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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南水北
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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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秋，来得轻缓，没有北方的凛冽，也无家乡的爽朗，总是缠缠绵绵的雨，裹着湿冷的风，一连数日不肯放晴。
我所在的大学，梧桐种在主干道两侧，树龄比高中校园里的更久，枝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每逢秋雨，雨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淅淅沥沥，声响和高三那年毕业季的雨夜如出一辙，每每走在树下，脚步总会不自觉放慢，心头被淡淡的怅然填满。
大学生活于我而言，始终是按部就班的模样。我依旧不爱扎堆，课余时间大多泡在图书馆，或是在专业教室伏案学习，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看似充实，却总有一处角落是空的，那是属于高中梧桐树下，那个清瘦腼腆的少年的位置，无人能填补。
宿舍里的室友总说我性子太淡，像浸了凉水的玉，看着温润，却透着疏离，从不参与聚餐狂欢，也很少谈及过往。我只是笑笑，不做辩解，那些藏在心底的、缄默了整个青春的心事，本就不该说与旁人听，只适合在无人的夜晚，独自翻涌。
和齐北的联系，始终是疏淡却从未彻底断过的。
没有每日的寒暄，也没有掏心掏肺的倾诉，大多是隔着千里，借着细碎的由头，浅浅聊上几句。他向来心软，又念旧，即便在北方的校园里过得热闹，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球友，也从未忘了远在南方的我。
深秋的时候，他会发来消息，说北方的风已经很凉了，训练完走出球馆，风刮在脸上生疼，还附一张操场的照片，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比南方的晚霞更壮阔，却少了几分温柔。我看着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敲下一句“早晚添衣，训练别太拼，别像高中那样总磕到膝盖”，发送之后，又觉得太过刻意，指尖悬在撤回键上，终究还是没动。
他很快回了消息，语气还是记忆里的软，带着几分惊讶：“你还记得啊？”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敲字的动作放缓：“嗯，记得。”
短短两个字，藏着千言万语。我怎么会不记得，高中篮球赛上，他磕到膝盖，皱着眉却强撑着不说疼，耳尖泛红的模样；记得他每次打球受伤，都要我帮他涂药，低着头，乖乖坐着，连呼吸都放轻的样子；记得那些一起刷题的夜晚，他挠着头问我英语难题，眼神澄澈，满是信任。这些细碎的片段，像被珍藏的梧桐叶，在心底压了三年，依旧脉络清晰，分毫未忘。
他没再多问，只是发了个乖巧的表情包，又跟我说起最近的篮球赛，说他们队赢了，教练夸他进步快，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欢喜。我逐字逐句看着，心里跟着泛起暖意，只要他过得好，过得顺遂，这份隔着千里的牵挂，便有了意义。
北方落雪的时候，是南方最湿冷的时节。
我收到了齐北寄来的包裹，是拆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雪松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质地柔软，还有一包北方的奶糖，包装上印着雪景。包裹里没有附纸条，可我一眼就知道是他寄来的，只有他，记得我畏寒，记得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却唯独对奶糖的温润口感不排斥。
围巾围在脖颈间，暖意顺着布料慢慢渗进皮肤，驱散了南方冬日的湿冷。我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里面，舍不得常戴，只在最冷的日子，才会取出来围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千里之外，他传递来的一点点温度。
我回寄了南方的新茶，还有一盒手工做的桂花糕，是趁着周末，在学校附近的糕点店学着做的，卖相不算精致，却花了心思。附了一张便签，只写了“北方干燥，泡茶润喉”，没有多余的话，和高中写同学录时一样，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极简的字句里。
后来他跟我说，桂花糕很好吃，茶也清香，他每天训练完，都会泡上一杯，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慢慢喝。我听着，心里软软的，原来隔着山南水北，我们竟还能有着这样相似的片刻，在各自的城市，望着不同的风景，念着同一段旧时光。
杨古鱼依旧是那个性子，隔段时间就会给我发消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泼辣，却藏着关心。她总会絮絮叨叨说起高中同学的近况，说谁谈了恋爱，谁回了家乡，说齐北在北方成了风云人物，打球厉害，待人又温柔，不少女生喜欢，可他始终独来独往，没半点动静。
每次说到这里，她都会话锋一转，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我：“顾繁时，你到底要憋到什么时候？三年了，你从高中憋到大学，憋着憋着，就真的要错过了！齐北那性子，看着软，心里通透得很，他未必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不能主动一回吗？”
我看着消息，指尖冰凉，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他过得好就够了。”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
