的绵长与燥热,都揉进了高三枯燥又隐忍的日常里。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往前滑。
高三的时光被试卷、刷题、早读、晚自习填满,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日日缩减,从三位数落到两位数,空气里渐渐弥漫起紧绷的紧迫感。
兰小岭比谁都上心,每天早早到教室守早读,晚自习也常常留下来陪我们刷题。时而豪爽地给我们打气,说熬过这几个月,便是海阔天空;时而又泼辣地敲打松懈的同学,恨铁不成钢地督促每个人收心备考。
她格外看重我和齐北,常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谈心。
这天傍晚晚自习前,兰小岭在走廊叫住了我。
“顾繁时,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资料,跟在她身后走进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位老师在备课改卷。兰小岭拉过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语气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你成绩一直很稳,年级前列,心态也好,我从来不担心你。”她看着我,语气豪爽坦诚,“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的志愿大致定好了吗?有没有心仪的城市和学校?”
我垂眸应声:“大概定了南方的一所重点高校,专业也选好了。”
“南方?”兰小岭愣了愣,随即点头,“也好,南方院校底蕴好,环境也温润,适合你这种安静沉稳的性子。”
她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你跟齐北关系还算近,知道他志愿打算填哪儿吗?”
我的心轻轻一沉。
其实我隐约知道。
齐北热爱篮球,从小就向往北方的体育院校,文化课成绩配合体育特长,稳稳能录。他的方向,从来都是向北。
而我,向南。
山南水北,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
我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他没细说,大概偏向北方的院校。”
兰小岭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你们俩一个沉稳学霸,一个灵气少年,性子互补,成绩也都拔尖,要是能考到一座城市,往后也能互相照应。”
我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嘴上却只淡淡道:“志愿都是按自己的志向选的,没关系。”
兰小岭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换成了严厉的叮嘱:“行了,我也不多说,你稳住心态正常发挥就行。另外,有空多带着齐北抓一抓英语,他理科不用愁,就英语拖后腿,你多帮衬着点。”
“嗯,我会的。”我应声。
从办公室出来,晚风微凉,吹过走廊栏杆,卷起零星的梧桐絮。
我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心底空落落的。
原来连老师都看得出来,我们若是同城同校,会是最好的相伴。可偏偏志向不同,去向南北,注定要在这个盛夏之后,各自走远。
我早有预料,可真正被人点破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底发涩。
暗恋最熬人的地方大抵就在这里——我把他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却连一份并肩同行的缘分,都求不来。
正失神间,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气息。
“顾繁时?”
是齐北的声音。
我回过神,转过身,看向他。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额前碎发被晚风微微吹起,眉眼柔和,手里抱着一本英语错题本,走到我面前,浅浅笑着:“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刚跟老师谈志愿。”我语气依旧平静,掩去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志愿啊……”齐北挠了挠头,眼底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迷茫,“我大概要往北方报了,想去体育院校,走篮球特长。”
他主动说起,语气坦然,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纯粹又热烈。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底酸涩更甚,却只能淡淡颔首:“挺好,适合你。”
“你呢?打算留本地还是去外地?”他抬眼认真看向我。
“南方。”我简短作答。
齐北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笑了笑:“那好远啊,一个南一个北,以后怕是很难见面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惋惜,纯粹只是同学间的不舍,无关其他。
可这句“很难见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望着他干净无害的眉眼,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的占有欲,想把他留在身边,想打破南北的距离,想留住这段梧桐盛夏的心事。
可我不能。
我只能克制,只能隐忍,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顺着他的话淡淡应着:“放假也可以回来,总有机会再见。”
只能这样自欺欺人,给自己留一点渺茫的念想。
齐北没察觉我心底的波澜,依旧笑得温和,随口聊了两句备考的琐事,便抱着错题本回了教室。
他走后,我独自靠在栏杆上,晚风吹得衣摆轻晃,梧桐絮落在肩头,轻飘飘的,像抓不住的缘分。
杨古鱼这时也走上走廊,看到我一个人站着,走了过来,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泼辣的直白:“刚我都看见了,你跟齐北在聊志愿?”
我侧眸看她,不否认:“嗯。”
“一个南一个北,是真的要散了。”杨古鱼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顾繁时,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藏、太能忍。你心里怎么想他,我早就看出来了,偏偏什么都不说。”
她毫不绕弯,性子直来直去,索性把话摊开。
我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说了又能怎样。”
“至少不留遗憾。”杨古鱼挑眉,“他性子单纯软和,心思干净,你若是开口,未必没有余地。你非要憋在心里,等毕业了隔了千山万水,以后再重逢,就真的只剩错过了。”
我垂眸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光影朦胧,映不出心底深藏的情绪。
遗憾又如何,余地又如何。
我是攻,习惯权衡利弊,习惯把控结局。在没有能力给他安稳未来之前,我不愿用一份青涩的心意,打乱他的人生轨迹。
与其莽撞开口,徒增尴尬与困扰,不如就此缄默,把心事封存在青春里,至少还能留一份体面,留一段干净的回忆。
“顺其自然吧。”我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杨古鱼看着我固执的样子,无奈翻了个白眼,泼辣地吐槽:“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活该自己憋着难受。行吧,我不多劝你了,反正以后后悔别跟我们诉苦。”
说完,她转身回了教室,留下我一人立在晚风与梧桐影里。
夜色渐浓,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走廊上,温柔却孤寂。
我静静站着,心底念着那个要去往北方的少年,念着我奔赴的南方远方,念着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
高三的风,总是带着离别的预兆,悄无声息地,吹近盛夏的散场。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我收回心绪,缓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埋首在试卷与错题之间,气氛安静又紧绷。兰小岭坐在讲台前,低头批改作业,偶尔抬眼扫视一圈,维持着教室里的秩序。
我落座,翻开理综套卷,笔尖落下,心绪却没法完全沉定。
目光总会不由自主飘向前方那个身影。
齐北低头写着英语作文,坐姿端正,落笔认真,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永远这样,干净、温顺、待人温和,像人间恰好的月色,落在我心底,从此再也挪不开。
我清楚地知道,再过不久,高考落幕,盛夏散场,我们便会各自收拾行囊,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奔赴两座遥远的城市。
从此山南水北,千里相隔,再无朝夕相见的机会。
这份藏了三年的暗恋,大概就会随着三中的梧桐盛夏,一起落幕,尘封在无人知晓的青春里。
可即便早已知晓结局,我依旧舍不得辜负余下的朝夕。
能多陪他一天,能多默默看他一眼,能多以同学的身份帮他一次,于我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念想。
窗外夜色深沉,蝉鸣渐弱,梧桐枝叶静静伫立在风里,像在默默守护一群少年人的心事与前程。
我握着笔,在试卷上写下规整的答案,心底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
愿他前路坦荡,岁岁安稳;
愿我藏心于此,不留惊扰;
愿多年以后久别重逢,岁月温柔,还能好好道一句,好久不见。
第三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