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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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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林未雪出门去便利店买一些日用品。她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实的格子围巾,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走出小区,沿着街边走了不到两百米,拐过街角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生,穿着薄得离谱的黑色外套,内搭好像只有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牛仔裤下面是一双帆布鞋。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台阶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
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给她瘦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苍白的光。冬天的夜风吹过来,林未雪看到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肩膀一缩一缩的。
林未雪的脚步顿了顿。
她认出来了。
那头发的弧度,那瘦得过分的手腕,还有那双即使蹲着也能看出修长比例的长腿——是颜溱。
林未雪的第一反应是假装没看见,绕过去进便利店,买完东西就走。
她跟这个人没有任何交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敌意。三次截走她的追求者,她没去找颜溱算账就已经算很大度了,不可能还上赶着嘘寒问暖。
林未雪垂下眼,加快脚步,准备从颜溱身边走过去。
“林未雪。”
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哆嗦的尾音,被寒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林未雪还是听得很清楚,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林未雪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颜溱抬起了头。
便利店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林未雪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和校园里那个永远精致永远光鲜的形象完全不同,此刻的颜溱脸上没有带妆,素着一张脸,嘴唇冻得发白,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她的五官确实生得好,没了妆容的加持反而显得更纯粹,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好看。鼻尖红红的,像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很久的小动物。
但林未雪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她注意到的是颜溱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便利店的灯光,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此刻正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的、肆无忌惮的、带着甜媚笑意的光。是一种更沉、更深、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炽烈。
林未雪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喜欢任何超出她掌控和预判的事情发生。
“林未雪。”颜溱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沙沙的,“你怎么在这儿?”
林未雪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注意到颜溱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有一根还冒着细细的青烟。她不记得颜溱抽烟,至少在校园里从没见过。
“你家也在这边吗?”颜溱又问,声音比刚才更抖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林未雪沉默了两秒,声音平平地说:“嗯。”
一个字,语气冷淡到几乎不近人情。
颜溱却像是没感受到她的冷淡一样,嘴角努力地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但意外的,并不难看。
“好巧。”她说。
林未雪没有接这句话。她想走,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她心软了,而是因为颜溱那个笑——明明在发抖,明明很狼狈,却还要硬扯出一个笑来,像是一个坏掉的小太阳,哪怕自己快熄灭了也要挤出最后一点光。
“你在干什么?”林未雪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但至少问了。
颜溱眨了眨眼,睫毛上似乎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跟我爸妈吵架了,被赶出来了。”她说得很随意,甚至还耸了耸肩,像是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出来的时候没带手机,走了大概……不知道,好几个小时吧,走累了就蹲在这里歇一歇。”
林未雪垂眼看着她。
这么冷的天气,穿这么少,走了几个小时,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足够荒唐。更荒唐的是,她在跟自己说这些的时候居然还是笑着的,好像这点狼狈根本不值一提。
“你没地方去?”林未雪问。
“没有。”颜溱回答得很快,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等这个问题。
“……”林未雪看着她。
“……”颜溱也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害怕什么。
一阵冷风从街角卷过来,林未雪的围巾被吹得翻起一角。颜溱没有动,但整个人明显又缩了缩,嘴唇的颜色又白了一分。
林未雪吸了一口气,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语气淡漠:“便利店里有暖气,你可以进去坐一会儿。”
颜溱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老板,不好意思占人家位置。”
林未雪觉得这个人真是有病。都冻成这样了还在乎什么占不占位置。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颜溱抬起头,又对她笑了一下,那双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了。
“林未雪,你家在这附近吗?我能不能去你家借住几天?”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远处谁家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林未雪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抱歉,我想问一句,”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我们是这种——可以借住对方家里的关系吗?”
语气不急不缓,却冷得像刀子一样。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话大概都会知难而退,讪讪地道个歉,然后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去。
但颜溱没有。
她脸上的笑意甚至没有减弱半分,反而又往上扬了扬,带出一点无奈的、自嘲的意味。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林未雪,姿态松散得好像不是在冰天雪地里,而是躺在夏夜的草地上看星星。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道歉。”
林未雪皱了皱眉:“介意什么?”
“介意我抢你追求者。”颜溱说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好像她只是在为一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而道歉,“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不太高兴,对不起啦。”
林未雪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而且是用这种轻飘飘的、毫无心理负担的语气。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你是故意的。”林未雪说。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嗯,故意的。”颜溱承认了,没有任何辩解。
“为什么?”
“现在不想说。”颜溱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的街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说了你也不会信。”
林未雪沉默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心正在一点点盖过之前的不快。颜溱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个在朋友圈里发暧昧自拍的绿茶,不是那个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好几个男生之间的社交高手,也不是那个抢走别人追求者后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胜利者。
此刻蹲在便利店门口的这个人,更像是一个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虚张声势的、但其实内里早就透支空了的孩子。
但林未雪不是慈善家。共情归共情,她没有义务收留一个跟她有怨无恩的陌生人。
“你跟你父母闹矛盾了,可以找朋友帮忙。”林未雪说,“我给你打车费,你去找你朋友。”
“朋友啊。”颜溱呢喃了一声,垂下眼帘,“大过年的,都在陪家人。而且我在大学那些朋友,你不知道吗?都是酒肉朋友,一起喝酒蹦迪行,借住?我开不了那个口。”
她又抬起头来看林未雪,笑容加深了些,语气里带着玩笑的意味:“你看啊,我现在这种情况,去酒店又没钱,找朋友又找不到,总不能让我冻死在街上吧。”
“我可以借你钱。”
“不要。”颜溱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收你的钱。”
“……”林未雪被气笑了,“不收我的钱,但要住我的家?”
“对。”颜溱点了点头,神情认真,“钱是冷冰冰的东西,房子是热的。不一样。”
歪理。从头到尾全是歪理。
林未雪深吸了一口气,把温度降到最低,准备结束这场荒谬的对话:“颜溱,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没有兴趣配合你。如果你没有其他正经的话要说,我可以帮你报警,让警察送你回家。”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可以付租金。”
颜溱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大不小,稳稳当当地落在林未雪耳朵里。
林未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她不会给这个人任何得寸进尺的空间。
“一个月三万。”
脚步停了。
三万。林未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父母走后的这些年,她的生活费主要靠父母的积蓄和亲戚的接济,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有一大半是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三万这个数字对普通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对她来说更不是。
但这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