高中时不敢说，是怕惊扰了彼此的青春，怕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相处，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如今异地，更不敢说，山南水北，相隔千里，我怕我的心意，会成为他的负担，怕打乱他平静的生活，怕这份藏了多年的暗恋，最终只换来一句尴尬的谢谢。
不如就这样，远远看着，浅浅联系，守着那段梧桐树下的旧时光，各自安好，便足矣。
顾名思在本地读了高中，渐渐褪去了小时候的调皮，多了几分沉稳，却依旧是最懂我的人。他很少再直白地打趣我，只是偶尔放假时，会拍一张家乡高中的照片发给我，照片里，操场边的梧桐长得愈发繁茂，树荫下，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少年路过，像极了当年的我们。
“哥，学校的梧桐又长新叶了，兰老师前几天还问起你和齐北呢。”他发来消息，语气平淡，却懂我心底的念想。
我看着照片，目光久久停在那片梧桐影里，轻声回复：“知道了。”
兰老师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吧，当年在梧桐树下的叮嘱，看似寻常，实则是在点醒我，只是我终究，还是选择了缄默。
日子就这样，在四季更迭里，慢慢走过。
南方的春天，梧桐抽芽，满城绿意，我会在清晨去图书馆的路上，捡一片鲜嫩的梧桐叶，夹在书本里，叶片的纹路，和高中课本里夹着的，一模一样。
北方的春天，冰雪消融，齐北会发来操场解冻的照片，说终于可以不用穿厚厚的棉袄训练了，语气里满是轻松。我看着他发来的照片，少年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站在阳光下，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成熟，却依旧是我记忆里，那个腼腆温柔的齐北。
我们偶尔会视频，大多是节日的时候，隔着小小的屏幕，看着彼此的脸，光线不同，背景不同，连语气都多了几分生疏的客气。
他会笑着说我瘦了，说我比高中更沉稳了；我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说他比以前更阳光了。话题总是绕着学业、训练、生活，浅尝辄止，从不提及过往，从不触碰心底的那份情愫，仿佛只要不说，那段青春的心事，就永远不会被戳破，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模样。
视频的时候，我总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思念藏不住，怕他看穿我沉寂多年的心意。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沉默，眼神落在镜头外，耳尖泛起淡淡的薄红，和高中时，我给他送水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情愫，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执念，只是我们都太胆小，都太珍惜彼此，都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了对方。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
我在南方的校园里，顺利完成学业，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依旧独来独往，性子清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的那份牵挂，从未随着时间变淡，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愈发浓烈。
齐北在北方的体育院校，成了校篮球队的主力，大大小小的比赛拿了不少奖项，从那个腼腆的少年，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青年，可他骨子里的温柔与纯粹，从未改变。
这三年，我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放下所有顾虑，奔赴北方，去见他一面，把藏了多年的心事说出口；可无数次，又在犹豫里退缩，想着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
却不曾想，时机来得如此突然，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毕业季的盛夏，和高中那年一样，阳光炙热，梧桐枝叶繁茂，满城都是离别的气息。我收拾好行囊，准备结束四年的大学生活，回到家乡，却在这时，收到了齐北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却让我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僵住，心跳骤然失控。
他说：“顾繁时，我回来了，在高中的梧桐树下，等你。”
短短十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炸碎了我坚守多年的克制与缄默。
窗外的风忽然吹起，卷起桌上的书页，夹在书本里的梧桐叶轻轻飘落，落在掌心，脉络清晰，一如旧年。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眶微微发烫，原来这么多年，不是我一个人的执念，原来山南水北的思念，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
我拿起外套，几乎是飞奔着出门，朝着家乡的方向赶去，心底积压了六年的心事，终于要在这个盛夏，在那片熟悉的梧桐影里，彻底说出口。
风又起，梧桐叶落，旧年的相思，终于要迎来回响。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