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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悔吗? 不曾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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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回来之后,沈知意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见过陆时砚。夏晚不知道,宋扬不知道,林淮不知道。她把那个秘密压在胸口,像压一块石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每天晚上闭眼前还摸着它。
她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她在算一笔账。百分之八十七。他说她离开他之后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他说他留在“归墟”她的生存概率就能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七。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她在想,如果她的生存概率能提升,那他的呢?他有没有算过,她回去之后他的生存概率会变成多少?她没有问,因为她不敢知道。
陆时砚的消息越来越少。第一天他回了“嗯”。第二天他回了“好”。第三天他回了“知道了”。第四天,他没有回。她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样,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问他吃了吗,没有回复。她发了第三条,问他还在不在。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在。”
她看着这个“在”字,不知道这个字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他可能在说谎。“在”可能只是他手环还亮着,“在”可能只是他还没有被完全改写。但她不敢追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顾怀书打来电话,说免疫系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让她去医院一趟。沈知意到的时候,顾怀书正在看电脑上的报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顾怀书把报告递过来。沈知意接过去,看了一眼。CD4阳性T细胞计数偏低,炎症因子IL-6偏高,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行新的检查项目,是顾怀书额外加的。神经丝轻链蛋白,偏高。
“这个指标高说明什么?”沈知意问。
“说明你的神经系统有损伤。不是物理损伤,是功能性的。你的神经元正在丢失。”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报告。“丢失的原因是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但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记忆会不会被免疫系统排斥——现在看来有可能。”顾怀书看着她。“沈知意,你的神经系统正在被你的免疫系统攻击。攻击的目标很可能是你的记忆中枢。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皮层。这些都是记忆存储和提取的关键区域。”
“所以我的记忆正在杀死我。”
“从医学角度,我只能说你的免疫系统在攻击你的神经系统。从你的角度,你怎么解释是你自己的事。”
沈知意拿着报告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哄孩子。她穿过人群走向电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她重生带来的记忆正在杀死她。是那些记忆在攻击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是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出了问题。那些记忆不是她的,是她前世的。她的免疫系统分不清前世和今生,所以它把那些记忆当成了入侵者,试图杀死它们。但杀死记忆的同时也在杀死她。
她想起陆时砚说的那句话——“你的记忆正在杀死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CA19-9正常”一样平。但她现在才知道,那句话里藏了多少东西。他不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他是在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被自己的记忆吞噬。而她直到现在才听懂。
沈知意拿起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顾医生说我的神经系统正在被免疫系统攻击,攻击的目标是我的记忆中枢。我的记忆正在杀死我。”过了很长时间,他真的回了一条:“我知道。”沈知意看着这两个字,想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但她没有问。因为他一直在告诉她,从一开始就在告诉她——“你的记忆正在杀死你。”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他告诉她的时候,她不信。他等她相信,等了很久。现在她信了,但他不在了。
从医院出来,沈知意约了林淮。三元桥那家和风居酒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靠窗,角落里。林淮比她先到,已经点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半。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拉了一下椅子,动作和上次一样自然。
“免疫系统检查结果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
林淮没有再问。这是他的风格,不该问的不问。他们合作过两个月,她知道他做事的分寸。但今天她忽然开始想——他是怎么做到的?每一次她有需要的时候,他都能提供她想要的信息。“归墟”的机时记录、超算中心的访问日志、陆时砚下载的文件名,这些信息都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他不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去找,他是早就有了这些信息,在等她来问。
“林淮,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淮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你问过我了。”
“之前没问过。现在问了。”
林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知意忽然想到,他在说接下来的话之前,一定会做一个动作——靠在椅背上,然后看着她,然后开口。这不是在思考,这是在准备背诵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沈知意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他现在的表情和第一次帮她查“回声”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一个需要表演“我在帮你”的人,他的表情不会变。因为他的表情不是真的,是他排练过的。
“因为你在字节的时候对我有过帮助。你还记得吗?2022年,我的项目被卡住了,是你帮我找到的那个数据集。那个数据集让我的项目顺利推进,我在字节的晋升也跟那个项目有关。”他顿了顿。“我欠你的。所以你想查什么,我就帮你查什么。”
沈知意听着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太合情合理了。她在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学到过一件事——编造的借口往往比真话更完整。因为真话会有漏洞,而编造的借口会为了堵住所有漏洞而变得过于完整。但她没有拆穿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得像在做产品演示。
“那个数据集,你是怎么找到的?”她问。
“内部数据平台。你不是也知道吗?”
