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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末(四)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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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谢屿就被谢西山掀了被子,然后大力拍醒。
没天理了。
谢屿的两只眼睛被眼刺糊得严严实实,想睁都睁不开,去洗漱的路上困得后脚踩前脚。
前一天晚上,谢屿想到第二天要见到宋应观,就心情复杂得睡不着,躺在床上活像刚被扔上岸的鱼,翻来覆去地打挺。
他其实是高兴的,可高兴里又掺着忐忑,忐忑里还夹着愤怒,可这愤怒又毫无对准目标的气势,只能枪口向里,把自己轰得七窍生烟。
于是一切情绪转为委屈,可他凭什么委屈呢,人家什么也没干。
自作自受。
几番心绪起伏,最后谢屿折腾累了,四大皆空的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字。
乱我心者,乱我心者。
就这样吧。
谢屿想。
荷尔蒙分泌的副作用而已,人力可控。
这时已经凌晨五点,距离谢屿暴力被起床仅剩一个小时。
这次回老家的人多,加上谢茗有六个人,分了两辆车,陆知贴心的把谢屿从一家四口的车上薅下来,安在自己车上当沟通桥梁。
沟通桥梁前一天晚上把自己折磨得心力交猝,此时既无能力承担桥梁重任,也无心力思考自己现在是和五天不见面不联系的心动对象一辆车。
他一上车立刻就睡死过去了,连他最讨厌的新车皮革味道都没来得及感受。
因为熬夜缺觉,谢屿这一路上的呼噜声格外响亮,他打得毫不见外,宋应观诡异的从中感到了平静。
不过陆知不太平静,好几次都被谢屿很缺乏节奏感的呼噜吓一跳,十分不利于自己集中注意力。
于是中途宋应观被陆知请到了后排,帮忙在谢屿打呼噜的时候捏他鼻子。
宋应观当然下不去手,又不能完全不帮忙,于是只好偷偷摸摸的把谢屿半搂进怀里轻拍。
陆知看在眼里,但不好说什么,毕竟一个礼貌的人的确会不好意思随便捏一个陌生人的鼻子。
宋应观心里已经起了惊涛骇浪,此刻谢屿被他一览无余,他却突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慌乱之下只好紧盯谢屿细细密密的睫毛。
睫毛在颤抖。
是做噩梦了吗?
噩梦里没有我吧。
谢屿的确做梦了,梦里是一株探头探脑的爬山虎,谢屿恼怒爬山虎爬得太慢,很不讲理地拿笔画了好大一幅春光图,勒令爬墙虎必须在一天之内爬出来……
谢屿忍不住抖了一下,半梦半醒间,觉得一阵恶寒。
宋应观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有点不对劲,他猛地转过头,筋骨咔啦一声,发出僵硬地抗议。
谢屿醒的时候,由这场混乱梦境带来的尴尬仍然没有消散,他做贼心虚地眯着眼睛,姿势僵硬地观察了一遍周围。
车子在平稳行驶,空调温度打得很低,谢屿身上被盖了一条毯子,遮挡了无孔不入的冷气,也遮住了一些不合时宜。
谢屿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宋应观坐在副驾没有转头,倒是陆知立刻感知到了车子后座的动静。
“醒了。”
“嗯。”谢屿揉了一把脸,把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一些。
陆知看向后视镜,很惊讶地问道:“冷?”
