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来找你 我尽量 ...

  •   陆时砚消失的第五天,沈知意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她的公寓。包装是普通的快递纸盒,胶带缠了好几层,像是不想让人轻易打开。她用小刀划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但不是她看过的那本。这本更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封面上没有字,没有标签,什么都没有。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陆时砚的,但比后来那本更稚嫩,笔画没有那么稳,横竖之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想收又收不住的力道。每一页都有日期,最早的日期是2007年9月。
      2007年9月。
      沈知意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亮,从第一页开始看。
      2007年9月16日。今天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她说的话我记不太清了,但记得她说完了,提前结束了。旁边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说话,只有她在认真听。
      2007年10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走路很快,不看旁边的人。食堂买饭的时候排在她后面,她买的菜和昨天一样。她似乎不太喜欢换口味。
      2008年3月。她的论文入选了系里的优秀项目。公告栏贴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围在那里看,她没有去。她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她好像不太在意这些事。但她在意结果,她在意的是结果本身,不是别人怎么看。
      2010年7月。她剪了头发。短了很多,扎不起来了。她做任何决定都很干脆,决断从来不会拖泥带水。我也剪了短发,但我没有告诉她。到现在也没有。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我也剪了短发”那一行。她想起第一次在清华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发比证件照上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她没有想过,他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留长的。也许是在她知道他之前,也许是在她知道他之后。也许他留长的原因,和他剪短的原因一样,和她有关。
      2013年5月。她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台阶上,和同学合影。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的笑,是真的在笑。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2016年11月。今天跑通了模型。结果是92%和8%。很讽刺,我用了这么多数据,花了这么多时间,算出来一个我不敢面对的数字。第一份死亡概率92%,她会死在2026年。第二次死亡概率8%。不是她不会死第二次,是活下来的概率只有8%。我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个数字,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我写了第一行代码。不是因为我信这个模型,是因为我不信命。
      沈知意的眼眶开始发酸。她想起宋扬说的“他花的每一个小时的超算机时”,那些数字后面是一整夜的挣扎。
      2020年12月。项目终止了。我删了所有的数据,把所有实验记录从服务器上清除。但我没有删模型。我把它装进了一个加密硬盘里。我告诉自己,留着它,不是因为我还想算她的命。是因为我还想等她回来。2024年5月。她来了。她站在计算机系楼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假装没有看到她,但她追上来了。她的眼睛很好看,比我记忆中的还要亮。她问我到底是谁。我说,一个一直在看你的人。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会在外人面前哭的。我在心里说,你不是外人。但我说不出口。
      2024年6月。她要做手术了。医生说她很冷静,签字签得很快。她一直都很冷静。我在ICU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护士问我在等谁,我说一个病人。她问几床,我说不知道。护士说,不知道几床怎么等。我说,她会出来的。
      沈知意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字,但不是在笔记本原本的纸上。是一张从别处撕下来的纸,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纸的材质和笔记本的不一样,更白一些,可能是从打印纸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笔记本是留给你的。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但有一个答案不在里面——我为什么选你。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模型,不是因为你是E-001。是因为2007年9月的那天,你站在台上,说了两分钟,提前结束了三十秒。我在台下看着你,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这么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天起,我也知道了自己要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他把笔记本寄给她,不是告别,是交代。他在替自己善后。
      沈知意拿起手机拨陆时砚的号码。关机。她放下手机,把笔记本合上。她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趴在那里,像动物躲在洞中,把自己蜷缩起来。窗外的路灯亮了,窗帘被染成橘黄色。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知道起身的时候手臂上被压出了一道红印。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去了清华物理系。陆鹤亭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已经知道她会来。
      “他给你寄了笔记本?”陆鹤亭问。
      “你知道?”
      “他寄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把笔记本寄给你,是他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最后一个决定?”
      陆鹤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去找‘归墟’了。他把自己当成交换条件。他的数据,换你的安全。”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他跟‘归墟’说,他可以做他们的下一个实验对象。条件是他们停止对你的追踪,不再使用你的任何数据,也不再寻找下一个‘你’。”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
      沈知意站起来。陆鹤亭没有拦她。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老师,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陆鹤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如果她来找你,别让她去。’”
      沈知意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他求他父亲别让她去。但把笔记本寄给她了。他知道她会去,他只是不希望她去。他把自己送进“归墟”,用他的数据换她的安全。
      “沈知意。”陆鹤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算过自己的生存概率。他没有告诉你。但我知道。他算过。百分之四。”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百分之四?”