“我知道。但那个数据集有访问权限限制,我当时没有权限。你帮我找到的那个数据集的权限,是怎么拿到的?”
林淮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不是敲,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动作不到半秒,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绝对看不到。“我找了数据组的同事帮忙。过程不方便细说,但我确实帮了你。”
沈知意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数据组的同事没有权限调取那个数据集。她在字节待了五年,她知道每一个岗位的权限范围。林淮在说谎。
吃完饭,沈知意打车回家。坐在后座,她打开手机,翻看她和林淮的聊天记录。她从第一条开始看,不是看内容,是看时间。他每一次回复的速度都很快,平均不超过十五分钟。有一次她凌晨一点发消息,他回复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一分。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等,等她的消息。但沈知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在等,谁让他等的?
手机震了一下。宋扬。
“沈知意,我收到一个包裹,是陆时砚寄的。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信上写着:U盘里的东西,帮我转交给她。三个月后如果我没有回来再把U盘给她。如果三个月内我回来了,就把U盘销毁。”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不是因为U盘,是因为宋扬发这条消息的时机。她今天刚从林淮那里拿到了“溯”的信息,正在想下一步怎么查的时候,宋扬的消息就来了。像排练好的。
“U盘现在在哪?”
“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车子拐进她家小区,停在地下车库入口。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地库,昏黄的灯光下轮胎的印记一道一道的。她在想一个问题——她问林淮问题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帮她。她问宋扬问题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每次都能给出答案。因为她信任他们。但信任是盲点,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她把自己交了出去。而她交出去的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在她这边。
沈知意走过地下车库的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忽然觉得,从一开始她就被困在一个她完全看不见的网里。陆时砚是网里的一只蜘蛛,她是一只飞进来的蛾。但蜘蛛也在网里,他不是织网的人,织网的人在外面。林淮在外面。宋扬可能也在外面。而织网的那个人的名字,可能不叫姜唯。
沈知意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换鞋。她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找到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账号——她本科时期的校园邮箱。她输入“宋扬”的名字,搜索历史邮件。最早的一封是2015年,某门课的作业讨论,正常。2016年,项目合作的邮件,正常。2017年,没有了。但2017年有一封她发给宋扬的邮件,没有得到回复。她当时以为他忙,没有在意。现在她看着那封没有回复的邮件,忽然有了疑问——他不是忙,是他不能回。因为他从2017年开始,就不再是她的同学了。他是什么时候成为“归墟”的人的?就是2017年。
她又搜索“林淮”的名字。林淮的邮件更早,全是工作邮件。没有私人内容。但每一封回复,都像在完成任务。她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回复不是同事之间的回复,是任务执行者的回复。条理清晰,信息完整,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个被训练过的AI。但AI不会主动提供信息,林淮每一次回复都在“主动提供”。她需要A,他给她A加B。因为提供超出预期的信息是获取信任最快的方式。
沈知意把邮箱关掉,闭上眼睛,后背靠在椅背上。她在想陆鹤亭说的话——“‘归墟’在找下一个你。”如果“归墟”在找下一个她,他们在她身边安插几个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个在她需要信息的时候提供信息的人,那个在她焦虑的时候告诉她“别冲动”的人,那个在她迷茫的时候给她指路的人。不是来帮她的,是来确认她正在按剧本走的。
沈知意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两个字:“别信。”她看着这两个字,又删掉了。没必要写下来,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从现在开始,她谁都不信。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六月底的夜晚,北京的天空看不到星星。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她不知道哪一盏是陆时砚的,他不在家,他在上海,在没有窗户的408房间里。她不知道他在那个房间里有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有没有发现那个帮他递数据的同事也在替别人做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过宋扬,有没有怀疑过林淮。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像她这么后知后觉。他从一开始就谁都不信,所以他谁都不说。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一个人等,一个人算,一个人等死。
手机震了一下。宋扬。
“沈知意,明天几点来拿U盘?”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如果在以前,她会回复“上午十点”。但现在她看着这条消息,想的是——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让她去拿?三个月后给和明天给,区别在于她拿到U盘的时间。越早拿到,就能越早看到里面的内容。越早看到里面的内容,就能越早做出反应。而他需要她做出反应,因为反应本身就是数据。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晚风吹在脸上。六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不凉,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她想起陆时砚说过的另一句话——“数据不能让人信服,数据只能让人参考。”他现在不在,没有人帮她分析了。但她知道有一件事不需要数据也能判断——宋扬、林淮,他们不是来帮她的。他们是来看她的。看着她在剧本里走完每一步,然后记录下来,传回给“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