谢屿从小怕热,每年夏天他房间里的空调就不会停止工作,一条夏凉被被他踹得围着床边打转,就是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因此宋应观给谢屿盖毯子的时候,陆知本来是想阻止的,因为很可能下一秒毯子就被谢屿扯地上了。
谢屿脸在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毯子捂得,嘴上含糊的应了一声。
谢屿眼睛忍不住看向副驾驶的窗玻璃,车窗玻璃上浅淡地映出宋应观侧脸,他的嘴唇此刻轻抿着,显得表情有些严肃。谢屿认真观察许久,终于确认宋应观眼睛是闭着的。
“睡着了?”谢屿有点侥幸地想。
陆知贴心道:“你睡着的时候,应观还特意去后座给你当了会儿枕头,还怕你冷给你盖了毯子。”
天塌了……
副驾上的人也快装睡不下去了,睫毛张牙舞爪地不停颤抖,而后又硬逼着自己的上下眼皮重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好在剩下的路程已经不长了,五分钟后,车停,谢屿迅速开门滚下去,打开后备箱拎起东西就想往小路钻,然后又硬生生停住,敲了敲副驾驶车窗。
宋应观没法再继续睡下去了。
谢屿见对方犹犹豫豫地睁开眼睛,顿时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看着比我还尴尬。
谢屿拉开车门,对上宋应观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硬着腮帮子说:“谢了。”
宋应观立刻就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赶紧摇摇头,嘴上却结巴起来:“没,没事……”
谢屿其实下意识就想再解释点什么,可再解释什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只好转开话题:“跟我走吧。”
穿过一条小路,就到了谢屿姥姥家,摇开木门进去后是一个石头照壁,连接院子,东厢房是放杂物的地方,西侧是厕所,正对着的则是正屋,正屋里东西各一个房间,正间里有两个土灶,分别连着东西屋的土炕,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用来吃饭。
不过现在夏天,土灶不开,都是在院子里搭炉子做饭,晚上也在院子里吃饭。其实东厢房里有煤气炉,只是姥姥不习惯用。
他们到的时候,姥姥姥爷正在准备午饭,一进院子,就是一阵呛人的烧柴火烟味儿。
谢屿倒是很适应,他光屁股玩儿的时候,每次姥爷一做饭,他就站在旁边吞烟吐气,假装自己是个法力超强的大神仙。
陆知说宋应观以前从来没有在农村待过,谢屿偷偷看向宋应观,想从他礼貌打招呼的表情里分辨出一丝不适应。
然而没有,宋应观眼底里是新鲜和期待,谢屿略放了心,但还是解释道:“咱们到时候会去另一个房子住,那边儿更新更干净,只是吃饭的时候来这边,或者也可以出去下馆子,这里还是有几家好饭店的。”
宋应观摇头:“不用。”
他们打好招呼又安置好东西,谢屿就带宋应观出去了。
能和谢屿单独出去玩,宋应观自然是高兴的,虽然高兴中总夹杂不安,可终归心之所向。
不是节假日,村子里车少人少,阳光透亮地照下来,把脚下的路晒得更宽更阔。
谢屿走路不老实,随走随扯旁边人家种在外面的丝瓜须,丝瓜须弯弯绕绕地打着卷往谢屿手指上缠。
细细的绿色亮得勾人。
他们之间萦绕不去的尴尬渐渐蒸发,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天气,似乎一切都不再需要刻意去解释了。
宋应观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阳间的鬼,可这样好的阳光,即便此时就魂飞魄散,也值得了。
“吃葡萄吗?”谢屿声音明亮,笑得狡猾。
“嗯?”
谢屿掐下旁边架子上的一小串葡萄,大喇喇塞进宋应观手里,毫无偷鸡摸狗的愧疚。
“放心吃,都是认识的邻居,不会介意的。”
邻居会不会介意不知道,邻居的狗显然听到了不速之客的动静。
一条黑狗突然蹿扑过来,宋应观变了脸色,立刻把谢屿扯到身后,情急之下葡萄裂开,紫红色的汁水随着宋应观的动作在他手腕上绕。
黑狗扑到近前却没有攻击,仰头撅腚嘤嘤嘤着蹭向谢屿,好大一张狗脸上面全是谄媚。
谢屿没想到宋应观反应这么激烈,一时间也有点懵,此刻反应过来,拨开宋应观的胳膊顾不上理会热情的大狗,急着掏兜找纸巾。
没有。
宋应观天生长得白,不但白,皮肤也很好,紫红色的葡萄汁缠在他手腕上像画在白瓷上的恶作剧,笔风蜿蜒,色彩大胆。
容易激起不怀好意人的破坏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