      “第二次死亡,他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四。比你的百分之八还低。”
      她走出物理系老楼,太阳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六月底的北京,槐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地上的花瓣,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数字——百分之四。她的百分之八已经很低了,他的比她还低。他把活下去的概率留给了她,自己去赌那百分之四。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林淮的电话。
      “林淮,你之前说‘归墟’在国内有一个投资项目,叫‘溯’,做记忆编码与解码的。他们的实验室在哪?”
      “上海。浦东。你问这个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沈知意,你别冲动。‘归墟’不是普通的机构,他们——”
      “地址发我。”
      她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淮发来的定位。浦东,盛夏路,科技园C座。她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去上海的高铁票。两个小时后,她坐在了开往上海的火车上。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她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想他写的那些字——“我想等。”“她回来了。”“我选过了。”选过了。他选了把自己交出去。用自己换她。用他剩下的日子换她不用再被追踪。
      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归墟”会对他做什么。不知道那个百分之四的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她在想一件事——他算了自己的生存概率,却从来没告诉她。就像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他的头发是为她剪的,他在ICU门口等了四个小时,他把自己的数据交出去换她的安全。他做了所有的事,什么都不说。他以为不说,她就不会知道。但她知道了。
      下了火车,沈知意打了一辆车去浦东。科技园很大,有三栋楼,“溯”的标识在C座入口处的墙上。她走进大厅,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制服,化了淡妆。
      “你好,我想找陆时砚。”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叫沈知意。你告诉他我的名字,他会见的。”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看向沈知意。“四楼,408房间。”沈知意走进电梯,按了四楼。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楼层数字从1跳到4,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他看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惊讶吗?会生气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她,说一句“你怎么来了”?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门上的牌子写着不同的编号,401,402,403。她走到408门口。门关着,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她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人。陆时砚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深灰色T恤。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东西——银色的,像手环,但比手环厚,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指示灯,闪着一明一暗的绿光。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了一点,然后又放回去了。这个动作很轻,但她看到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找到的。你跟我回去。”
      他摇了摇头。“我答应他们了。”
      “答应什么?”
      “做他们的实验对象。三年。三年之后,他们放我走。条件是他们不再追踪你,不再使用你的任何数据,也不会再找下一个‘你’。”
      “三年的实验,内容是什么?”
      “记忆编码。”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他们要改写你的记忆?”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们已经开始了。”
      沈知意绕到他身边,把他的手从键盘上拉过来。他的手腕上除了那个银色手环,还有几块淤青。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块淤青,是针眼留下的,不止一个,是很多个,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个还泛着青色,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她看着那些针眼,看着那个闪着绿光的手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疼吗?”她的声音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不知道。记忆编码的载体。每一针都在改写我的记忆。我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回去的可能性越低。”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哑了。“那你还留在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留在这,他们就会对你动手。我算过了,我不来,你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四。我来了,你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
      “你用自己的生存概率换我的?”
      “百分之四和百分之八十七,哪个更划算?这笔账我会算。”沈知意说不出话。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在她本该最冷静的时候。
      陆时砚伸出左手,用手指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凉,指尖有些发干。“别哭。你哭了我更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跟我回去。”
      “我回不去了。沈知意,我的记忆已经开始被编码了。他们每周给我注射三次,已经两周了。我的身体里有六针。我不知道他们改写了多少,不知道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他们植入的。”她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她看着他的眼睛,瞳孔很黑。以前她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深夜的湖面,风平浪静。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湖面,是冰面,下面全是水,只是他从来不让她看到。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我选过了。我选的是你活着。不是我们两个一起活着。是你活着。”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脚步声越来越远。沈知意站在408房间的门口,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手腕上的手环闪着绿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
      “别再来上海了。回家。”
      她看着这行字很久。她回了一条消息。“你活着回来。”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尽量。”
      沈知意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科技园。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想那百分之四,在想他说的“我尽量”。他在用他的百分之四,尽量活着回来。她不需要他的承诺,她只需要他尽量,尽量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